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借宿牧民帐篷,起夜返回时睡错在牧民女儿身边,隔日牧民却满脸笑意拿出一条哈达送我。一个月后得知哈达背后规矩,我当场呆住
那年是九八年,十月底,草原上已经落过两场薄雪。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站在道班房门口,风从北边刮过来,脸像被砂纸蹭了一遍。我要去的地方叫乌日根塔拉,离这道班房还有四十多公里,班车三天一趟,我刚错过最后一班。
道班房的老周给我倒了碗砖茶,说:“你往前走两里地,有个牧民叫巴特尔,他家帐篷就在沟口。你给他递根烟,说是我让去的,今晚能有个睡处。”
我兜里揣着两条红塔山,是出门前我爹塞给我的,说草原上认这个。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看见那顶帐篷了,白帆布的,边角被风扯得起了毛,门口拴着条黄狗,狗没叫,光是站起来看着我。帐篷里出来个中年男人,脸膛黑红,穿一件蓝布蒙古袍,袖口磨得发亮。我赶紧掏出烟递过去,说周师傅让我来的。
巴特尔把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冲帐篷里喊了一句蒙语。我听见里头有个女人应了一声,然后巴特尔扭头跟我说:“进来吧,喝茶。”
帐篷里头比我想的暖和,中间一个铁炉子,烧的是干牛粪,味儿不冲,反倒有点草腥气。地上铺着毡子,靠北墙码着四五个面口袋,一摞搪瓷盆扣在上头。巴特尔的婆娘给我倒了奶茶,碗边有个豁口,奶茶里搁了盐,喝着咸滋滋的。他们还有个闺女,坐在炉子边纳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闺女叫其其格,十九了,辫子盘在头顶上,脸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我那年二十四,嘴笨,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就闷头喝奶茶。巴特尔问我从哪来,去哪,我一一说了,他点点头,说:“明天我骑摩托送你到旗里,那边有班车。”
这一夜我睡得挺沉,睡的是靠门口那张窄床,身上盖了件老羊皮袄,沉是沉,压得人踏实。
半夜我让尿憋醒了。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两点四十七分。炉子早灭了,帐篷里冷得哈气成霜。我摸黑穿上鞋,掀开帘子出去撒了泡尿,天上星星密得吓人,一颗一颗跟撒了把盐似的。撒完尿我赶紧往回钻,手都冻僵了,摸到床边就往里一躺,扯过皮袄盖身上,闭眼接着睡。
就是这一躺,躺出事了。
我躺下以后觉得不对劲。旁边有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羊油胰子味儿。我伸手一摸,摸到一条辫子。
我脑子“嗡”一下就炸了,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凉水。我睡到其其格床上来了。她那床在帐篷西边靠里,巴特尔和他婆娘睡东边,我该睡的是门口那张床。两张床中间隔着炉子,黑灯瞎火的,我摸错了方向。
我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天亮之前赶紧挪回去。
可我不敢动。她那床窄,我一挪,毡子底下的草秆子就“嚓嚓”响。我僵在那儿,大概僵了有二十来分钟,其其格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胸口上。我浑身汗毛全立起来了。
她好像也醒了,愣了一下,手缩回去了,然后小声说了句蒙语,我没听懂。我赶紧用汉话说:“我睡错了,对不住对不住。”她没再出声,过了几秒钟,把被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往墙那边挪了挪,中间空出老大一块。
我就那么直挺挺躺到天蒙蒙亮,看见帐篷顶上的天窗透着灰白,才蹑手蹑脚爬起来,溜回门口那张床。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炉子边喝奶茶,头都不敢抬。其其格跟没事人一样,照样纳鞋底,照样给她爹添茶。巴特尔好像什么也没察觉,笑呵呵地吃炒米,问我要不要多搁点酥油。
我心想,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巴特尔从帐篷里头捧出一条哈达来,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给我。我愣住了,说这干啥。他说:“拿着,路上平安。”
我爹教过我,蒙古族给你递哈达,是把你当客人敬。我就双手接了,挂在脖子上,道了谢,坐上他的摩托后座走了。到旗里他把我搁在汽车站,摆了摆手,摩托放了一股青烟,没了。
那条哈达我没舍得扔,叠好塞在帆布包最里头。
一个月以后我回了呼和浩特,在旧城北门那边一个饭馆吃饭,碰见个熟人,叫老赵,跑边贸的,在草原上待了十几年。我跟他提起来乌日根塔拉借宿的事,说那家牧民真客气,临走还送了我一条哈达。
老赵正啃羊骨头,听我这么说,把骨头撂下了,擦了擦手,问我:“啥颜色的?”
我说:“蓝的。”
老赵又问我:“你啥时候走的?”
