先跟着我做个小动作。
把右手举到眼前,食指伸直,大概离脸二十厘米。
然后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这根手指。
头别动,眼珠慢慢往右边瞟,盯着墙角或者随便什么参照物看。
看到了吗?
在某个位置,你的手指凭空消失了。
不是被头发挡了,不是角度问题,是你的眼睛本身就有一个洞。
一个直径大概一点五毫米的洞,视神经穿出视网膜的那个位置,没有感光细胞。
也就是说,你每只眼睛天生就是瞎一块的,两只眼睛的盲区凑不到一块儿,大脑再一补,你平时完全感觉不到。
问题来了。
如果人真是什么高明设计师的手笔,他为什么要在一台八千万像素的相机上,硬生生抠掉一块传感器,然后再雇你的大脑每天二十四小时帮他P图、脑补、把黑掉的那块地方填满?
你手机要是出厂就这德行,你早退货了。
今天不聊玄的,就聊聊我们这具被很多人称为"宇宙奇迹、精密设计"的身体。
因为你只要真的耐着性子把自己拆开看一遍,就会发现一个特别尴尬的事实:这玩意儿根本不像设计出来的,倒像一座盖了几亿年、改了几十版图纸、每任施工队都在原址上接着糊的烂尾楼。
到处是历史遗留问题,到处是上一代租客留下的旧管道,而且谁也不敢把楼炸了重盖,只能一层一层往上糊。
那这具身体到底是谁攒出来的?
答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不是谁。是时间,是随机,是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祖先,在一块连图纸都没有的地基上,凑出来的。
我们从最离谱的一个开始讲。
你知道视网膜这东西,在你眼睛里是贴反的吗?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感光的那些细胞,本该面朝光线来的方向,结果它背对着光,藏在血管和神经的后面。
光线进了你眼睛,得先穿过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网,穿过一层神经纤维,最后才能撞到感光细胞上。
等于你在电视机屏幕上盖了一层纱窗再盖一层电线板,然后再埋怨画面不清晰。
这还不算完。
因为感光细胞在背面,它得把信号传出来,这些神经纤维就得在视网膜正面汇成一束,找个洞钻出去连到大脑。
刚才说的那个盲区,就是这么来的,那个洞的位置全是电线,没有屏幕。
就这破结构,你知道大脑每天得花多少算力去擦屁股吗?大概四分之一的视觉相关运算,全用来后期处理这些被血管挡出来的阴影和盲区了。
你以为你看到的世界是高清直出,其实是实时合成的CG。
听到这儿有人肯定要说了:贴反就贴反呗,说不定人家设计师就喜欢这样,有他的道理。
还真不是。
因为动物界里就有没贴反的。章鱼。
章鱼的眼睛,视网膜是正的,感光细胞直接对着光,血管神经都躲在后面,没有盲区,光线一路畅通。
论设计水平,章鱼这眼睛比你高级。
那凭啥章鱼贴正了,我们这帮脊椎动物就贴反了?凭什么厚此薄彼?
这不是设计师偏心,是命。
我们的眼睛,起源得特别早,早到我们这帮祖先还在水里扑腾、连下巴都没长出来的时候,感光的那层细胞就出现了,一开始就是长在皮肤最外面,直接晒太阳,能感觉哪儿亮哪儿暗,够吃了。
后来呢,神经这一块要发育,要往身体里面卷,要把自己包起来保护好,于是整个神经板向内一折一内卷,连同最外层那层感光细胞,稀里糊涂一块儿卷进了体内。
就这一卷,视网膜就翻了个面,感光细胞被背对背地贴在了里面。
这一贴,就是五亿年。
你说改回来行不行?
