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将我移出群:本群不接纳外人,我没吭声,第五天中午妻子打来电话:我妈中午没饭吃,给她送点,我:我一个外人哪能去你家
岳母把我从家族群里踢出来那天,是去年腊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消息,不过已经不是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灰字: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群主是我岳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手上有泥,没去擦,就那么看着。阳台外面有人在楼下放小鞭炮,零星几声,像是谁家小孩在闹。
我媳妇林芳当时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
我没吭声。
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换土。那盆绿萝的根已经烂了一半,黑乎乎的,我拿剪子一根一根剪,剪完了手上全是泥腥味。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芳问我:“妈在群里说除夕去她那过,你看见没?”
我夹了一筷子饺子,说:“没看见。”
她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哦,那你到时候早点收摊。”
我嗯了一声。
我是卖卤味的,在城西菜市场租了个摊位,一年到头就指着年前这半个月挣钱。腊月里每天凌晨三点起,烧水、下料、看锅,忙到晚上七八点才收。
这些事我干了十一年,林芳家里没一个人问过我累不累。
不是他们心狠,是打一开始,这门亲事他们就不认。
林芳是独生女,她爸走得早,岳母一个人在纺织厂干到退休,把林芳拉扯大,供她念了卫校。林芳现在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拿五千来块钱,稳定,体面。
我呢,老家在下面县城的村里,爹妈种了一辈子地,供我念完初中就供不动了。我十六岁出来闯,杀过猪、送过货、在饭店后厨打过杂,后来跟一个老师傅学了卤味的手艺,才算扎下根。
我跟林芳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那年二十七,我三十一。
岳母第一次见我就没给好脸。那天我提了两瓶酒、一箱奶,穿了我最好的一件夹克,进门喊了声阿姨。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说:“坐吧。”
我坐了四十分钟,她问了我不下十遍“你那个摊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钱”。问到第八遍的时候,我说阿姨,刨去摊位费和成本,好的月份能落个七八千,不好的月份四五千。
她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搁,说:“芳芳从小没缺过钱花。”
就这一句。
后来林芳跟我说,她妈的意思是我配不上她。
我说我知道。
林芳瞪我一眼:“你知道你还娶?”
我说:“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妈。”
就这么着,我俩领了证。没办酒席,岳母不来,说丢不起那人。林芳哭了三天,最后是我拎着两斤自己卤的牛肉上门,在岳母家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她才开门让我进去,收下了牛肉,说了句“以后好好待芳芳”。
我以为这就算认了。
后来才知道,认是表面上的。
结婚头一年过年,岳母在群里发年夜饭的照片,一桌子菜,配文是“一家人团团圆圆”。我跟林芳说,咱也去吧。林芳给她妈打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来吧,多双筷子的事。”
多双筷子的事。
我去了。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饱,因为不说话,就只能吃。岳母给林芳夹菜,给隔壁桌的表哥夹菜,到我这儿,筷子一拐,拐回去了。
林芳的舅舅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这手艺不错,回头给舅卤个猪蹄。”我说行,舅。第二天我真卤了,送过去,舅妈开的门,接过去说了句谢谢,门就关了。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
群里发红包,我抢了,岳母会补一句“手气最佳的发一个”。我发了,她又说“小本生意不容易,别破费”。这话听着是体谅,细琢磨,每个字都在提醒你——你是小本生意,你跟我们不一样。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林芳说过。
她上班累,回来还得听我念叨这些,没意思。再说了,说来说去,那是她亲妈。她夹在中间,比我难受。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林芳翻完手机,突然问我:“哎,你怎么不在群里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手机出毛病了。”
她说:“你瞎说,我妈把你移出去了。”
我说:“哦。”
她急了:“你就哦?你就不问问为啥?”
我说:“问啥,你妈有她的道理。”
林芳把筷子一摔:“陈建国你窝囊不窝囊?”
我说:“窝囊。”
她不说话了,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把桌子收了,碗洗了,厨房擦干净。灶台上还摆着下午剁好的饺子馅,一盆白菜猪肉,用保鲜膜封着,我拿手指头按了按保鲜膜,按下去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
那几天我照常出摊。
腊月十三,卖了四只卤鸡、六斤牛肉、三副猪肚。
腊月十四,隔壁摊的老周问我:“你媳妇家那边过年准备得咋样了?”我说不知道。老周眨眨眼,没再问。
腊月十五,下午收摊的时候,林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特别平,平得不像她:“我妈中午没饭吃,你给她送点。”
我当时正把最后半只卤鸭往袋子里装,手停了一下。
我说:“我一个外人,哪能去你家。”
电话那头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林芳说:“陈建国,你说什么?”
