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河下半书房“河下方志十讲”第三讲,我们走进了淮盐文化体验馆。故事从春秋"煮海为盐"开篇,历经唐宋兴起、明清鼎盛。早在北宋,两淮的产盐量就已占据全国的半壁江山。一千多年后,1985年《人民日报》刊发《淮安发现大盐矿》,让2500亿吨矿藏岩盐重见天日,淮盐由此从海盐走向矿盐;再到苏盐井神登陆沪市主板,两千多年的盐事,终于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文学的河下与日记里的河下
在淮盐文化体验馆,我们遇见了知名作家陈冬梅,她是平江伯陈瑄的第十九代裔孙。她创作的《大明漕歌》,落笔于明初先祖陈瑄开漕,铺展先祖为淮安漕运根基奠定的壮阔历程;《风月同天》则徐徐铺开乾隆年间河下盐商云集、万家烟火的画卷。一河漕运,一淮盐利,都藏着她对这片土地的深爱。
陈冬梅笔下的河下,是文学的河下;而在二百多年前,还有一个人用日记,把乾隆末年的河下原样记录了下来。
这本日记,就是《还京日记》;写日记的人,叫吴锡麒。他是翰林院编修,清代"骈文八大家"之一,也是一个史官。他在乾隆五十八年,路过河下时,写下了他看见的河下:“自运河筑堤,聚处者众,后又为淮北盐掣之所,南自运河口,北抵相家湾,万商之渊,尤为繁盛。列屋裁宇,则萧曼云征;连襼掎裳,则衯裶雾合。晴炊接乎花、竹之巷,雨屐喧于姜、菜之桥,富有无堤,甲于诸镇。"点睛之处,正在末尾两句。在他笔下,河下富庶无边,繁华程度,是沿途其他市镇都比不上的,而这一切都来自于河下得天独厚的漕、盐经济。
一纸奏章,引来四方盐商
明中叶以前,商人要想经营盐业只有一条路:先把粮食运到边关驻军处,换取贩盐资格——这就是"盐引";再凭盐引赴盐场支盐,贩运四方。这套制度,叫"开中"。因为有这道"输粮赴边"的门槛,盐商们只能守在西北边地,就地屯垦,就地纳粮。弘治五年(1492年),户部尚书叶淇上疏变法:商人不必再千里迢迢运粮赴边,只需向户部交纳银两,就能取得经营资格。实行百余年的开中之制,由此废止。
《明史·食货志》特意点出这三个字:"淇,淮安人。"认为他的变革,是为淮商谋利。盐法变革之后,原本在西北边地屯垦的盐商,纷纷弃业南迁,举家落脚淮安。最初盐商们聚积在安东(今涟水),但由于安东水患连年、河岸崩坍,盐运难以维系。明正德十年(1515年),淮北批验盐引所被迫迁至淮安河北镇,大批盐商也随之向淮安河北一带聚集,河下崛起的大幕,就此徐徐拉开。
翻开乾隆《淮安府志・城池》,正德十年,批验盐引所迁到与河下隔河相望的河北镇,官府筑城护盐,管理淮北盐引核验。“盐官所在,食力之家不下数千户,东西相距二十里,郡北屏藩,此为重地”。大批盐商先聚于河北镇,再逐步移居河下,河下繁华的序幕,正是从河北镇这处盐务重地缓缓开启。
时至清初,淮北批验盐引所移驻河下大绳巷,淮北巡检所迁到乌沙河。自此,淮北沿海所产之盐,须运至河下检验、抽税,再分销各地。河下,也从运河沿线漕运枢纽,跃升为淮北盐业的行政与流通枢纽,四方盐商接踵而至,云集河下。
河下有个太史叫张鸿烈。他是康熙朝翰林院检讨,曾入馆纂修过《明史》,参与编纂了康熙《山阳县志》。他在县志中写下:“产盐地在海州,掣盐场在山阳。淮北商人环居萃处,天下盐利淮为大。” 张鸿烈笔下山阳的掣盐重心,落点便是河下。河、漕、关、盐四项牵动天下财赋的国之重务,虽载于一县版图,整套运转的核心支点,却牢牢卡在这座古镇之上。它是整个帝国漕盐大动脉上绕不开的关键节点,一地盛景,泼天的富贵,偏偏落在了一个镇的头上。