当然行,把视神经重新从感光细胞中间穿过去不就完了。
但进化这东西,它不做拆迁。
它不是从零开始设计一辆新车,它是一边开着车一边换轮胎,一边飞一边给飞机换发动机。
你现在的身体,是在你上一任祖先那个半成品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改出来的,没人有权推倒重来。
章鱼为什么没贴反?因为它的祖先走的是另一支发育路线,没有经历神经板内卷这一下。
就这么简单。
不是它聪明,是它没赶上那次翻车。
你在自己胚胎发育的时候,还能亲眼看见这次翻车重演一遍。
你妈怀你头几个星期,你的眼睛就是这么一卷一卷卷进去的。
人在娘肚子里,把几亿年的进化史快速回放一遍.这个事儿后面我们还会提到,特别有意思。
好,眼睛这页翻过去,我们再看一个路线规划灾难。
从你脑袋往下摸,喉咙里有一条神经,负责把脑子的指令传给声带,让你能说话、能咳嗽、能咽唾沫。
按常理,这神经该怎么走?从脑干出来,直接拐弯儿,几厘米就到喉咙了,对吧?
现实是:它从脑子出来,一路扎进胸腔,绕过心脏旁边一条叫主动脉的大血管,再掉头往上爬,重新钻回你的脖子,最后才到达下颚。
你自己算算这绕了多远。
短吗?也就十几厘米的事儿。
但你知道长颈鹿吗?长颈鹿的脖子将近两米,它这条喉返神经,从脑子绕到心脏再爬回声带,全长接近四米。
更惨的是马门溪龙,一种脖子十几米长的恐龙。它这条神经,超过二十米。
人家反射弧长,真不是笑话,是字面意义上的反射弧长。它在脑袋那边喊一嗓子"说话",信号得先跑到屁股附近打个转,再溜达回喉咙。
那为啥不直接走直线?
答案还是那句话:因为这条神经在我们祖先还是鱼的时候,就这么长的。
鱼没有脖子,鳃弓那套结构里,喉返神经本来就跟动脉血管挨在一起,从鳃的中间穿过去,一点不绕。
后来我们祖先爬上了岸,脖子一点一点变长,胸腔往下挪,结果这条神经被压在了动脉血管下面。
脖子每长高一截,它就被多拉长一截。
想让它断开、重新在脖子里接一根新的?
对不起,进化没这个手艺。它只会在原有方案上硬拽。
于是一代一代,这条神经就被拽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你以为就这一条路线走错了?
男士们,摸摸你们自己的下面。
你们的精子工厂,睾丸,在胚胎最开始的时候,长在腹腔里,靠近肾脏那个位置,跟鱼差不多。
为什么后来跑到体外去了?
因为我们变成了恒温动物,体温太高,精子这东西娇贵,经不起三十七度以上的烘烤,得挪到体外凉快地方待着。
挪倒是挪出来了,问题是,睾丸搬家的时候,得连着一条长长的输精管把精子送出去。
这条输精管怎么个走法?它从睾丸出发,先向上窜进腹腔,绕开盆骨,绕开输尿管,画一个大大的倒U型,再回头向下,才到达目的地。
等于你家厕所要接一根水管,工人不从地面直接接,非要先把水管从地下室拉到楼顶,绕着承重墙走一圈,再耷拉回厕所。
你让你儿子出生的时候少走点冤枉路行不行?真不行。
因为盆骨和输尿管正好卡在睾丸下沉的这条必经之路上,图纸就是这么糊上去的,拆不动。
有一些男宝宝生出来睾丸没能顺利掉进阴囊,就停在半路上了,这就是隐睾症。
这病为什么存在?
因为你妈的肚子里,正把祖先几亿年前那次搬家重走一遍,搬家嘛,总有搬不利索的时候。
再说一个每天都在坑人的设计:你喉咙里的气管和食道,是共用一个开口的。
它们俩在咽喉这个地方合流,上面就一个嗓子眼。
所以你吃饭的时候,得靠一个叫会厌的小盖子,在吞咽那一瞬间把气管口盖住,别让食物掉进去。
这盖子好使吗?大多数时候好使。
但只要你边吃饭边笑,边吃饭边说话,盖子一慌,一粒米饭就能滑进气管。接下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每年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共用接口出事?呛食窒息的,呕吐物倒流进气管的,从古到今数不清。
你去翻翻新闻,吃饭噎死的,喝多了吐自己呛死的,年年都有。
一个会厌,决定了你喘气和吃饭只能二选一。
为啥搞这么危险的共用接口?
