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司机巴塔尔常跑口岸,踏入内蒙古之后,才看见不一样的草原生活
楔子
巴塔尔开了十一年货车,从蒙古国东部草原一路往南,拉过羊绒、皮革、废旧金属,也拉过活羊。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哪段路有暗坑、哪个坡口秋天会起白毛风。可每次过了口岸那道铁栅栏,车轮碾上中国这边的柏油路,他总觉得自己像个头一回出门的新手。
路是一样的路,草原是一样的草原,连天边的云都像从老家飘过来的。可跑着跑着,他就发现哪儿不对劲。
第一章 两道栅栏
巴塔尔的车是一辆旧牵引车,车头漆面补过好几回,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驾驶室后排塞着一床毛毯、一个铁皮水壶、几包干粮,副驾驶座位上常年放着一本翻烂的地图册。他跑的是东部一条老口岸线,从老家出发往南,过边境,进内蒙古,卸货,装货,再往回开。一趟来回四五天,一个月跑五六趟,挣的钱够养活家里五口人,还能攒下一点。
他今年三十九岁,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纹路深,手背上的皮像晒过的皮革。他父亲也是跑车的,跑了一辈子,最后把方向盘交给他,说这活儿苦是苦,但自由。他接了方向盘,一开就是十一年。
他第一次过口岸是跟父亲一起。那时候手续繁琐,排队排了大半天,父亲在驾驶室里煮了壶茶,两人就着干粮吃了一顿。父亲指着前面那道铁栅栏说,过了那道门就是另一个国家了,规矩不一样,说话不一样,路也不一样。巴塔尔问哪儿不一样。父亲说你自己看。
他看了十一年,每年都能看出点新东西。
最早那几年,他过了口岸就埋头赶路,卸完货装完货就往回开,从不在中国这边过夜。后来跑得多了,认识了口岸附近一个修车铺的师傅,姓曹,四十多岁,铺子开在国道边上,门口支着个铁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种零件。巴塔尔的车坏过两回,都是曹师傅给修的。修完曹师傅不收他钱,说下回带点你们那边的奶豆腐来就行。
巴塔尔后来真带了。曹师傅尝了一块,说好吃,跟他小时候在牧区吃的一个味儿。巴塔尔问你也放过羊。曹师傅说放过,后来草场分了,他家那一片改成种饲料了,他就出来开了修车铺。
那是巴塔尔头一回听说草原还能改成种饲料。他老家那边的草原就是放羊的,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没人想过还能干别的。
有一年秋天,巴塔尔的车在口岸这边熄了火,打了好几回都打不着。他蹲在车头前面,看着引擎盖里冒出来的热气,心里发愁。曹师傅骑着摩托车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两眼,钻到车底下拧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油泥。巴塔尔掏钱,曹师傅摆摆手,说下回带奶豆腐就行。巴塔尔说你这人做买卖怎么这样。曹师傅说,做买卖是做买卖,帮忙是帮忙,两码事。
巴塔尔后来每趟都给他带奶豆腐,有时候还带点家里做的肉干。曹师傅吃不完,就分给旁边铺子的人。旁边铺子的人问这是谁给的,曹师傅说是那边跑车的兄弟。后来巴塔尔的车再出毛病,旁边铺子的人看见了也过来搭把手。
他后来想,曹师傅那半个钟头的活儿,换来了旁边好几个铺子的人愿意帮他。这事他以前没琢磨过。
第二章 路边饭店
巴塔尔常走的那条线,中途有个路边饭店,一溜平房,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货车。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韩,说话嗓门大,动作麻利,一个人管着厨房和前台。巴塔尔头一回去吃饭是曹师傅带的路,说那家店的羊肉面片汤实在,管饱。
他进去坐下,韩老板给他端了一大碗,汤上飘着油花,面片厚实,羊肉块切得大。他吃得满头汗,吃完结账,韩老板收了他一份的钱,又给他装了一壶茶带上。他后来每趟都去,慢慢成了熟客。
熟了之后他发现一个事。韩老板店里除了他,还有好几个蒙古国司机,大家坐在不同的桌上,各吃各的。韩老板跟谁都能聊几句,蒙古语会说一点,汉语也说,谁跟她说话她都接得住。有回巴塔尔看见一个年轻司机吃完饭掏钱,韩老板摆摆手没要,说下次一起算。那司机走了之后,韩老板转头跟旁边人念叨,说那孩子他爸以前也跑这条线,后来不跑了,孩子接了班,头几趟她不收钱,等他跑顺了再说。
巴塔尔听了没吭声。他想起自己头一回跑车,路上坏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硬是自己蹲在路边换了两个钟头。那时候要是有个人不收他饭钱,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后来有一趟,他吃完饭掏钱,韩老板也摆了摆手。他愣住,问为啥。韩老板说他上回帮她搬了一袋面,从门口扛到后厨,她记着呢。巴塔尔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进门看见门口堆着几袋面,韩老板一个人搬得费劲,他顺手搭了把手。他早忘了,韩老板没忘。
他后来跟曹师傅说起这事,曹师傅说韩老板这人就这样,你帮她一回,她记你十回。她那个店开了十几年,靠的就是这个。巴塔尔问靠这个能挣钱吗。曹师傅说挣得不多,但够花,而且她乐意。
巴塔尔那天晚上躺在驾驶室里,听着外面风刮过车顶的声音,忽然觉得韩老板那个小店跟他老家的牧民有点像。牧区里谁家剪羊毛,邻居都来帮忙,帮完了一家子坐下来吃顿饭,没人提工钱的事。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帮过好几家,也被人帮过好几回。他后来想,可能草原上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这些年跑车跑得多了,把这一层给忘了。