我说:“群都把我踢了,你妈亲口说的,本群不接纳外人。我再去送饭,不合适。”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那半只卤鸭装好,放在摊位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市场里人已经走空了,就剩几个收摊的,扫地的大姐推着车从我跟前过,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说实话,那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三天了。从腊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开始,我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行灰字。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我不是没想过忍。这十一年我忍了多少回,多这一回也不算多。可那天林芳打电话来,让我去送饭,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凭什么呢。
你嫌我是外人,把我踢出去,行,我认。可你饿了,又想起我来了?想起我会卤肉、会做饭、会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给你送口热乎的?
我不是你家的长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的。
她没哭出来,就那么红着眼看我。
我说:“你妈中午怎么没饭吃?她自己不会做?”
林芳说:“她腰扭了,起不来床。我上班走不开,才让你去。”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我打了电话你就那个态度,我还说什么。”
我俩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今年冬天是近十年最冷的,零下十一度。
过了会儿我说:“你妈腰咋扭的?”
林芳说:“去超市抢特价鸡蛋,拎了两兜,上楼的时候闪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把饺子馅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和了点面。
林芳跟过来:“你干啥?”
我说:“包饺子,明天你给她送去。”
她说:“你不去?”
我说:“不去。”
她站了一会儿,说:“陈建国,我真没想到你心这么硬。”
我手上揉着面,没抬头:“我心硬?你妈把我踢出来的时候,你说啥了?”
林芳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俩包了六十八个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包的褶子多,她包的一个褶都没有,圆咕隆咚的。煮了一锅,剩了四十多个,我用保鲜盒装好,放冰箱冷藏。
腊月十六,林芳下班直接去了她妈那儿。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手里拎着个空保鲜盒。
我问:“吃了?”
她说:“吃了,说咸了。”
我说:“咸了好,腰扭了出汗多,得补盐。”
林芳白了我一眼,把保鲜盒撂水池里,回屋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腊月十七那天,我小姨子给我打电话了。
小姨子是林芳的表妹,叫林静,在街道办上班,平时跟我关系还行,逢年过节来我摊上拿卤味,我都给她多切二两。
她开口就说:“姐夫,我大姨那事做得不对。”
我说:“啥事?”
她说:“群的事。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把姐夫踢出去算怎么回事,人家这些年给咱家干了多少活。你猜我大姨说啥?”
我说:“说啥?”
林静学她大姨的口气:“她说,他本来就是个外人,进群也是看在芳芳面子上。现在芳芳跟他过得不咸不淡的,我留他干啥。”
我拿着电话,蹲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看着前面案板上那盏黄灯泡。
灯泡上有只苍蝇,趴在那儿不动。
我说:“静静,你大姨还说什么了?”
林静说:“还说了一句,说当初就不该让芳芳嫁给他,卖卤肉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说:“行,我知道了。”
林静说:“姐夫你别往心里去,我大姨那人嘴毒。”
我说:“没往心里去,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把案板上的卤肉重新码了一遍。猪耳朵放左边,牛肉放中间,鸡爪搁前头,摆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我坐那儿想了一会儿。
想的是十年前的事。
那年林芳她奶奶没了,九十岁,算是喜丧。出殡那天我跟着去了,站在人群最后头。岳母哭得站不住,林芳扶着她。我往前凑了一步,想搭把手,岳母一甩胳膊,说:“你站后头去,别添乱。”
我就站后头去了。那天风大,吹得我眼睛疼,流了一脸泪。旁边人看见了,以为我伤心,拍我肩膀说小陈节哀。我没解释。
其实我是真伤心。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对我最好。我去岳母家,别人不搭理我,老太太拄着拐棍过来,往我手里塞橘子,说:“小陈吃,甜。”
就冲那几个橘子,我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三个头。
这些事岳母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腊月十八,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摊上剁排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是社区医院打来的,说我岳母在楼下摔了,被邻居送到医院了,让家属赶紧去。
我把刀一撂,围裙都没解,骑上电动车就去了。
到医院一看,岳母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左脚打着石膏,说是下楼扔垃圾,踩着一块冰,滑了一跤,踝骨裂了。
林芳在上班,请不了假,在电话里急得直哭。我说你别急,我在呢。
岳母看见我进来,脸别到一边去了。
我没管那个,问护士要了单子,推着她去拍片子、交费、办住院。住院押金要三千,我从包里掏了三千二,多两百是准备给她买点吃的。
交完钱回来,岳母问我:“花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她说:“我问你多少。”
我说:“三千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数了三千二给我。
我说:“妈,不用。”
她把手绢往我怀里一塞:“拿着,我不欠外人的。”
外人。
她脚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动不了,嘴里还是这两个字。
我把钱收了,给她掖了掖被角,说:“行,妈,你先歇着,我回趟市场,下午收摊了给你送饭来。”
她说:“不用你送,我吃医院的盒饭。”
我说:“医院盒饭十二块钱一份,我卤的牛肉不比那强?”