因为肺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专门设计出来呼吸的器官。
它是远古某条鱼的食道,肚子上鼓出来一个小囊,用来在水里缺氧的时候存点空气、喘口气,说白了就是食道上长的一个盲端。
后来这个盲端越长越大,越长越专业,最后变成了肺。
所以肺本质上就是消化道的一个侧室。它俩共用一进门那个口,天经地义,因为一开始它们就是一个东西。
你在娘肚子里又是这样:你的肺,就是从食道上鼓出来的一个小芽,慢慢长成分支,变成气管和肺叶。
你再回头看,全是历史。
下一个,太阳穴。
很多人知道这地方不能打,为什么?因为它下面就是大脑,里面密布着神经和动脉。
可它的骨头,厚度只有几毫米。几毫米。一个成年男性全力一记肘击,真能把这层骨打穿。
脑袋这么金贵的东西,最要害的部位之一,壳子做这么薄?
原因还是和那根咬合肌有关。
我们的祖先,脑容量很小,脸很长,咬合力惊人,吃东西全靠腮帮子使劲。
太阳穴这个位置,必须留出地方固定强大的咬合肌,头骨在这里不能随便往外膨胀。
后来呢,我们的大脑袋越长越大,头骨向上、向后使劲鼓,唯独太阳穴这块被咬合肌钉死了,没法跟着膨胀。
大脑要长大,骨头又不能厚在这儿挡住肌肉,怎么办?那就只能变薄。
用最省材料的方式,给不断长大的大脑腾出空间。
于是你就有了一个全身上下最脆弱、装着最贵家当的薄壳。
男士们,再说个扎心的。
你胸口这俩东西,有什么用?喂奶吗?你又不喂。
发炎倒是会发炎,肿块倒是会长肿块,和女人那边一模一样。
一个大老爷们,身上挂着俩用不上的乳腺,图什么?
图的是,在发育最开始的六周里,胚胎根本不分男女。
所有人造人的第一版图纸,都是按雌性模板起的。
乳头这个结构,在性别分化之前就已经画在图纸上了。
六周以后,Y染色体才启动,雄性激素才开始接管,把后面的步骤切成男性版。
但前面那俩乳头已经砌在墙上了,拆不掉,也没必要拆,不碍事,就留着吧。
顺便,你有没有见过亚洲小孩屁股上那块青灰色的胎记?蒙古斑。
生下来就有,好几岁才褪。
这东西怎么来的?
前面讲眼睛的时候说过,神经板内卷,要把色素细胞卷进皮肤深层。可有那么一些色素细胞,没卷干净,半路卡在真皮层了,就留下一块印子。
这是我们这批东亚宝宝,在娘胎里重演祖先那次内卷翻车时,没收拾干净的现场。
再说说你耳朵前面那个小洞。
有十分之一的人,耳朵眼前面一点点的位置,天生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洞,平时不声不响,有时候会发炎,去医院割掉,医生告诉你这叫耳前瘘管。
很多人以为这是病,是畸形。
没错,它是畸形,但这畸形是个纪念章。
那洞,就是鱼鳃。
我们祖先还在水里那会儿,脖子两侧长着一排鳃裂,让水流过去,在鳃丝上吸氧。
后来上了岸,改成用肺呼吸,鳃裂就用不着了,该长上。
可胚胎发育的时候,这排鳃裂还是会原原本本地长出来,再原原本本地愈合。有些人愈合得不够严实,就在耳朵前面留了个小洞。
你摸摸它,那是你几亿年前在水里游泳时,用来呼吸的东西。
讲到这儿,肯定有人要跳脚了:你一会儿说人是鱼变的,一会儿说人是猿猴变的,到底哪个是对的?你自己都打自己脸了吧?