我说:“一早走的。”
老赵不说话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个花生米,嚼了半天。我说你倒是说啊。老赵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你真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啥。
老赵说:“草原上,蓝哈达是给远行人的,也是给‘认了亲’的人。一般是长辈给小辈,或者是……”
他卡住了。
我说或者是啥。
老赵看了我一眼:“或者是你睡在人家闺女旁边了,人家当你是半个女婿。”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了。
我说你别扯淡,我就是起夜睡错了床,天没亮我就挪回去了。
老赵说:“那你天没亮挪回去,有人看见没有?她爹知道他闺女床上来过人没有?”
我说那谁知道,黑灯瞎火的。
老赵说:“这就是了。你要是一早起来自个儿跟巴特尔说,‘老哥我对不住,半夜睡错了床’,那顶多挨一顿骂。可你一声没吭,起来照常喝茶,人家闺女也没吭声,她爹看见的是啥?看见的是你脖子挂着蓝哈达走的。他给蓝哈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后生跟我闺女有缘,我不拦着’。”
我脑子里跟开了锅一样。
我回想巴特尔递哈达那天的笑,那笑里头好像真有点别的意思,嘴角往两边咧,眼睛眯成两条缝,跟他前一天给我倒茶时候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不一样。他那会儿拍了我肩膀一下,劲儿还挺大,我以为是草原人豪爽。
老赵又说:“还有一桩。蓝哈达递出去,人家闺女要是没嫁给你,那哈达得原样退回去,不能留着。你留了一个月了。”
我说那咋办。
老赵说:“咋办?你回去把哈达退了,当面说清楚。可话说回来,你要是退了,人家面子往哪搁?其其格在牧场上咋抬头?”
我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把帆布包翻出来,那条哈达还在,叠得板板正正,蓝色一点没褪。我把它摊在床上看了半天,边上有几处抽丝了,是路上蹭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天夜里其其格醒了,胳膊搭到我胸口上,她到底知不知道旁边是我?
我打电话问过道班房的老周,让他帮我打听巴特尔家的情况。老周过了三天回电话,说巴特尔家今年草场不好,卖了三头牛,其其格还没说人家。老周问我打听这个干啥,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又过了十几天,我实在扛不住了,跟单位请了假,坐了一天的班车回了乌日根塔拉。这回我没先去找巴特尔,先去的道班房。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又来了?”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草原上蓝哈达到底啥规矩?”
老周给我倒了碗茶,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说:“我在这儿二十多年了,听老辈人讲,蓝哈达是敬天敬地的颜色,给客人挂,是最高礼节。至于‘认亲’那层意思,说句实话,分人家。有些人家就是纯粹客气,有些人家心里有那个想法,也不明说,就看你接不接。你接了,又回来看,那在人家眼里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我说:“那其其格她爸到底是啥意思?”
老周把烟屁股摁在地上,说:“你自己去问。”
我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黄狗跑过来闻了闻我裤腿,没叫。巴特尔掀开帘子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堆起笑来,跟上次递哈达那种笑一模一样。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哈达带着没有?”
我说带着。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其其格坐在炉子边,还是纳鞋底,看见我进来,针扎在指头上,出了颗血珠子,她赶紧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了一下,低头接着纳。
我坐下,奶茶端上来,还是豁口碗。
我憋了半天,用汉话说:“巴特尔大哥,我上次来,夜里起夜,睡错了床,睡到其其格那床上去了。天没亮我就挪回去了。这事我没跟你说,是我不对。哈达我退回来,你别误会。”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牛粪塌下去的声音。
巴特尔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奶茶,没抬头。其其格纳鞋底的手停了,针插在鞋底上,没再拔出来。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巴特尔把茶碗放下了,抬起头来,脸上没笑,也没恼,就是平平的。
他说:“你那天早上要是说了,哈达我照样给你。你走了,又回来了,哈达就不能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又说:“其其格今年十九,我等她到二十。你要是明年这时候来,把哈达换成红绸子,我就把闺女给你。你要是不来,哈达你留着,我不往回要,但你以后别进我这个帐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炉子里的火“噗”一下跳起来,照得他脸上那道皱纹一明一暗。
其其格站起来,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撂在毡子上,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来,带进来一股冷风,我看见她站在外头,背对着帐篷,肩膀一动一动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条蓝哈达,边上的抽丝扎得手心痒痒。
后来我在道班房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坐老周的摩托去了旗里。那条哈达我还留着一没退,也没换成红绸子。
第二年秋天,我听说其其格嫁到了锡林浩特那边,男人是个开皮卡收羊皮的。
去年收拾老房子,我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条蓝哈达,叠得板板正正,一点没褪色。我把它挂在了我书房椅背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夜里她胳膊搭到我胸口上,到底知不知道旁边躺的是我。我要是天一亮就开口说了,巴特尔还能不能笑呵呵递我那条哈达。你们要是碰上这种事,第二天早上张得开那个嘴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