她没接话。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建国。”
我回头。
她说:“你跟芳芳说,别让她请假,我这没事。”
我说:“行。”
下午收完摊,我回家卤了一小锅牛肉,炖得烂烂的,又熬了小米粥,装保温桶里送过去。
岳母接过保温桶,闷头吃,一句话不说。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问她闺女:“这谁啊?”
岳母嘴里含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女婿。”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跟别人说“女婿”俩字。
腊月十九、二十、二十一,我连送了三天饭。每天下午收摊回家现做,牛肉、鸡肉、排骨换着来,粥也换着花样,小米的、大米的、南瓜的。
岳母照例不说好听的。今天说“牛肉塞牙”,明天说“粥太稠了”,后天说“你放盐不要钱啊”。
我都接着,说行,明天少放盐。
腊月二十二那天中午,我刚进医院走廊,就听见岳母在跟人说话。
她说:“我那个女婿啊,卖卤肉的,挣不了大钱,可人啊,实在。我这脚坏了,他天天送饭,昨天送的那猪蹄炖得稀烂,我咬得动。”
我站在门外头,没进去。
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手里提着的保温桶热乎乎的,烫手心。
我推门进去,岳母看见我,脸立马拉下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饿过劲了。”
我说:“今天收摊晚了,给你多加了俩鸡爪。”
她说:“我牙口不好,啃不动鸡爪。”
我说:“炖烂了,一抿就掉。”
她哼了一声,打开保温桶,先夹了个鸡爪,抿了一口,没吭声,又夹了第二个。
腊月二十三,小年。岳母出院了。我把她背上楼,四层,老小区没电梯,中间歇了两回。
她趴在我背上,分量轻得很,估计连九十斤都没有。
歇第一回的时候她说:“你行不行,不行我自己走。”
我说:“妈你别说话,说话费气。”
她就不说了。
到家把她安顿好,我要走,她叫住我,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茶叶:“你拿回去喝。”
我说:“我不喝茶。”
她说:“那你给芳芳她爸上坟的时候带上。”
林芳她爸的坟在城北公墓,我每年清明去一趟,这事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行,妈,我记着了。”
出了门,我把茶叶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没茶叶,塞了八百块钱,卷成卷,用皮筋扎着。
我没数,直接揣兜里了。
腊月二十四,我照常出摊。中午林芳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我妈今天在群里发消息了,说让大家都来我家过年。”
我说:“哦。”
林芳说:“你猜她发了几遍?”
我说:“几遍?”
“三遍。第一遍没人回,她撤回重发了一遍,还没人回,她又发了一遍,配了个笑脸。”
我说:“那挺好。”
林芳停了一下,说:“那个群,她把你加回来了。”
我说:“是吗,我还没看手机。”
林芳说:“你赶紧看。”
我挂了电话,把沾满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掏出手机。
屏幕上果然有一行灰字:你已加入群聊。
下面紧接着是岳母发的一条消息,就五个字:除夕都回来。
群里齐刷刷一排“收到”,我也跟了一个。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剁排骨。刀举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回事。
隔壁老周探过头来:“咋了老陈,手抽筋了?”
我说:“没事,风大。”
老周看看天:“今儿没风啊。”
我说:“那就是我抽筋了。”
老周嘿嘿笑,说:“你这个人,嘴硬。”
除夕那天我收了摊,卤了四只鸡、八斤牛肉、一扇排骨,装了两个大塑料桶,骑电动车带着林芳去了岳母家。
进门的时候岳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上石膏拆了,换了个护踝。
看见我拎着桶进来,她眼皮抬了一下:“卤这么多干啥,吃得了吗。”
我说:“吃不了留着,初一再吃。”
她说:“初一谁吃你这玩意儿。”
我说:“那我拿回去。”
她瞪我一眼:“放厨房去。”
我拎着桶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她突然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瘦了。”
我说:“年前忙,过了年就吃回来了。”
她说:“让你少卤点少卤点,你不听。”
我说:“行,明年少卤。”
她哼了一声:“明年?明年再说。”
那天年夜饭,我做了六个菜,林芳打下手,岳母坐在客厅指挥:“鱼别蒸老了”“排骨收汁收干一点”。
我隔着厨房门应她:“知道了妈。”
林静来得晚,一进门就冲我挤眼:“姐夫,群里那事,我大姨跟你道歉没?”