哪有什么打脸。
你爸是你祖先,你爷爷是不是你祖先?你太爷爷是不是?你往上数,鱼也是你祖先。
现在公认的进化树是这么排的:人属于猿,猿属于更古老的灵长类,灵长类的祖先是中生代的哺乳动物,哺乳动物的祖先是更早的合弓纲爬行动物,爬行动物的祖先是两栖动物,两栖动物的祖先是鱼,准确说是肉鳍鱼。肉鳍鱼的祖先又可以一直往上追到连下巴都没有的无颌鱼,追到连脊椎都没有的脊索动物。
你的祖先链不是某一种动物,是一条河。你不能说"我到底是我爸生的还是我爷爷生的"。
还有一些遗留问题,今天不挨个展开了,你自己对号入座:
智齿。
你祖先颌骨又长又大,多一排磨牙用来嚼草根树皮,绰绰有余。
后来人脸变短了,下巴缩进去了,这最后一颗磨牙就没地方长,只能歪着顶出来,疼得你满嘴跑医院。全人类里有一小部分人,这颗牙干脆不长了。
再进化个几十万年,智齿大概就从人类身上彻底消失。
尾骨。
你屁股最尽头那节小骨头,是尾巴的残桩。你在胚胎里头两个月是长尾巴的,有好几节椎骨,后来缩回去了。缩不干净的,生下来就是带尾巴的婴儿,新闻里报过。
鸡皮疙瘩。
你一冷一起一身鸡皮疙瘩,这玩意儿是给谁用的?给一身毛的祖先用的。
立毛肌一收缩,毛竖起来,能多兜一层空气保温,遇到危险还能让自己看着大一圈吓唬对手。现在你这身毛跟猕猴桃似的稀,这肌肉还在那儿忠实地收缩,除了起个疙瘩,啥用没有。
阑尾。
一段又细又盲、能发炎能要命的小肠子。食草祖先用来发酵粗纤维的保险箱,现在基本是个摆设。你割掉它,医生说毫无影响。
还有腰疼。
四足动物脊柱是个拱桥,四条腿撑着,谁腰疼?人非要直立行走,把整条脊柱硬掰成S型去扛一个大头,于是二十多岁腰就开始响。
全人类的腰痛病,本质上是直立行走这笔账,几万年了还没还完。
还有一个最狠的,是生孩子。
女人的骨盆,因为要直立行走,不能长得太宽,否则跑起来晃。
可胎儿的脑袋,又因为我们要长脑子,越长越大。
两个需求在身体里顶牛,顶了几万年,结果就是人类成了整个动物界里生孩子最凶险、最容易难产、产妇死亡率最高的物种。
别的动物生完孩子晃悠晃悠就能站起来走,女人生孩子等于从鬼门关走一遭。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类其实都是"早产儿"。
要是等胎儿在肚子里长得再成熟一点再出来,他那脑袋根本挤不出来。
所以大自然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趁脑袋还没硬到出不来,先把你挤出来,剩下的发育放到体外接着完成。
你看看小猫小狗,生下来几周就能跑,人类幼崽得大人抱好几年。不是人类高级,是人类的脑袋实在太大,在肚子里多待一天,大人就多一分危险。
你数数,全身上下还有几处是纯粹为"现在的你"量身定做的?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回头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
为什么那么多人本能地相信人是被设计出来的?其实特别好理解。
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全是人做的。
手表是钟表匠做的,手机是工厂做的,房子是工人盖的。
我们的大脑,从小到大,被训练得特别会从"复杂"反推"有个制作者"。
所以一看到眼睛这么复杂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这么精巧,肯定有个更精巧的造物主。
这在逻辑上叫目的论直觉。
我们看啥都想找个目的,看啥都觉得背后有个意图。看到一块石头,你不觉得它有目的;看到一块手表,你立刻知道它是有人为了看时间做的。
可问题是,自然界的复杂,和人造物的复杂,根本不是一回事。
手表不会自己复制自己,不会出错,不会一代一代变。
而生命这东西,从第一天起就会复制、会变异、会被环境筛。只要有复制、有变异、有筛选,复杂就是必然会出现的结果,不需要谁站在外面拍板。
你觉得眼睛不可能自己长出来,是因为你拿手表的逻辑去套生命。
这就像看到一条河,奇怪水为什么偏偏就这么流、刚好绕开了所有石头,它不是故意绕开石头,是所有绕不开石头的支流,早被冲没了。
很多人还有个特别万能的挡箭牌:这些bug啊,都是造物主故意留的,是对人的考验,是我们凡人理解不了深意。
听到这话我都乐了。
照这个逻辑,造物主为什么不直接把视网膜贴正?他为啥要多此一举,故意把线路接反,留一个四米长的神经绕心脏一圈,再假装这背后有什么深意?
