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我已顺着木栈道走上了松岗山梁。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两侧是错落有致的石头房子,两座高高的碉楼矗立在山梁的尽头,俯视着对面的梭磨河谷,河水的声音从谷底传来,让山梁更显幽静。这里是四川省阿坝州马尔康市的松岗柯盘天街,2019年11月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当地人习惯称为天街;他们说,因为山高,常年有雾,街上的房子像浮在云里。
数年前我第一次来此调查时,山梁上的旧寨子还略显荒芜。村民都搬到了山下,石板路长满青草,不少房子已经坍塌,夜晚一片漆黑。如今再站在此地,面貌已焕然一新。青石板路平整干净,两侧民居修葺一新,雕花窗棂换了新色,每个院落都打理得清爽整洁。木栈道沿着山势蜿蜒,把官寨遗址、碉楼、民居和川主庙串联成一条完整的游览线路。
历史层累中的民族交融
天街最早是松岗土司的官寨。地方史料显示,800年前的地方首领已经修建了碉楼和官寨;清康熙年间,当地土司泽旺扎嘉仿照西藏布达拉宫的样式,对官寨进行了大规模扩建。
后来,大量汉族移民陆续来到松岗。他们没有土地,也不是土司的属民,只能借住在官寨周边的空房子里。这些房子平时空着,只有头人和寨民轮流来给土司当差时才能住。汉族移民借住下来,帮忙照看,头人来时烧茶煮饭,以此抵作房租。他们靠小买卖维生,从成都、都江堰一带批发砖茶、盐巴、针头线脑,在松岗卖给当地藏民,又从他们手中收购麝香、贝母、虫草等运往内地。渐渐地,这里形成了一个商业中心。为了在异乡扎根,他们共同出资修建了川主庙,又与当地藏族通婚,逐渐形成汉藏杂糅的社区。土司和当地人都称他们为“松岗甘治巴”,意思是松岗街上的人。随着汉藏交往和交融的不断深化,如今的松岗人早已没有身份上的区分。
空间活化与遗产保护
20世纪90年代后,山梁上的空间和水电渐渐满足不了村民的需求,一些家庭陆续搬下山。2006年,马尔康市委、市政府划拨土地修建新村,山梁上所有住户全部搬迁。然而,老寨子一空,石头房子垮得很快。村支书赵书记去找政府,希望能把这些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建筑保护下来。
2012年,马尔康市委、市政府牵头成立投资公司,负责天街打造,改造水电和道路,翻新旧屋,建成高端民宿。2018年,又成立文旅公司专门负责运营管理。2019年5月,天街正式开张,同年11月通过4A级景区验收。
我的田野报道人蒋大爷告诉我:“当初征购的时候,我想着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没想到现在还能上去走走,他们还聘请我当了讲解员,看到老房子还在,碉楼也在,川主庙还在,我们就放心了。”
原先村民担心被征购后,他们就不能去庙里烧香拜佛了。没想到,新的车行道和人行栈道都被修起来了,更方便了。川主庙不大,正殿中间端坐着川主菩萨,两边是文财神、武财神、药王菩萨、马王菩萨、酒神杜康,都是当年汉族移民从原乡带来的保护神。更有意思的是,庙里还供着藏文的大藏经,殿前建了藏传佛教的煨桑塔、转经筒,外面挂着很多经幡。
平时打理庙宇的胡大爷今年快80岁了,他每隔5天要上山打扫、添灯油。他说:“以前松岗人去世了,要请喇嘛念经,也要按汉族的习俗到川主庙报庙,然后土葬,两样都得做,一样不能少。”说着指了指角落里的转经筒,“那个是后来加的,村里信佛的人多了,就在庙里安了一个”。
得益于天街的打造,老房子都保留了下来。房子主体由石头和木头构成,石墙是嘉绒藏族的传统手法,石块一层层垒上去,严丝合缝;窗户的样式、木雕的花纹,又是汉族工匠的手笔。天街的旅游解说词讲到这些老房子,有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民族团结、民族交融的体现。”这是天街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两种信仰在同一座屋檐下各安其位,汉藏文化的融合十分自然。
文旅景观促民生
天街开放以来,村民们的本事也有了用武之地。最让我感触的,是坐在天街两边织带子的老太太。她们年轻时就会编织和刺绣,但从前只给自己和家人做。如今,她们结伴上山,坐在台阶上织腰带、头帕、手机挂绳,卖给游客。价格不贵,但手艺能变现,她们很开心。村里有几位对历史很了解的大爷被聘请去做讲解员,既能给家庭创收,又能把老故事讲给游客听。这几年,还有大学生毕业后回到天街从事文旅工作,不仅宣传家乡文化,也实现了自我发展。
天街还打造了“阿来书屋”。作家阿来是马尔康人,他的小说《尘埃落定》写的就是这一带的土司故事。天街还会定期上演“土司嫁女”的剧目,演员们很多都是松岗村村民。在一些传统节日,例如看花节,村民们也会换上盛装聚在天街跳锅庄,游客被拉进圈子里跟着跳,跳完了围坐在一起吃长街宴,各家都带饭菜摆满一长溜,谁坐下吃都行。赵书记说得很朴实:“现在大家都是各过各的,年轻人回来就抱着手机看,交流的机会太少了,过节也是个机会,把人都叫出来,一起聚餐,一起热闹,感情就近了。”
游客多了,他们在山脚下停好车,乘坐免费摆渡车来到天街,喝茶、喝咖啡、吃饭、购物,有的还会体验一下特色民宿;也有游客会留宿山下松岗村的农家乐。越来越多村民把自家院子改造成茶馆、餐馆或者腾出空房间做民宿。村委统一给各家排了号,游客来了轮流接待,不争不抢。赵书记跟我说,以前村民之间因为抢客源闹过矛盾,后来定了规矩,谁家有客都记着账,尽量做到收益平衡,维护村民们的和谐。赵书记就像一个大家长,努力地维持村落的节庆和节日,妇女节、青年节、端午节、重阳节、看花节等,她都要召集全村聚餐、跳锅庄,全村人聚在村委活动中心,在公共厨房一起制作宴席,席后还会组织跳锅庄、唱歌等各种节目。在周期性的节日和欢聚中,村落共同体更加团结,也不断吸引着更多的游客。
山上和山下、旧寨与新村,并没有出现松岗人原先担心的隔阂或者断裂,他们依旧以不同的方式参与着地方景观的生成。有人在天街做工,有人在村里开起农家乐,胡大爷还照旧上山打理川主庙。他们抬眼能看见祖辈的老房子,随时可以上山;游客来来去去,他们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原文标题:《景观与交融:松岗天街记》
作者:翟淑平,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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