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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登飞鹅岭,惠州城尽收眼底。近处是西湖水色,远处是起伏的山影与错落的楼宇。“鹅城万室,错居二水之间”,惠州因水而兴,因山而立。隋代设置循州总管府,奠定古城基础;五代南汉改循州为祯州;北宋天禧四年(1020),因避太子赵祯名讳,祯州改名惠州,“惠州”之名由此沿用至今。千余年来,城与山、水与人彼此相依,共同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性情。飞鹅岭不高,却像一个天然的坐标:向北是山,向东是江,向南是海。惠州的客家记忆,也在山、江、海之间徐徐展开。

客家先民自中原南迁,历经辗转,最终来到岭南,惠州、梅州、赣州、汀州并称“客家四州”。据方志记载,惠州客家人的祖先中,有不少是在清初解除禁海令后陆续迁入的。他们沿东江而来,有的翻山越岭,有的顺水而下,在山岭之间择地而居,开垦田畴,营建屋舍。屋舍由遮风避雨之所,逐渐成为家族聚居的家园;村落从暂时落脚之地,慢慢生长出祖祠、学堂、田园和道路。对于客家人而言,家园从来不只是一方屋檐,更是人与人彼此照应、共同守望的所在。

从地理位置看,惠州处于粤东山区与珠江口之间,北有罗浮山、莲花山,南接南海,东江又穿城而过。特殊的地理位置,使惠州既成为中原移民南下的重要通道,也成为沿海商货向内陆流通的节点。客家先民在这里停留,既延续了山居的坚韧,也较早接触海洋的开放。围屋的夯土墙内,是聚族而居的日常;东江的码头上,是商旅往来的脚步;飘洋过海的侨批,则寄托着远方游子对故土的牵挂。山地有限,需要家族共同经营;风雨无常,需要彼此照应。行走惠阳秋长、良井、镇隆,仍见百余幢围屋散布田野村巷。它们依山面水,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山不言语,却把客家人的生活方式留在了一道道田垄、一面面墙基之中。它给予人安稳,也积蓄着蓬勃新生的力量。

如果说山为客家人提供了安身之所,那么围屋则进一步把分散的家庭凝聚成共同生活的家族。围屋是惠州客家重要的建筑形态。初见围屋时,高墙与角楼往往最先映入眼帘,仿佛诉说着客家先民在异乡安居并非易事。然而,推开门楼,沿着堂屋、横屋之间的通道向里走,围屋则显露出另一番面貌。天井映照阳光,巷道连接各处,厅堂为家族聚会留出空间。每家每户拥有相对独立的居住空间,又共同使用厅堂、天井和通道。祠堂、居住、交往、防护与教化,在同一座围屋中彼此交织。

围屋中的楹联,也记录着共同生活的精神追求。“南阳绵世泽,东粤绍家声”“经纶盖世推三相,清白传家守四知”,既追述家族源流,也寄寓着对子孙立身处世的期望。在清末修建的会龙楼围屋中,门楼上“为善最乐”四字尤为醒目。墙体或许历经修补,匾额上的文字却将建造者的心意保存下来。对于迁徙异地、聚族而居的客家人来说,“善”不仅是个人的处世之道,也逐渐成为家族共同遵守的准则。“耕读传家”同样是客家人珍视的传统。耕作关乎一家人的衣食,读书则为后辈打开更广阔的天地。田地需要有人耕种,家族也期盼子孙识字明理,在更宽广的世界里安身立命。一座围屋所容纳的,不只是几代人的居所,也是一套关于家族、教育和立身处世的生活秩序。如今,旧村落渐渐与现代城市相接,许多人离开围屋,搬进新居。祖屋的居住功能虽在淡去,但它所承载的家族记忆却从未走远。那些厅堂、天井、门楼和楹联,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生长和延绵。

东江通珠江,珠江连南海,南海又通向东南亚。山岭给予安顿,江河连接道路,海洋则把脚步引向更远的地方。惠州素有“客家侨都”之称。近代以来,不少惠州客家人沿东江、珠江和海路走向香港及东南亚,他们在异乡谋生创业,又以各种方式回馈故土。侨批、侨汇、会馆、学堂和公益事业,也随着海路往来,把山里的家族与海外世界联系起来。

对于惠州客家人而言,迁徙并不只是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更是在不断变化的天地中寻找新的生活可能。叶挺出生于惠阳秋长周田会水楼,少年时期先后在乡间私塾、淡水崇雅学堂等处求学;辛亥革命的风云,使他很早便立下军事救国的志向。此后,他走出乡村,投身革命,成为北伐名将,并在抗战时期出任新四军军长;邓演达同样出生于惠阳,早年加入同盟会,后来投身民主革命,在大革命时期活跃于黄埔军校、北伐等历史舞台。读书、远行、求索天下,曾经是围屋中一个个年轻人的人生选择;当他们与时代相遇,这些个人的选择又汇入了更大的历史洪流,对家园的眷恋,也由此融入对社会和时代的关切,延伸为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担当。

暮色渐起,飞鹅岭下的灯火次第亮起。西湖水面映着城市灯火,白日里清晰可见的山影渐渐融入夜色。今天的惠州,仍处在山、江、海相交的地理格局之中。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推进、东江流域生态保护持续深入,古老的山海空间正在焕发新的生机。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也在新的交流往来中重获新生。曾经翻山越岭、渡海而来的客家人,如今又在新的城市空间中寻找新家园、拓展新生活。而那些关于远方与故土的记忆,仍保存在老屋、族谱和一封封侨批之中。讲述客家,不只是回望一座座老屋、一段段迁徙史,也是重新理解人与土地、家园与远方之间的关系。山给予人扎根的力量,海赋予人远行的勇气,而那份对家园的牵挂,则让每一次远行最终都有了可以回望的方向。

原文标题:飞鹅岭下 山海客家

作者:刘伟杰,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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