一个能设计宇宙的主儿,考验人的方式,就是在你嗓子眼里留一个能噎死你的共用开口?
伟大的工程师,巴不得自己的产品零缺陷。
只有产品真出了质量问题的厂家,才会在售后告示上写"这是为了磨炼您的耐心"。
很多人说,人体这么复杂,这么精妙,一定是被设计出来的,一定有个造物主。
可问题是,哪有这么设计东西的?
你见过哪个真正的设计师,愿意容忍自己毕生作品里,留着视网膜贴反、神经绕路、水管绕楼、共用一个嗓子眼这种低级失误,一放几亿年,还不修?
你见过哪个工程师,会在自己最得意的产品里,故意留几个没用的乳头、半拉鳃、一截尾巴桩,美其名曰"故意设计的考验"?
伟大的设计师,毕生追求的就是完美。
手机厂商半年迭代一次,相机厂商一个焦段不满意都要召回。一个能设计宇宙的造物主,会在人体这种精细工程上,留下一堆近乎弱智的bug,然后几亿年装没看见?
除非这个造物主,本身就特别没溜。
bug解释完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问出了一个真正扎心的问题。
你说这些bug是进化来的,我信。
可进化总得有个起点吧?再怎么说,从一个细胞变成你这么复杂的人,得有个最初的生命吧?
就算是最简单的细菌,里面也精密得像座城市,每一个蛋白质分子都像一台微型机器,一整套新陈代谢,几百个零件协同工作。
这么复杂、这么有秩序的系统,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自己冒出来?一定是被设计出来的吧?
问得好。这才是真正的硬核问题。
复杂而有秩序的东西,真的能自己长出来吗?
能。
先给你看一个游戏。
几十年前,有人在电脑上把一块平面切成无数小格子,每个格子就黑白两种状态。然后定四条特别简单的规则:一个格子周围如果正好三个白格子,它就变白;周围两个白格子,它颜色不变;周围少于两个白格子,它变黑;周围多于三个白格子,它也变黑。
就这么四条蠢得不能再蠢的规则,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设计者的意图。然后你在屏幕上随机撒上一把白格子,按一下开始,让它自己演化。
最开始,屏幕上一片混乱,乱七八糟地闪。
可过了一会儿,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混乱中自己冒出了稳定的图案。
有些图案会一格一格地横着爬,像虫子一样在屏幕上移动;几个图案撞在一起,会吞掉对方,或者一起分裂出新的图案。
整个屏幕慢慢变成了一个有来有往、仿佛活物一样的小世界。
这个游戏叫"生命游戏"。它里面所有那些会动的、会繁殖的、会稳定存在的结构,没有一个是人画出来的。人只做了两件事:撒了一把随机的种子,定了四条简单的规则。剩下的,全是自己长出来的。
你如果事先不知道,只看最后那屏画面,你敢相信没人设计它吗?
自然界里这种事儿,遍地都是。
向日葵。
你拿一朵向日葵,数数它花盘上的螺旋线,顺时针多少条,逆时针多少条。
你会发现这两组数字总是挨着的两个斐波那契数,三十四对五十五,五十五对八十九。整整齐齐,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信这是神一笔一笔描的吗?
真不是。
原理土得掉渣:向日葵花盘中心,会不断冒出新的小种子。
新种子一长出来,就会把已经存在的老种子往外挤。往哪儿挤呢?挤到相邻种子之间空隙最大的那个位置去。
一代一代新种子往外挤,挤着挤着,那个最省空间的排列方式,也就是斐波那契螺线,自己就长出来了。
没人画图纸,规则就一条:找最空的地方待着。
复杂的几何图案,是必然结果。
类似的例子你随便找:
玄武岩岩浆冷却,会自己裂成整整齐齐的六边形柱子,北爱尔兰那道巨人之路,几百万根六棱柱立在海边,跟人工砌的似的。
没人砌,是热胀冷缩找最省力的裂缝方向裂出来的。
花椰菜,一颗上面大螺旋套着小螺旋,一层一层无限套下去,这叫分形。
没人设计这个形状,是生长点按照固定角度往外冒的必然结果。
铋晶体,长出来是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彩虹色方块。
这些东西都没有设计师。
秩序,是在简单规则的反复作用下,自己必然涌现出来的。
那生命本身呢?
