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张文规是英州府的司理参 军,审了一桩案子。当时,真阳县有个叫张五的人,纠集了一伙人偷牛。同乡的胡达、朱圭、张运、张周孙等人,领着村里的保甲队员前去追 捕。
群盗一哄而散,唯独张五持 刀反抗。胡达一怒之下杀了张五,顺手拿走了他身上的钱财。
这群盗 匪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恶人先告状,跑到县衙报案,说自己被胡达等人抢 劫。
县令吴邈一心想邀功请赏,不问青红皂白,把胡达、朱圭等十二人全部抓进大牢,指控他们是 “强盗杀 人”。
吴邈对囚犯们严 刑拷 打,用尽了酷 刑。众人熬不过折磨,全都屈 打成招。朱圭、张运两人,竟直接死在了狱中。
案子上报到州府后,被移交到司理院审理。张文规提审囚犯时,察觉他们的言辞神色都不对劲,怀疑案情有假。他细细审问,终于查清了真 相,又抓到了当初偷牛的同党来作证。
案情水落石出:胡达因杀 人,被判 杖脊之刑;其他人只按罪责轻重,处以杖打臀部的刑 罚;而冤 死的朱圭、张运,根本就是清白无辜的。
县令吴邈的升官美梦泡汤,气得返回番禺老家,没过多久就呕血而亡。
张文规平 反冤 狱,救了十条人命,按律本该升任京官。可郡守方希觉嫌他是个没背景的老儒生,不肯为他写举荐奏章,把他调任为临川县丞。
张文规赴任临川的次年四月,因勘验一具尸体,不慎感 染疫病,一病 不起。他连着一个月滴水未进,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家里人都围在床边哭着,等着他咽气。
熬过五月辛未日那天,张文规突然微弱地哼出声,要水喝,身子也渐渐能动弹了。他大声嚷嚷:“快派人去搬船上的行李!” 到了半夜,他的神志才彻 底清醒,这才对家人说起了这段时间的奇遇。
他说,自己卧病在床时,忽然听见有人喊:“英州发来了文书!” 他挣扎着起身去看,只见三四个官府小吏站在门口,说:“奉命请官人去对质一件案子。”
张文规苦着脸说:“我病得这么重,连路都走不动,更没力气穿官服了。”
小吏却说:“那边早就给您备好了官服,船也停在岸边等着了。”
张文规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们走。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英州。
他放眼望去,城里的街巷、百姓,都和生前一模一样,唯独街上的酒楼不见了踪影。他问身边的小吏,小吏说:“早就被火烧了。”
小吏没让他多逛,只带他在一处等着取卷宗。很快,小吏就拿着文书回来,张文规问是什么案子,小吏答:“是吴邈审理的胡达案。”
张文规心里咯噔一下:吴邈都死了这么久,怎么还会把我拘来对质?这时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座气势森严的官府。府门两旁廊庑整齐,手持戈戟的卫兵排列得一丝不苟。同行的有十几个人,正要进门时,一个士兵捧着官服走过来。
张文规换上官服,这才跟着进去。
有人悄悄提醒他:“待会儿要是有人端水来,千万别喝!一喝就再也回不去了。”
再往前走,是一道更气派的门,卫兵更多,几十个力士手持斧钺,威风凛凛。果然,有人端着水迎上来,同行的人都接过来喝了,只有张文规推辞说不渴。
那人又换了茶水来,他还是不肯喝。端水的人恼了,骂道:“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先前的追兵先进门通报,很快就出来领众人进去。殿宇楼阁金碧辉煌,大殿之上垂着帘子,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张文规偷偷问旁边的人:“殿上坐着的是谁?” 那人答:“是阎王。”
片刻后,殿内传来传唤声,同行的人被一个个叫上前去,后面才轮到张文规,殿内果然问的是当年吴邈办的胡达案。
张文规据实回答。
阎王说:“这件事我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必 须召你来对质,好把案情彻 底核实。”
张文规趁机上奏:“臣当年审理这桩案子,救了十个本该处 死的人,可朝廷却没给我任何奖赏。敢问这是为什么?”
阎王说:“调任你做临川县丞,就是对你的奖赏啊。”
张文规不服气:“按朝廷的赏格,我本该升任京 官,可却升了个县丞。”
阎王笑道:“这可是个大县的县丞。”
他又上奏:“既然官职是命中 注定的,那我愿意用这点微末功劳,换几年阳寿。”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上吩咐取来生死簿。有官吏高声禀报:“已经奉阎王的判决,为张文规添寿一纪。”
只见一份文书从帘内递出来,交给卫兵,卫兵领着张文规去相应的部门办理手续。
远远地,他看见吴邈戴着刑 具,跪在帘下,朱圭、张运就站在他旁边。
张文规想借生死簿来看,卫兵不许,说:“到了办事的地方自然能看。”
卫兵指着办事的官吏说:“这位是濮州的举人,一生品行端正,只可惜精通律法却没能考中 功名,所以死后被派来这里做主判官。”
张文规上前向官吏行礼,问判词上写了什么。官吏指给他看文书末尾的三个字:添一纪。
张文规故意装作不懂,问是什么意思。官吏说:“你是饱学的老儒生,怎么会不懂?一纪就是十二年。你救了十条人命,阎王特意赐你十二年阳寿,这在人间可是罕见的恩典啊!”