卸货场那边管事的姓段,三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干活不紧不慢。巴塔尔头一回去卸货,段管事拿着单子对了半天,又绕着车转了两圈,看完了说行,卸吧。巴塔尔问卸哪儿。段管事指了个位置,说你倒过去就行。搬完了段管事在单子上签了字,递给巴塔尔,说下回还拉这个货就直接找我。
后来熟了,巴塔尔知道他老家在南方,大学毕业来的这边,一待就是七八年。巴塔尔问他怎么不回去。段管事说回去挣得少,这边虽然偏,但攒得下钱。他说他打算再干两年,攒够了就回去开个小店。巴塔尔说那你不想家吗。段管事说想啊,但想归想,日子得往前过。
有一回卸完货天快黑了,段管事说别走了,场子里有间空屋子,收拾一下能住人。巴塔尔说不用,他睡驾驶室就行。段管事说驾驶室夜里冷,这边昼夜温差大。巴塔尔说习惯了。段管事没再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来一壶热水和一床棉被,放在他车头前面,说水是刚烧的,被子是场子里备用的,明天走的时候放门口就行。
巴塔尔那天晚上盖着那床被子睡的。被子有点潮,但比他那条旧毛毯暖和。他躺在驾驶室里,听着外面段管事锁大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他非亲非故,也没图他什么,就是顺手帮了个忙。
第三章 老太太的院子和养路站
巴塔尔有一趟拉的是羊绒,卸货场那边说要晚两天才能腾出地方,他就在口岸附近多待了两天。闲得没事,他沿着国道往一条岔路上开了一段,想找个地方洗洗车。
岔路进去是个小村子,房子不多,稀稀拉拉散在草场上。他把车停在村口,下来找水。转了一圈没找着水管,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挤奶。他走过去问了句哪儿能洗车,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
老太太看他没听懂,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又指了指他的车。他明白了,是让他用缸里的水。他摆摆手说不用,老太太站起来,拎着奶桶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又招了招手。
他跟着进去了。院子不大,靠墙一排牛棚,里面两头奶牛。老太太把奶桶放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他,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水管子。他过去接上,把车冲了一遍。冲完了要给老太太钱,老太太不要,说水不值钱。
他过意不去,从车上拿了包茶叶递过去,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老太太接了,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模样,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奶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味道跟他老家的一模一样,咸的,上面飘着奶皮子。
他坐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太熟了。他姥姥家也这样,院子不大,牛棚靠墙,水缸放在门口,来了人先递一碗奶茶。他小时候在他姥姥家过夏天,天天喝这个,后来姥姥走了,院子卖了,他再没喝过这个味儿的奶茶。
老太太不会说汉语,他不会说这边的方言,两人比划着聊了半天。老太太指指牛,又指指他,做了个拉缰绳的动作。他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车,做了个转方向盘的动作。老太太明白了,笑得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他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倒车,他摇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老太太也挥了挥手。车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奶桶放在脚边,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
后来他每趟路过那个村子,只要时间来得及,就拐进去一趟,给老太太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路上买的饼子。老太太每回都给他端一碗奶茶,两人比划着聊几句,然后他走,老太太送到门口。
秋天的时候,巴塔尔碰上了一回白毛风。
那天他拉着一车货从口岸往里开,天本来好好的,走到半路突然起风了,风里裹着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能见度一下子降到几米远,前面的车尾灯都看不太清。他把车速降下来,打开双闪,跟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慢慢走。走了没多远,前面那辆车停了,他也跟着停了。下车一看,前面堵了一串车,都说不敢往前开,怕开出路基。
他回到驾驶室,翻出毛毯裹在身上,把暖风开到最大。驾驶室里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他攥着方向盘,手指头冻得发僵。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说完就断了。