半个多世纪前,有人做过一个著名实验。
他在一个瓶子里,灌进早期地球的大气成分,甲烷、氨、氢气,灌进热水模拟原始海洋,然后通上电,模拟闪电。
就这么个瓶子,啥也没放。
一周以后,瓶子里出现了氨基酸。构成蛋白质的基本零件,自己长出来了。
这就是米勒实验。
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原始地球那种环境下,生命的"零件"是可以自发形成的。
后来几十年,类似的实验做了一轮又一轮,条件越做越接近真实的原始海洋,结果不光能造氨基酸,连构成细胞膜的脂肪酸、连遗传物质的小碎片,都能自己冒出来。
接下来就是时间的问题。
那些氨基酸在原始海洋里,泡了几亿年。这几亿年里,它们像生命游戏里的格子一样,按照自己的化学性质,这就是它们的四条规则,随机地碰撞、组合、断开、再组合。
其中某一段链,特别巧,具备了一个本事:能催化别的分子,按照自己的样子再复制一份出来。就这一下,复制开始了。
复制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有差别,差别就会被环境筛选。谁复制得快、谁在当时那锅汤里更稳,谁就留下来。
后面的事,其实就顺理成章了。
生命游戏里,几万个格子、迭代几千代,就能冒出会动的结构。原始海洋里,亿万个分子、泡了几亿年、迭代了多少代?
在这么长的时间尺度面前,"不可思议"四个字,根本不算反驳理由。
你觉得不可思议,往往只是因为你对"亿"这个单位没有实感。
人的一辈子是几十年,你看一朵花从开到谢都觉得快,可地球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转了四十六亿年。
你用几十年的直觉,去衡量四十六亿年发生的事,当然觉得每一步都像奇迹。
秩序不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画图纸的神。秩序是在混沌里,自己长出来的。
好,讲到这儿,肯定又有人不服,甩出一个压箱底的说法:眼睛!
眼睛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
眼睛这东西,少一个零件都不行,视网膜、晶状体、视神经,缺一样都没法成像。一只半拉的眼睛有什么用?看不见东西还不如没有。
所以眼睛一定是一上来就被完整设计出来的,进化论解释不了,这叫"不可简化的复杂性"。
听着特别有道理,逻辑满分。
但这个说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默认"半拉眼睛没用"。
真的吗?
我们现在地球上,就活着一大堆长着"半拉眼睛"的动物,替我们把眼睛的进化路线,从简到繁完整演了一遍。
最原始的眼睛,就是一堆感光细胞凑成的一个小斑点,只能感觉亮和暗,什么图像都成不了。
就这,有没有用?太有用了。
对一只几亿年前的小虫子来说,能感觉出哪边亮,就知道往哪儿游,因为亮的地方有食物,有天敌的影子。
这比周围那些完全瞎子的同类,不知道强多少倍。这个感光斑点,就这么一代一代被保留下来了。
再往后,这个斑点向内凹进去,变成一个小坑。坑一凹,哪个方向来的光,照亮坑壁哪一面,就有了方位感。
扇贝你知道吧,它壳边上一圈蓝色的小点点,每一个就是这样一只只能感光、不能成像的眼睛。照样活得好好的。
再往后,坑口越收越小,变成一个小洞。光线从小洞进去,在坑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像,这就是小孔成像。
能模糊地看出眼前那玩意儿是多大个、什么形状,判断一下是能吃它还是它要吃我。
这比只能感觉亮暗,又强了一大截。
鹦鹉螺,现在还活着,它的眼睛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晶状体的小孔相机。
听到这儿你肯定要问:鹦鹉螺都长到这一步了,就差加一个晶状体,变成高清眼睛了,它为啥几亿年不加?
为啥要加?
