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不是从日历上翻下来的,是从脚底下来的。
那天清早出门,鞋底踩到一片叶子,“咔”的一声脆响,我才知道季节换了班。
院子里的老槐开始落。
老周七十多岁了,这条街他扫了十一年。
他每天扫两遍,扫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又是薄薄一层。
我问他,天天扫两遍,扫得完吗。
他说,扫不完。
我说,那还扫它干啥。
他说,扫不完,也得干净。
他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只顾着把枯叶扫进铲子。
原来树不是在掉东西,是在交付。
一年长出来的叶子,绿的、密的、遮过一整个夏天的,到秋天得一样一样还回去。
不还,冬天压不住。
人也是一样。
到了这年纪,身上攒的东西太多:一些名字,一些“本来可以”。
攒着攒着,人就沉了。
该卸的时候不卸,风一来,断的是枝。
前年搬家,我扔了六大箱东西。
扔的时候才明白,我留着的不是它们,是留着它们的那几年。
我以为珍惜就是攥紧,攥到手心出汗,也不肯松开一寸。
后来才知道,珍惜不是攥。
珍惜是它还在你手上的时候,你认真看过它。
叶子在树上那几个月,你天天从底下过,从来没抬过头。
等它落了,你才蹲下去捡,那不叫珍惜,那叫后悔。
还有一件我学得特别慢:想谁,就告诉谁。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觉得不说他也懂。
可人不是叶子。
叶子落了,明年这根枝上还有;人散了,就真的没有了。
老周把落叶扫成一堆,不往垃圾桶里倒,堆在树根底下。
我说,这不白扫了。
他说,烂了就是土,明年还长在树上。
我问,那明年的叶子,还是今年的叶子吗。
他停了一下,说,不是了。
我说,那不就白落了。
他说,不白。今年的烂在土里,明年的才有力气绿。
我没再问。
它是没了。
可长出来的那一片,不认识今年的这一片。
它站在同一个位置,绿得比去年更足。
它的力气里,有今年烂掉的那部分。
一片叶子落下来,声音轻得像谁叹了口气。
一树的叶子落下来,是一场交代。
它们不喊,也不回头,落完就走,把地方让给新芽。
人这一辈子,也是一茬叶子一茬人。
有的叶子先落,有的能挂到第一场雪。
谁也别嫌谁落得早,风不挑人。
叶子每年都有,人只来一趟。
这个秋天,我改了个习惯。
路过树下,我会抬头看一眼。
不为什么,就是看看它绿的样子、黄的样子、晒得透亮的样子。
今年我捡过一片叶子,没夹进书里。
夹进书里的,是标本,好看,也死了。
我把它放回树根下。
风又起来了,树上还挂着大半。
我抬头看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
是想记住,它还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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