我说:“道什么歉,一家人说那些干啥。”
林静嘴快:“那你怎么被踢出去的?”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静了一下。
岳母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来按去,也没按出个所以然。
过了会儿她说:“我那不是……手滑了嘛。”
林静说:“大姨你手滑能滑得那么准?群里三十多号人呢。”
岳母把遥控器一放:“你这孩子,吃你的饭。”
林静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我在厨房听见了,低头接着炒菜。
锅里的油热了,蒜末倒进去,刺啦一声。
林芳凑过来小声说:“我妈说手滑,你信不信?”
我说:“信。”
林芳说:“你真信?”
我说:“大过年的,你说信咱就信。”
林芳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笑了。
吃完饭,岳母发红包。群里一人一个,我也抢了,抢了八块六。
岳母在群里发:“陈建国手气最佳,发一个。”
我发了个二十的。
她又发:“小本生意不容易,发五块就行。”
我没理她,又发了个二十的。
她在群里发了个表情,是个竖大拇指的。
林芳凑过来看她妈手机,回来跟我说:“我妈把你设成管理员了。”
我说:“管啥?”
林芳说:“不知道,反正设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里,我名字后面多了个小皇冠。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
经过岳母身边,她拽住我袖子,小声说:“那八百块钱,别跟芳芳说。”
我说:“为啥?”
她说:“她知道了又该说我偏心。”
我说:“妈,八百块钱算啥偏心。”
她说:“那你说多少算?”
我说:“多少都不算,你留着买鸡蛋。”
她说:“买什么鸡蛋,超市鸡蛋四块八一斤,我坐公交去批发市场买,三块九。”
我说:“那省下九毛,够干啥。”
她说:“九毛不是钱?你那一锅卤汤省着用,一个月能省多少?”
我愣了一下。
这话她从来没说过。
她见我愣着,又说:“你以为我没算过账?你那个摊子,一个月水电煤气多少,料钱多少,摊位费多少,我都问过芳芳。”
我说:“那你咋还说我挣不了大钱。”
她把脸扭开:“挣不了大钱是挣不了大钱,账算得细是算得细,两码事。”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那卤汤,别天天换新的,老汤留着,越熬越香。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是做酱肉的,我知道。”
我说:“妈,你爹做过酱肉?”
她说:“我爹在老家镇上开酱肉铺子,我十岁就帮着看锅。”
这是她头一回跟我说她爹的事。
我想问,又没问。
有些话,得她自己想说才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林芳在车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背上,隔着羽绒服,热乎乎的。
到家我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我说:“到了。”
她下车,站在楼道口等我锁电动车。路灯黄黄的,照得她脸毛茸茸的。
她说:“陈建国,今年这个年,我觉得过得还行。”
我说:“还行。”
她说:“我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对你好点。”
我说:“你对我不好?”
她说:“我觉得挺好的。”
我说:“那不就得了。”
她笑了,拿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群。
岳母又发了条消息:“今天剩的饺子馅在冰箱第二层,明天谁来了谁包。”
下面林静回了一句:“大姨,我不吃白菜馅。”
岳母回:“不吃饿着。”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了。
进了屋,林芳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问我:“你站门口干啥呢?”
