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从德国回来,是在陈知薇离开医院后的第二周。
他这次回来是办理离职手续,顺便收拾自己留在科里办公室的个人物品。林砚在病区走廊里碰到他,两个人就站在原地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打破沉默。方远比去年出国的时候瘦了不少,新剪的短发利利落落地贴在耳侧,看起来精神状态还算不错。但他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东西,和之前在科里工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方远特意来到门诊找林砚。他站在诊室门口,隔着玻璃门犹犹豫豫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走进来,在林砚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师兄。”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回国之前,周主任特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方远开口说,“他说医院改革小组的事,让我不要掺和进去。还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情绪,“还说去年那封举报信的事,如果院里接下来再重新调查这件事,让我不要乱说话。”
林砚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住了,笔尖停在纸张上。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远抬起头,直直看着林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砚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不是做错事的愧疚,不是害怕被牵连的恐慌,更像是攒了很久、终于要把真相说出来的如释重负的疲惫。“师兄,那封举报信。”方远垂着眼,声音低沉地开口,“是周主任让我写的。”
原本还飘着轻微仪器运转声的诊室,瞬间彻底静了下来。诊室外面,护士站清晰地传来叫号的喊话声,走廊里挤满了陪诊的家属,细碎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推轮椅的轱辘声混在一起飘过来,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遥远,根本进不了这间屋子。
“去年那台急诊手术之后,周主任找我单独谈了话。他说你太不听话,从来不肯按他划定的规矩来,必须好好敲打一下,让你长长记性。他让我写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寄到纪委去,内容就写你违规开展手术,还私下收受病人红包。他说这么操作既能让你收敛性子,也能给宋清让那边的人提个醒,坐实你是个‘有污点的人’,断了你往上走的路。”方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别人的事,“我写了。红包那部分内容是我编出来的,违规手术那部分是真的。周主任当时跟我打包票,说只要手术的事是真的,就算纪委查完最终没什么大问题,你也一定会被调岗轮转,被科室边缘化,迟早会知道在这个医院谁才是说一不二的规矩。”
林砚稳稳坐在诊桌后的椅子上,一只手自然搭在光洁的桌面上,听到这里,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过去年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被人匿名举报,被纪委挨个谈话调查,被全院公开通报批评,最后直接从心外科调去了清闲又没分量的普通门诊。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一遍又一遍复盘自己做过的每一台手术、说过的每一句话,拼命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原来兜兜转转,他做错的从不是别的,只是“不听话”这三个字而已。
“方远,”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为什么现在选择跟我说这些?”
方远慢慢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因为我在德国交流学习了几个月,脱离了这边的环境,想明白了很多事。周主任交代我的事,我按他的要求办了。我也顺理成章升了主治,拿到了去德国进修的资格,拿到了所有我当初想要的东西。可去年你被举报出事的时候,我前一天刚跟你说完‘你不主动找靠山,靠山永远不会来找你’,转头就提笔写了那封举报信。这件事像一根倒刺扎在我心里,我一天都没忘过。”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林砚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沉重:“师兄,我根本不敢求你原谅我。但我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最应该知道真相。”
林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师弟。这个比自己小三岁进门的师弟,当年刚进科的时候,两个人天天一起熬夜值夜班,一起挤在医院食堂的角落里吃热乎的鲜肉馄饨,无话不谈。后来院里权力格局调整,两个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一个主动选了边站了队,一个始终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低头。如今当初站队的人走到了这一步,不得不离开省三院,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林砚面前,说“你应该知道”。
“方远,”林砚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那封信相关的东西,你有没有留底?”
方远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接住话,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管是往来邮件,还是短信、聊天记录,任何能证明这件事是周维安亲自授意你的东西,你有没有留下来?”林砚重复了一遍问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方远的脸。
方远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师兄,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不重要。”林砚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方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逼仄的诊室里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有邮件。当时周主任用的是他自己的私人邮箱给我发的消息,我还回了一封确认收到指令。那封邮件,我一直没删,还存在邮箱里。”
林砚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别的。
“师兄,”方远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你如果把这个东西捅出去,周主任就彻底完了。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你这么做,不是让他晚节不保吗——”
“方远。”林砚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去年那封举报信,毁了我整整一整年的生活。我被纪委一次次谈话调查,被全院公开通报批评,被硬生生调去门诊坐冷板凳。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做错的,从不是治病救人的事,只是没站周维安的队而已。”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诊室的窗边。窗外就是医院的后院,入夏之后梧桐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满树冠都浸在明亮的日光里,绿得发亮,风掠过时,宽大的叶片互相蹭着,沙沙的轻响漫进诊室里。
“我不会把这封邮件公开出去。”林砚看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树影,缓缓开口,“但我要周维安清楚,这个东西,现在在我手里。”
方远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林砚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也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邮箱翻出那封尘封已久的邮件,直接转发到了林砚的个人邮箱。
“师兄,”他收起手机,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我后天就走了,调去下面的区医院。是周主任帮我安排的去向,也算是给我留了一条生路。”
林砚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赢了。”方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拉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嘈杂人声跟着门轴转动一下子涌了进来,又随着那一声轻慢的吱呀慢慢退了出去。林砚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方远的身影从门诊楼大门走出来,穿过院子中央的停车场,一步步往远处走,最终慢慢融进了医院大门口攒动的人流里。
他慢慢走回诊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电脑上的邮箱。那封刚收到的转发邮件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的最上方,附件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他点开截图,上面一行黑色的宋体字清晰地映入眼底——“周维安:小林最近不太配合工作,你写封信给纪委,让他们查一下,敲打敲打他。红包的事编一个靠谱的,手术的事如实写就行。”
他就那样盯着截图上横平竖直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尾漫起一点涩意,才抬手慢慢关掉了邮箱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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