他在驾驶室里待了两个多钟头。风没有停的意思,天一点点暗下来。他有点慌,想着车上拉的货不能冻,要是冻坏了这一趟就白跑了。正想着,有人敲他的车窗。他摇下玻璃,外面站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戴着棉帽子,脸冻得通红,冲他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那人比划了几下,他明白了,是让他跟着走。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跟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往前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前面引着路,走一段停一下,等后面的车跟上来再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车拐进了一个院子。院子很大,停着好几辆大货车,旁边有间屋子亮着灯。穿反光背心的人站在门口招呼大家进屋,巴塔尔把车停好,跟着其他司机进了屋。
屋里生着炉子,暖和。有个中年男人在煮面,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的。他给每个进来的司机盛了一碗,巴塔尔端过来吃了,面里放了辣椒,吃完浑身热乎乎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穿反光背心的是附近一个养路站的站长,姓闫,每年秋天白毛风一起,他就带着人上路巡查,碰见堵住的车就往站里引,煮面烧水,等风停了再让司机们走。
巴塔尔那天晚上在养路站的屋子里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风停了,天晴了,他跟着其他司机一起上路。走之前他去找闫站长,想给点钱,闫站长没要,说养路站就是干这个的,路上跑车的人都不容易。他后来每回秋天跑这条线,都备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包茶叶,有时候是路上买的水果,路过养路站的时候放下来,闫站长在就聊几句,不在就放门口。
第四章 小方和曹师傅的铺子
巴塔尔在装货场认识一个年轻司机,姓方,二十出头,刚接了他爸的班。他爸跑了一辈子车,跑不动了,把车给了他,自己在家歇着。小方头几趟跑得手忙脚乱,装货卸货的单子老拿错,有一回还把货送错了地方,赔了一笔钱。
巴塔尔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眉头拧着。巴塔尔走过去,指了指他的车胎,说气不够了。小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踢了踢轮胎,转身去拿气泵。
后来巴塔尔帮他对了一回单子。他汉语说不利索,小方蒙古语只会几句,两人连说带比划,花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单子理清楚。理完之后小方从驾驶室里拿出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他接了,两人蹲在车轱辘旁边喝完了。
巴塔尔问他跑了几趟了。小方说第三趟。巴塔尔说头几趟都这样,跑熟了就好了。小方说赔的钱够他跑三趟的。巴塔尔说他也赔过,头一年跑车把人家一车羊给放跑了,赔了人家半车的钱。小方听了笑,说真的假的。巴塔尔说真的,他爸气得一个月没跟他说话。
小方笑完不笑了,说我爸现在倒是不骂我了,但也不管我了,车给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问他什么他都说你自己看着办。巴塔尔说那你爸是信你。小方说信什么啊,他就是不想操心了。
巴塔尔没接话。他想起他爸当年把方向盘交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驾驶座,让他上去试试。他试完了下来,他爸说行,这车以后你开了。就这一句,别的没了。
他后来帮小方对过好几回单子,教他怎么记货号,怎么跟卸货场的人打交道。小方慢慢上手了,单子不怎么错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有一回小方从家里带了瓶酒给他,说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说你帮了我不少忙。巴塔尔接了酒,没舍得喝,带回家给他爸了。
他爸喝了一口,说这酒不错。巴塔尔说一个老司机给的。他爸说那老司机还跑吗。巴塔尔说跑不动了,在家歇着。他爸没再说话,端着酒杯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跑不动了也回来歇着,别硬撑。
巴塔尔说知道了。
曹师傅的修车铺巴塔尔去了好几年,从最早修一次车给一次钱,到后来熟了不给钱他也修,再到后来巴塔尔主动帮着干点活,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默契有了。曹师傅的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门口支着铁架子,地上常年有油渍。他修车的时候话少,叼着根烟,蹲在轮胎旁边一弄就是半天。巴塔尔蹲在旁边看,有时候递个扳手,有时候帮着抬一下零件。
有一回曹师傅修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是他儿子打来的,说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曹师傅嗯了几声,挂了电话继续修。巴塔尔问儿子多大了。曹师傅说上初中了,在老家,跟他妈过。巴塔尔说你怎么不接过来。曹师傅说这边上学不方便,他老婆在老家有工作,过来找不到合适的。巴塔尔说那你想他们吗。曹师傅说想啊,但想有什么用,挣够了钱再说。