泼天富贵,落在一个镇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泼天富贵、万千财货,一朝汇聚于一座小镇,又将是怎样的光景?这份财力足以改天换地,层层铺展在河下的岁月长河里。早年五坝本就是运河盘运枢纽,船厂、税关齐聚,造船物料、南北百货源源不断汇聚于此。待到草湾改道,河下卸下繁重的黄河河工负担;再逢叶淇盐法变革,大批盐商携资落户,多重机遇叠加,河下就此迎来全盛时期。
河下盐业鼎盛之时,盐商们声势显赫,豪富堪比西汉金日磾、张安世,西晋石崇、王恺。就连府中仆役下人,也衣着锦绣,食厌珍馐。街市之上人车摩肩接踵,园林亭台以奇花怪石斗巧炫奇,繁华景象堪比古都洛阳。每到元旦元宵、花朝社日、端午中元、中秋岁末,大街小巷与萧湖岸边,锦帐如云,丝竹不绝,几乎没有一日不宴游赏玩。本地文人雅士兴办文社、主持坛坫,邀约四方名士相聚于此,饮酒唱和、谈文论艺,文会之盛,冠绝大江南北。
三晋来盐客:太原阎氏与阎若璩
最先抵达淮安的盐商,是来自山西、陕西盐商巨贾。这批晋陕商人原本就是驻守边关,以垦荒屯田、输粮纳粟换取盐引,取得盐业经营资格的那批商人。明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废“开中输粟”之后,晋陕盐商,最先逐利来淮。吴承恩《贺阎双溪令嗣登科障词》,留下太原阎氏在淮的文字印记。这支阎氏扎根淮安,始于阎居訚;传至其子阎翰,已是“三晋高资、两淮巨望”。他们起初居新城,后迁河下竹巷街。数代薪火相传,到了阎若璩,成为后世闻名的清初考据学宗师。
晚清淮安学者徐嘉,在《味静斋文存续选》中,专门讲了河下盐商的来历,他说:淮安是淮北纲盐的都会,又当南北要冲,百货齐聚,商人云集。从徽州来的有程、汪、鲍、曹、朱、戴六大姓氏;从山西来的有阎、李、乔、杜、高、梁几大家族;从云南来的是周、何两姓。另外还有马、许、毕、邵、陆、冯、卢、邹这些姓,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像徐氏一族是从黄山来,他们认了淮安孝子徐积为祖宗。
诸程争以盐策富:从岑山渡到河下
在迁居河下的徽商中,有一支出自歙县岑山渡,世称岑山渡程氏。《河下园亭记》载,当年河下共有园林六十五座,程氏盐商一族便占去二十四座 —— 一姓之盛,由此可见。
程朝宣是最负盛名的代表。起初他父亲在涟水经商,他接手父业后,转而经营盐业,几年之内被淮北盐商推为"祭酒",即盐商领袖。康熙六年黄河决口逼近涟水城,他变卖家产、召集民工筑堤挡水,安东人感其恩义,请准程氏入安东籍。《嘉庆两淮盐法志》记:"邑人德之,许其子弟占籍入学,由是世为安东人。"但他的经营重心其实在河下,后人程鉴就说自家"先世歙人,业盐,家于淮,后入安东籍,实住山阳河下也"。
程朝宣之后,程朝宣的亲侄程增曾任两淮盐务总商,总理盐事二十余年,精通河漕盐务,康熙四十四年南巡时因捐资修堤、承办接驾,获康熙帝御书"旌劳"褒奖。程增之子程钟更是"贾而好儒"的典范:淮安大水之后疫病流行,他倡建普济堂,收容医治流民,"凡远人抱病投其中,蒙活者前后数万计",获乾隆帝御书"谊敦任恤"匾额;他还捐修鲍烈女祠,把商业资本化成了地方公益与文化事业。
从岑山渡走出来的程氏,还有一支是直接迁到河下的,开创者叫程量越,他的父亲慎吾公由歙县迁扬州,率五个儿子业盐:长子程量入坐镇扬州,后来做到两淮盐务总商;五子程量越被家里安排经营淮北盐,落脚河下竹巷街。《淮安河下志》保存了这段迁徙记录:"莲渡公诸兄皆居扬,公一支来淮为淮北商,居河下。"一个家族,一个淮南,一个淮北,家族势力覆盖两淮——徽商的精明,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程量越后来也做到了淮南盐务总商,财力雄厚。三藩之乱时,温州、台州一带被掳掠的妇女途经淮安,他出金赎回千余人,发路费送她们还乡;康熙九年淮北大水,他又募船筏救人、筑房安置流民,还建育婴堂、捐银铺砌湖嘴大街石板路。人们感念他,为他立了生祠。