我说:“看星星。”
她说:“大冬天的看什么星星,赶紧进来,把门关上,暖气跑了。”
我说:“行。”
进了门,把门带上,脱鞋的时候看见鞋架上摆着那双皮鞋。
就是腊月里我送饭那天穿的那双,鞋面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最里头。
我从来不会把鞋放鞋架上,都是直接踹在门口。
林芳说:“我妈下午擦的,她闲不住。”
我说:“哦。”
她说:“她还把你的夹克也洗了,晾在阳台上了,明天干了再拿回来。”
我说:“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双鞋,看了好一会儿。
阳台上晾着夹克,客厅茶几上摆着那盒茶叶,冰箱里冻着四十多个饺子。
我突然想起来,腊月十二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我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土,剪下来的烂根装了半个垃圾袋。
那盆绿萝现在还在阳台上,叶子绿油油的,新冒出来的芽尖上,沾着一点水珠。
我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岳母又发了条消息。
“明天中午都来,包饺子。”
下面一排“收到”。
我也回了一个。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床头柜上。
那晚上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张条:锅里有粥,自己盛。
我掀开锅盖,小米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摆着两个卤鸡爪,是我年前最后一天卤的,她没舍得吃完。
我把粥喝了,鸡爪啃了。
出门的时候,看见鞋架最里头那双皮鞋,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我蹲下来,把鞋尖朝里挪了挪。
也不知道挪给谁看的。
林芳给我打电话,说:“群里妈问,中午吃什么馅的。”
我说:“随便,你定。”
她说:“妈说让你定。”
我说:“那就白菜猪肉。”
她说:“妈说白菜猪肉吃过了,换一个。”
我说:“那就韭菜鸡蛋。”
她说:“妈说韭菜塞牙。”
我说:“那你让妈定。”
林芳在电话那头笑:“你俩真有意思,一个推一个。”
我说:“一家人过日子,不就这么推来推去的嘛。”
她顿了一下,说:“陈建国,你说得对。”
我问:“哪句对?”
她说:“就那句,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把摊子支上,卤锅点上火,汤滚起来的时候,那股老汤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隔壁老周吸着鼻子过来:“老陈,今天这汤味儿正啊。”
我说:“老汤,越熬越香。”
他问:“熬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
这锅汤,从我摆摊那年起就没断过火,每天添料,每天撇油,隔几天滤一回渣。跟林芳结婚那年,汤还剩半锅,我往里兑了一桶新水,接着熬。
到现在,十一年了。
我说:“老了,比你家孩子岁数都大。”
老周嘿嘿笑:“那你得给它养老送终。”
我说:“送不了终,我儿子还得接着熬。”
老周说:“你哪来的儿子?”
我说:“以后有了再说。”
正说着,手机响了,群里岳母发了张照片,是一盖帘饺子,整整齐齐码着,旁边配了句:“都来吃,包多了。”
下面林静回:“大姨你包这么多,吃得完吗?”
岳母回:“吃不完让陈建国带走,他那个摊子上热热就能卖。”
我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好”。
就一个字。
发完了把手机揣起来,拿勺子搅了搅卤锅,汤面上浮着一层油,金黄透亮。
隔壁摊卖豆腐的王婶路过,问:“老陈,你笑啥呢?”
我说:“没笑啊。”
她说:“没笑你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我说:“那是烫的,刚尝了口汤。”
她说:“尝汤能烫出笑模样?”
我说:“能,这汤好,甜。”
王婶撇撇嘴走了。
我低头接着搅汤。
搅着搅着,想起一件事。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我被踢出群的时候,手里那把剪子还在剪绿萝的烂根。剪下来的根丢在垃圾袋里,黑乎乎一团。
后来我没扔那袋垃圾,放在阳台角落里。
前几天林芳收拾阳台,拎起来要扔,我说别扔,留着沤肥。
她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过了。
我说我一直会过,你妈说的。
她笑了半天。
现在那袋烂根还在阳台角上搁着,黑是黑,可你翻翻里头,有几根已经冒出白芽了。
有些东西,烂透了反倒能活。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自己搁心里琢磨。
琢磨完了,接着卖我的卤肉。
日子照过。
那个群我还在里头,每天有人发消息,抢红包、晒照片、约饭。岳母照旧在群里@我,让我卤点猪蹄送过去,我照旧送,她照旧嫌塞牙,我照旧说炖烂点。
下回她还点猪蹄。
林芳有回问我:“你跟我妈,到底谁先低的头?”
我说:“谁也没低头。”
她说:“那这事怎么过去的?”
我说:“没过去,就那么搁着了。”
她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
有些事就是搁着,不翻篇,也不提。你非要说它过去了,那是假的。可你要说它没过,日子又确实在往前走。
就这么拧巴着,拧巴着,一年又一年。
腊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这个钟点,我记到现在。
也不是记仇,就是忘不了。
忘不了那行灰字,也忘不了后来岳母趴在桌上包饺子、拿胳膊肘撞我一下让我拿醋的那个劲。
两件事搁一块,哪个都不像假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没人在群里踢我那一脚,后面这顿饺子是不是就吃不上了。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干过这种先伤人一刀、后来又给你递创可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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