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安的反击，比林砚此前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在那台风险极高的重症胰腺炎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医院医务科就正式发了一封书面通知，要求普外科对近三个月以来开展的所有急诊手术，全面开展一次“程序合规性自查”工作。本次自查明确划定了检查范围，具体包括三项核心内容：术前审批流程的执行情况、上级医师的签字确认情况、知情同意书的完整填写情况。这份通知的正式落款是医务科，但林砚心里一清二楚，医务科绝不会平白无故专门针对普外科下发这样一份针对性极强的通知。这件事背后的主导者是谁，几乎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根本用不着猜度。
本次自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林砚主刀的那台重症胰腺炎手术，清清楚楚被列在了问题名单之中——结论为“术前未完成上级医师审批流程，未组织开展科室术前讨论，由主治医师自行决定开展手术”。被指出的这些问题，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后来宋清让确实领着家属在谈话室补签了字，但术前审批和科室术前讨论这两项程序，当时因为情况紧急确实没有完成。
周维安在全院院务会上，把这份自查报告当众摊开在会议桌上，语气听着平淡无波：“我在这里并不是针对任何个人。但医院的管理制度既然已经制定公示，那就要不折不扣执行。手术分级授权这项制度是宋院长牵头推动的，那程序合规本身就是医疗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林砚医生那台手术，从技术层面来讲是成功的，但在程序层面确实存在瑕疵。如果这一次我们不做处理立好规矩，那以后人人都可以先做手术再补走程序，制度就成了一纸空文。”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桌角时钟滴答，几乎针落可闻。宋清让坐在会议桌长桌的另一端，骨节分明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哑光黑色钢笔。
“周主任说的是这个道理，那你的具体处理意见是什么？”宋清让开口问道。
“暂停林砚的手术操作权限，等全院程序合规性专项审查结束之后，再酌情恢复权限。”周维安不紧不慢地说，“暂停时间不长，大概一周。审查期间，他可以继续出门诊开展诊疗工作，不会耽误正常工作。”
宋清让指间转动的钢笔骤然停住，他把笔稳稳放在会议桌的哑光桌面上，抬眼直视着周维安：“周主任，那台手术的患者转送到我们医院的时候，已经陷入失血性休克，当时家属签字推进的间隙，孙明德不在医院，你也不在科室。如果林砚当时非要等所有程序走完再手术，这个患者恐怕早就救不回来了。你现在拿这个说事，难道是要说，刻板的程序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
“我从来没有说过程序比人命重要。”周维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平静，“但是我们要清楚，程序本身既是保护患者权益的屏障，也是保护我们执业医生的防火墙。如果林砚那台手术最后出了意外，家属反过来拿着程序违规这件事起诉他，到时候谁能替他承担这个责任？你能替他担吗？”
会议室里开始泛起低低的嗡嗡声，众人纷纷垂着肩交头接耳。林砚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和上次开会时一样，一言不发。他静静听着两个人的对答，双手平整贴在膝盖上，神色凝着一片平静。他心里清楚，周维安说得没错，这次自己在程序上确实存在问题。他也明白宋清让说得没错，当时情况危急，那台手术根本等不了走完所有流程。两个人说的话各自都有道理，但两个人说的都不是这件事全部的真相，各自都藏了立场。
宋清让最后拍板：“关于暂停林砚手术权限这件事，我们下周院务会再重新讨论决定。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散会。”
会议结束之后，林砚沿着走廊走出行政楼。宋清让从后面快步赶了上来，和林砚肩并肩往前走了好一段路。
“你会怪我吗？”宋清让忽然开口问道。
林砚转过脸，看着他。
“那台手术，当时是我同意让你上台主刀的。程序上的疏漏，是我事先没有帮你协调处理好。”宋清让说，“周维安拿这件事做文章，本质上是冲我来的，你不过是他抛出来的靶子。”
林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道：“宋院长，那台手术，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上台做手术。程序上的问题，你说我不对，我坦然认下。但至少，那个患者活下来了。”
宋清让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没带笑容，也没再说多余的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转身先走了。
林砚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宋清让的背影越走越远。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知薇发来的消息：听说周维安在院务会上对你发难了？
林砚随手回了一个字：嗯。
陈知薇：你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林砚敲了几个字：我没事。紧接着又加了一句：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陈知薇：差不多收拾完了，后天走。
林砚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陈知薇后天就要走了，普外科里唯一一个能和自己说上真心话的人，也要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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