后来巴塔尔从蒙古国那边带了一双皮靴给曹师傅,说是他老婆做的,让他寄回去给儿子穿。曹师傅接了,看了看做工,说真不错,你老婆手艺好。巴塔尔说她们家以前就是做靴子的,后来不做了,偶尔做几双送人。曹师傅把靴子收好了,说过年带回去。
有一年冬天巴塔尔跑车经过曹师傅的铺子,看见门口挂着个红灯笼,里面亮着灯,门口停着辆小车。他进去一看,曹师傅的老婆和儿子来了,正在屋里包饺子。曹师傅看见他进来,招呼他坐下吃饺子。他坐下吃了一碗,猪肉白菜馅的,他头一回吃这个馅,觉得比羊肉馅的清淡,挺好吃。
曹师傅的老婆话多,问他家里几口人,跑车累不累,孩子多大了。他一句一句答,答着答着觉得这个场景挺暖和。曹师傅在旁边抽烟,也不插话,就看着他老婆跟他聊天。他走的时候曹师傅的儿子送他到门口,说了句叔叔再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再见。
第五章 两边都是日子
巴塔尔后来跟曹师傅聊过一回,说他在中国这边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边的草原跟他老家的草原其实没那么不一样。
曹师傅问什么意思。他说他以前觉得过了口岸就是另一个世界,规矩多,说话听不懂,什么都要小心。后来跑得多了,认识了这些人,才发现哪儿都一样。韩老板跟他老家的邻居大娘一样,爱给人端茶倒水;曹师傅跟他爸一样,修车的时候不说话,修完了拍两下;段管事跟他表哥一样,嘴上说不想家,其实心里惦记着;老太太跟他姥姥一样,来了人就端奶茶。
曹师傅说本来就是,草原上的日子,到哪儿都是人过日子,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不分这边那边。
巴塔尔说那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曹师傅说以前你光盯着路,没往两边看。
巴塔尔想想也是。他跑了十一年,前几年光顾着赶路,后来慢慢熟了,才开始往两边看。一往两边看,就看见了以前没看见的东西。韩老板不收的那顿饭钱,曹师傅退回来的那一半工钱,段管事放的那床棉被,老太太端的那碗奶茶,闫站长煮的那锅面,小方递的那瓶饮料。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比他这些年挣的钱还沉。
那年过年他赶不回去,在曹师傅铺子里过的。曹师傅的老婆孩子也在,五个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曹师傅的老婆做了鱼和肉,还包了饺子。巴塔尔头一回吃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吃得肚子撑。吃完饭曹师傅的儿子拉着他放鞭炮,他没放过这个,看着那孩子点着引线就跑,噼里啪啦响起来,他站在旁边捂着耳朵,觉得又害怕又好玩。
后来曹师傅的媳妇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五口,老婆和三个孩子。她说那你想他们吗。他说想,但这边过年热闹,他头一回在这边过年,觉得挺新鲜。曹师傅在旁边说,他跑车跑了十几年,头一回在别人家过年。曹师傅的媳妇说,以后赶不回去就来家里,多双筷子的事。巴塔尔说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曹师傅铺子后面的屋子里,听着外面零星还有鞭炮声,想起家里过年的时候,他老婆也会包饺子,羊肉馅的,孩子们围着锅台转。他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说过年好。他老婆回了一条,说过年好,孩子们都睡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慢慢睡着了。
后来他再跑这条线,车上总备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包茶叶,有时候是家里做的奶豆腐,有时候是路过集市上买的果子。碰见谁需要,就递过去。他也没想着让人记着,就是觉得,这条路他跑得顺,是因为有人帮过他,他也该帮帮别人。
尾声
巴塔尔现在还在跑车,还是那条线,还是那辆旧牵引车。车头漆面又补过一回,颜色跟原来的对不上了,他也不在意。
他每趟过口岸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那道铁栅栏。栅栏还是那道栅栏,但他看它的眼神跟头一回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看着栅栏觉得是道墙,现在看着觉得是扇门。门这边有曹师傅的修车铺、韩老板的饭店、段管事的卸货场、老太太的院子、闫站长的养路站。门那边有他老婆孩子,有他爸他妈,有他从小跑到大的草原。
他有时候想,跑了这么多年,到底哪边是家。想完了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反正他两边都跑,两边都有人等着他。
那天他又过关口,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两边都有的草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挂挡,松离合,车轮碾上柏油路,往前开。
全文完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件小事,后来慢慢成了你日子里的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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