旗号就是商号,化作了巷名
河下的程氏盐商,其实不止这几支。清初在河下业盐的程姓约有十三家,都出自歙县岑山渡,时人有"诸程争以盐策富"的说法。十三家行盐,各有旗号,多从族谱中主人名字的偏旁取字:程量越的父亲号慎吾,取"吾"字的一半,便叫"五字店";程朝宣这一支取"宣"字的一半,就叫"亘字店"。此外还有功字店、班字店、大字店……这些旗号最初是商号,后来变成宅第名,再变成街巷名,记录河下的历史中。
从盐商家谱到书香门第
这是道光帝师、礼部尚书、榜眼汪廷珍的家谱。汪氏先祖自安徽休宁迁居淮安,以盐业立业;传到汪廷珍,已是迁淮第五代。河下诸多盐商侨寓世家,大抵都走过这样一段历程。
吴氏先祖 “分运食盐,以金家桥为马头”,落籍淮安,绵延十一世,科甲相继、文名远扬。族人吴玉搢深耕六书、博览典籍,不少海内金石名家,都不远千里前来与他考辨求证。黄氏原居徽州黄山,明中叶一支迁淮,清代戏曲家黄钧宰便出自这一族。一代代徽籍客商,共同构筑起古镇庞大繁盛的商贾社群。
流水的银钱,千秋的牌坊
河下商业的繁荣,也带动了钱庄业的发展。嘉庆二十五年以后,镇上钱铺约有三四十家,大的钱铺有资本三万、五万两白银,小者也有五六千两。北起清江、板闸,南到淮城及各乡各镇,每日银钱兑换的行情,都要到河下议定。《淮壖隅史》中说:“钱行人鼎盛。甲于他处”。说到底是四路银钱,都往河下一个池子里流:盐务每年约有数百万两在此周转往来;河工、关务(关税)、漕务三方面的经费银两,也都要在这里汇兑、放贷生息。这四路,正是前面讲过的河、漕、关、盐——牵动天下财赋的国之重务,银钱都要过河下这道手。
叶淇推行的盐法改革,给淮安、河下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淮安人始终铭记他。淮安一地先后为他立起五座牌坊:其中三座立在竹巷街叶淇故居门前。持宪坊,表彰他早年任御史、执掌监察;地官尚书坊,纪念他官至户部尚书;象贤坊,取效法先贤之意。山阳城内另有宫保坊和尚书坊,是纪念他加太子少保衔和户部尚书衔。五座牌坊,三座在河下故居,两座在县城之中,足见叶淇盐政改革惠及地方之深,所有为淮安做过贡献的官员都应该被记得。
盐商已散,文脉不息
河下的繁华,归根到底,是制度变革与商人群体共同造就的结果。叶淇变法,打通了徽商集聚两淮的通道;淮北盐务机构南迁,赋予河下无可替代的区位优势。各地盐商纷纷来此经营淮盐、安家落籍,铺街巷、筑园林、兴善举、结文社,将运河末口一处寻常聚落,打造为 “园亭花石之胜,比于洛下”“坛坫之盛,甲于大江南北” 的盐业名镇。
读懂河下,先要读懂这群侨寓于此的商人。他们,才是古镇繁华真正的根基与灵魂。河下的故事,并未随盐商的远去而落幕,1929 年,河下徽州盐商后裔依托周宣灵王庙,邀约徽州歙县人陶行知在此创办新安小学;同为徽州人的汪达之继任校长。闻名全国的新安新安旅行团的少年们,正是从这里出发,奔赴抗日救亡的征途。
盐商远去,地名犹存;会馆静了,书声还在;繁华已散,薪火不息。这,或许就是河下最动人的底色。
摄影:方向东 姚炳亚 冯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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