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户外运动爱好者 七堇年
语言降临后,世界裂变了。我们的意识呈指数级增长,同时与自己的身体迅速疏远。现代生活的一大悲哀在于,在身体最巅峰的时期,却被迫静止最多:数十年坐在教室里,坐在办公室里,坐在电脑前,坐在车里,坐在沙发上。
可惜我们不是静物,亿万年的进化为我们打造了一副适合采集、狩猎的身体,如今我们却几乎不用挪一下屁股,动动大拇指就搞定一切:完成工作,收发消息,打车回家,点外卖,刷视频。
我们坐着学习、工作、社交、因为缺乏运动而精疲力竭。失眠,绝望地躺着,被意识的汪洋淹没:欲望、念头、想法、情绪……潜意识和显意识如白昼黑夜轮番上演,万花筒般占据着我们。意识与身体,变成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鸡同鸭讲。你像一个艰难的斡旋者,或一个蹩脚的同声传译,在意识与身体之间谈判、交流,寻求和平共处,但常常做不到。
作为一名作家,我从二十岁开始便领教了“坐家”代价。颈椎、腰椎、腱鞘轮番不适,僵硬、疼痛,直到焦虑演变成躯体化症状,我才恍然听见身体的控诉或呐喊,后知后觉身体的话语权被剥夺了如此久。工具理性的思维方式引导我们用金钱来隐喻一切:身体是本钱,健康是投资……但果真如此吗?这让我想起一个冷笑话:在眼镜被发明以前,眼镜蛇叫什么?
我们的身体自成主体,默默接管着呼吸、心跳、消化,稳定体温、保证新陈代谢……精妙绝伦地运转,而我们毫不领情。到了某个忍无可忍的临界点,身体终于揭竿而起,强迫我将主权交回给它,交回造物主的设计初衷:徒步、慢跑、健身、登山、攀岩……回到室外,回到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当身体回归运动,我体会到“意识”从来没有带给我的快乐,那种来自纯粹的沉浸、专注,心流涌现,多巴胺与内啡肽绽放的愉悦。在一次酣畅淋漓的攀岩过后,我突然意识到,身体的语言如此简单,要为幸福造句的话,只需几个简单的词组:睡眠充足,饮食协调,肢体柔韧,运动适宜。
身体与语言,是生命的起点与终点。从这一刻起,或许只要简单地站起来,走出门,便能领会造物者的初衷,回归生命的奥德赛,回归身体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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