官吏又说:“方才在阎王殿上,听你应答得体,阎王心里十分高兴。上天有好生之德,经书上说‘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又说‘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像这样的话,还有几十句,我就不一一跟你说了。”
接着,官吏又领着张文规回到殿下,向阎王叩拜复命。
张文规又上前禀告:“承蒙阎王赐我十二年阳寿,我今年已经六十七岁,添寿之后就该活到七十九岁。可我先父也只活到七十八岁,哪有做儿子的,阳寿超过父亲的道理?”
阎王说:“此言差矣。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自身的修行,父子虽是至亲,寿命却未必相同。”
张文规连忙叩拜道谢,这才告辞离开。
走廊旁有一道大门,守卫得格外严密。官吏说:“这是都狱门,里面有各种监 狱。凡是生前贪Y好 色、杀 人放 火、滥用酷 刑、陷 害忠良、败坏好人的,不管是达 官显 贵还是平民百姓,死后都要在这里受 刑。”
张文规想进去看看,官吏不许。他远远望见门内有个僧人,手里拿着磬。官吏说:“这是导引冥府的和尚,所有人的魂魄,都由他来接引。”
走廊上有栏杆,就像人间州县衙门里的 “沙子栏”。栏杆后面关着不少囚犯,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看见张文规,大喊道:“听说官人要回抚州,麻烦您转告抚州知州许朝散:我十二娘到现在还没能投胎转 世,恳请他做些功德,超 度我的亡魂。日后,许朝散也会举 荐官人,报答您的恩情。”
张文规心里犯嘀咕:许知州今年的举荐名额早就用完了,怎么还会举 荐我?
正想着,突然听见殿内传来呵斥声:“张文规竟敢和罪人搭话!” 士兵立刻把他押回阎王殿。
阎王问他刚才和女子说了什么,张文规据实禀报。
阎王说:“你能帮她传个话,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妨碍,反而对你和她,都是一件好事。”
张文规这才得以离开,他怕忘了女子的话,又跑到办事的地方,向官吏借了笔墨,在自己的胳膊上写下十二个字,这才急忙往外走。
先前的引路小吏已经在门口等着,领着他登上船。船行到一座城,正是南雄州。有个穿黄衣服的人来禀报:“方提举已经死了,被拘到这里来了。”
张文规心想,这方提举就是当年的郡守方希觉,便追问方希觉在哪里,小吏说了个地方,他去找了一圈,却没见到人,只好重新上船。
船很快靠岸,引路的小吏把他推下船,张文规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低头一看,胳膊上那十二个字,还隐隐约约地印在皮肤上。
这时,他已经病了一个多月,腰胯部位的肌肉都烂得露出了骨头。这次醒后,他的肌肉竟然很快就长了出来。
那许朝散就是临川知州许中复。而那个 “十二娘”,正是许中复兄长的女儿。许中复听说这件事后,专门为十二娘诵读佛经,设斋供养僧人,超 度她的亡魂。
而方希觉,在张文规死而复 生之后,才真正断了气。原来他当时气还没断,魂魄却早就被拘到了阴曹地府。
当时,临川司理院认为张文规大病 初 愈,无法胜任工作,发公文给郡守,要求罢免他的官职。许中复却说张文规已经痊 愈,能够处理公务。
张文规这才明白,当初十二娘说的 “举荐之恩”,还有阎王说的 “彼此利益”,原来指的是这件事。
后来,有个从英州来的客人说,当年英州街上的酒楼,果然是被大火烧毁的。
次年年,张文规以通直郎的身份退休。到大观二年,他已经七十 八岁。
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穿羽衣的仙人来对他说:“先前为你添了一纪阳寿,现在阳寿已经满了。但因为你当年在英州代理司法时,把一个叫曹氏的妇人的斩 刑,改判为绞 刑,积了阴德,阎王再赐你半纪阳寿。”
张文规醒后仔细回想:当年曹氏确实犯了死 罪,按律当斩,他是不忍心让曹氏身首异处,才改判为绞 刑。后来他离任后,刑部还曾弹 劾他判罚过轻,幸好当时恰逢大赦,而且曹氏已经被处 死,这才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只是在他的官籍档案上记了一笔。
后来,张文规一直活到政和四年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仔细一算,他死而复 生后,又得了一纪半的阳寿,本该是十 八年,可实际上只多活了十六年。有人说,这是因为从他死而复 生的那年,到梦见仙人的那年,算起来刚好是一纪;而从梦见仙人的那年,到他去世,又刚好是半纪。
本篇故事源于《夷坚志》,人做的事,无论是好事坏是,果真是天知地知鬼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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