鹦鹉螺一辈子在深海里待着。
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见六指。
你给它装个人眼这么高级的晶状体,它在那儿也啥都看不见。
一个没用的零件,凭什么进化出来?进化又不搞基建浪费钱。
它那个近亲章鱼,在浅海混,光线充足,加个晶状体聚光,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是实打实的生存优势。
于是章鱼的眼睛就进化成了高级版。
眼睛从来不是一开始就完整的。
它是从一个只能分亮暗的破斑点,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有用、每一步都被自然选择留下来,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我们走的路线和章鱼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次内卷,把视网膜贴反了。
再说长颈鹿。
有人问:长颈鹿祖先脖子短,那它脖子从短变长,中间一定有个半长不短的阶段吧?那时候它既够不着最高的树叶,又比短脖子消耗更多能量,要它有什么用?怎么可能不被淘汰?
这个疑问的根子,是默认它周围的树一直那么高。
其实没有。长颈鹿的主食是金合欢树,一种高大的树。可金合欢树在分类上,是豆科,本质上是个灌木。它为什么长这么高?
被逼的。
它祖先也是矮灌木,地上一堆食草动物追着啃。它想活下去,就得拼命往上长,长得比那些动物够得着的高度还高。你长高一寸,我就长高一寸。这是一场军备竞赛。
然后呢,有那么一只倔强的食草动物,脖子比同类长一截,刚好够到别人够不着的叶子。旱季一来,低处的树叶全被各种动物啃光了,满地饥荒,就它这根长脖子还能够到高处的口粮。你说它活不活?
根本不存在什么"半长脖子没用"的阶段。因为树的高度和脖子的长度,是你追我赶一起涨上来的。不是先有一棵大树等在那儿,再逼动物长脖子。
美洲还有个动物叫叉角羚,西大陆跑得最快的哺乳动物,速度甩开当地所有捕食者一大截。
科学家一直想不通:又没有敌人追你,你练这么快跑给谁看?
后来挖出了化石。
一万年前,美洲是有猎豹的,叫美洲猎豹。叉角羚的速度,就是跟这位老哥在无数次追逐中练出来的。
后来美洲猎豹因为人类入侵灭绝了,叉角羚却把一身奔跑本领继承了下来,在没有对手的草原上,孤独地继续当跑步冠军。
你说它寂寞不寂寞。
还有人说,长颈鹿长脖子根本不是为了吃树叶,是为了打架,雄性拿脖子互相甩着抡,赢得交配权。
这个说法吧,典型的舍本逐末。
你为了打架,把整个身体系统改造成这样:心脏要把血压送到两米高的脑袋,喉返神经被拉成四米,颈椎一节不变还是七节,每节长到二十多厘米。
就为了比个武?打架直接长角不更划算吗?而且,你什么时候见过只为打架的器官,连雌性都长得一模一样长脖子?
山羊角,公的大母的小;鹿角,母的干脆不长。
为啥?因为打架求偶是雄性专利。
可雌性长颈鹿也有长脖子,因为它也要吃树叶。
打架,只是长脖子这套餐具附赠的一个额外功能而已。
为啥别的食草动物不跟着长脖子?
在嘴上。
大多数食草动物是高冠齿,牙冠又高又耐磨,嚼粗纤维的草根跟玩一样。长颈鹿是低冠齿,牙矮,不耐磨,只能吃嫩树叶。
它本来就被牙齿逼得只能吃树叶,树又被逼得越长越高,脖子就这么跟着长起来了。
再说说翅膀。
有人抬杠:爬行动物前肢变成翅膀,那中间阶段既不利于爬树又飞不起来,化石里最早的鸟翅膀一出来就很完善,进化论怎么说?
我们看到的化石还真不是这样。
最早的一批鸟,翅膀上是带爪子的。
辽宁出土的孔子鸟,翅膀尖上还挂着爪子,干嘛用?爬树用。它还没完全忘本,既能扑腾两下飞,也能像小蜥蜴一样在树上爬。
翅膀是带着爪子从爬行动物那儿接过来的,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更神奇的是小盗龙,一种恐龙和鸟之间的过渡物种。
它长四个翅膀,前后肢各一对。为啥?
因为最开始翅膀这玩意儿不完善,飞得费劲,得两对翅膀一起使劲才能兜住足够的升力。
后来翅膀越进化越好,靠俩就能飞,腿上那对翅膀就慢慢退化没了。
早期的飞机不也是双翼甚至三翼吗?飞稳了才改成单翼。一个道理。
最后问一个大的:如果生命真能自己进化出来,凭啥就地球上有?金星、火星、月亮离我们这么近,咋就没进化出生命?
凭啥?你先看看这几个星球上有液态水吗?
金星离太阳太近,表面四百多度,水全蒸成气了。火星离太远,零下一百多度,水全冻成冰。月亮质量太小,引力都抓不住水分子,水早被太阳风吹到太空里去了。
地球在中间,不近不远,正落在能让水保持液体的那条宜居带里;引力够大,把水抱住;还有个磁场,帮着挡太阳风,别把水吹跑。液态水这碗汤备齐了,生命才有的熬。
那是不是只要有液态水就一定有?不好说,但概率很大。
木星有颗卫星叫木卫二,表面盖着几公里厚的冰,冰下面是深达上百公里的液态海洋。它那么小,离太阳那么远,按理说早该冻成石头球了。
可木星引力天天拽它、挤它,内部自己发热,愣是把海水保持成了液体,时不时还有冰火山从冰层里喷出来。
液态水,能量,矿物质,一样不缺。NASA真的在计划往那儿发登陆器,带个钻头,钻穿冰层,下去找生命。
有生之年,说不定真能看到新闻。
说到这儿,还有一个悬案顺便提一嘴:人类的阴茎骨,哪儿去了?
猫狗老鼠猴子,一大票哺乳动物都有这东西,需要的时候硬,不需要的时候收着,效率高得很。偏偏人没有,导致多少成年男性的难言之隐。
这事儿没有定论。但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通过基因干预,让小鼠的阴茎骨消失,结果发现,小鼠的脑容量显著变大了。
大脑这东西特别烧能量。身体就这么多预算,这儿多花一笔,那儿就得省一笔。人类在进化中把预算大头全砸给了大脑,很多零件就只能降级处理。鱼和熊掌,进化从来没打算让你兼得。这就是代价。
好了,掰扯了这么多,我们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了。
人到底是不是被设计出来的?
我的答案很简单:如果你口中的"设计",指的是一个神仙,照着图纸一砖一瓦,造出这台完美的机器,那不是。
你的身体里全是考古遗址,全是前几任屋主留下的旧物,全是改了八版还漏风的窗户。它能跑,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能用就行。
我知道,肯定还有人嘴硬:进化论早被推翻了,达尔文临死前都忏悔了,你还在这儿吹。
真的吗?
达尔文死后葬在哪儿,你知道吗?
威斯敏斯特教堂。
那地方是英国王室加冕的地方,相当于人家的祖庙。整个英国,有资格睡在那里面的科学家,拢共没几个,一个是牛顿,一个是霍金。
一个被说成"欺世盗名、临死忏悔"的骗子,能跟牛顿、霍金挤在一块儿,睡在英国的祖庙里,一睡一百多年?英国女王是怎么想的?
再说教会。很多人以为教会和科学势不两立。
事实是,1950年,罗马教皇就公开承认了进化论;1992年,教皇保罗二世再次公开承认;2009年,为了纪念达尔文诞辰二百周年,教会专门办了庆典。
连当年烧死布鲁诺的那个机构,都低头认账了。
你说,进化论真要是那么不堪一击,随便哪个网友上网搜两篇文章就能推翻,它能撑一百六十多年?全世界那么多聪明人,那么多实验室,那么多博物馆,难道集体被骗?
轮得到你翻案吗?
最后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以前我也觉得,人体这么精密,一定有鬼斧神工。
后来真的去看那些神经怎么走、睾丸怎么搬家、鳃怎么变成耳朵,我反而觉得更震撼了。
你以为奇迹是一上来就有完美成品。
其实真正的奇迹是:一堆没有思想的分子,几条蠢得不能再蠢的规则,几亿年的时间,愣是在一片混沌里,凑出了今天这个会写文章、会思考自己从哪来、会盯着镜子上自己的盲区发呆的你。
你身上没有一件是新东西。
视网膜贴反的那个错误,犯在五亿年前的一条鱼身上;你嗓子眼里那个共用的开口,来自某只在水底喘气的生物;你胸口那俩没用的乳头,是胚胎图纸上没来得及擦掉的铅笔印。
你不是谁的作品。
你是一整条河,流过的所有水,都在你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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