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天,周磊把卡递给收银员时,还在跟身边的人说笑。
“十八桌,四万多块,今天我爸过寿,图个热闹。”他说,“刷这张就行。”
卡面上贴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是女儿小满五岁时贴上去的。那张卡在周磊手里用了三年多,他连卡上的贴纸都没揭掉。
收银员刷了一次,机器响了一声,没出单。周磊把卡往柜台上敲了敲,让她再试。第二次还是没过。第三次,机器短促地“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提示。
她抬起头,嘴角轻轻动了动:“先生,这张卡冻结了。”
周磊脸上的笑一下停住:“什么冻结?你看清楚没有?”
“提示是冻结。”收银员把机器转给他看,“显示九月十二号下午办理的。您换张卡吧。”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离婚还不到五天。
那顿寿宴,是姜蔓自己答应来的。如果不是公公周广田过七十岁生日,她大概不会在离婚后的第五天,带着女儿重新坐进老周家的主桌。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八月二十号晚上,她正在母婴店盘点最后一批货,婆婆王桂兰打来电话,没说几句就哭了:“蔓啊,你先回来一趟。磊子出事了。”
她赶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周磊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得很轻:“嫂子,我赌球欠了钱。”
“欠多少?”
“三十八万。”
婆婆抓住她的手,说能不能先卖掉一个店,把眼前的窟窿填上,磊子以后肯定改。那两个店是姜蔓婚前开的,第一个店刚开起来时,周砚的工资还不到四千,她每天早上六点到店里,关门后还要对账。后来生意稳定,她才开了第二家。
她转头问周砚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把店卖了,填上这笔。以后咱们慢慢挣。”
她问小满的学费、房租怎么办,问他一个月工资够干什么。周砚皱了下眉,像她把一件本来简单的事说复杂了。
“你连我弟都不管,你还算不算老周家的人?”
那句话落下来时,屋里一下静了。
她不是第一次替周磊收拾烂摊子。三年前他没工作,婆婆说年轻人手里不能没钱,她刚把两家店的进货和收银合到一张工商卡上,就让他拿了一张附属卡。起初只是替公公买药、给婆婆缴医药费,后来周磊说跑面试不方便,总忘记带现金。她想着是一家人,没多问。
现在周磊欠了三十八万,婆婆要她卖店,周砚觉得理所当然。她问周砚,如果欠钱的人是她弟,他会不会卖掉工作的地方替他还。周砚没回答,只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第二天,她带着小满搬了出去。第三天,她找了律师问清楚离婚手续和孩子的安排。第四天,两人在手续上签了字。周砚的手一直在抖,签完最后一处抬头看她:“你真离啊?”
九月十二号上午,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从民政局出来,姜蔓直接去了银行。那张卡是她名下的主卡,周磊拿的是附属卡,店里的进货款、房租和日常流水也都走这张卡。柜员问她为什么要冻结,她说卡可能遗失了,担心有风险。
办完,她给周砚发消息:“卡我停了,以后不要再刷。”
他很快回:“你至于吗?”
她没有回。那天下午,她又去了金海湾酒店。公公的寿宴早在六月就订好了,订金一万块是她刷那张卡付的。她找到前台,说明已经离婚、卡也冻结了,以后周家如果用她的名义挂账、签单或者刷卡,都不能受理。前台小姑娘姓郑,二十二岁,翻了一下订单说,订金按合同不能退,但可以改成这场宴席的预存款,抵当天消费。
姜蔓想了想,说可以。
九月十七号中午,她带着小满来到酒店。婆婆在大厅招呼客人,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笑着拍手:“来来来,这是我家大儿媳姜蔓。”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妈,我是前儿媳。我们已经离婚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今天是你爸的寿宴,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
“你先介绍错了。”
小满贴着她的腿,仰头问:“妈妈,奶奶是不是忘了?”
“奶奶不是忘了。”
“那她为什么还说你是儿媳?”
“可能她不习惯。”
公公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他看见姜蔓时,没有问为什么来,也没有提离婚,只把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对婆婆说:“让孩子先吃饭。”
这九年里,他确实没让她难过过。小满出生那年,婆婆知道是女孩,当着她的面说“再生一个吧,女孩以后是别人家的”。她躺在病床上,刀口疼得说不出话,公公把小满抱走,抱了一整夜。出院后第三天,他把两千块钱塞到她枕头底下,说:“蔓啊,爸没本事,这点钱你拿着,别跟别人说。”
那两千块钱她没有花。那时候周家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只有他记得她刚生完孩子,手里需要一点钱。
菜一道一道上桌。十二点半,最后一道红烧肘子上桌,周磊站起来去了前台。姜蔓认得他手里的卡。
收银员刷了三次,告诉他卡冻结了。那一刻,整个大厅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声音。
周磊拿着卡回到主桌,脸色发白,把卡拍在桌上,指着她:“你是不是把卡停了?”
“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十二号下午。”
“今天我爸办寿宴,你偏偏这时候让卡不能用?”
“我办离婚当天停的。”
周磊脸一下涨红了:“这张卡我用了三年,你现在说停就停?”
“卡是我名下的。”
“那钱呢?这几年不都是我们一家人在用?”
“你用过的钱,不代表卡就成了你的。”
婆婆站起来,声音一下拔高:“你这人怎么这么狠?你爸今天七十大寿,你非要在这里闹?”
“是周磊拿我的卡来结账,我没开口闹。”
周磊把卡抓起来,指向周砚:“哥,你说句话!这卡不都是你让我拿着的吗?”
周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姜蔓转向他:“你知道我停卡的事。我给你发过消息,你回我‘你至于吗’。”
周砚沉默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的消费记录,停在那张卡的页面上。
“这三年,卡上总共刷出去六十一万八千四百元。”
桌边有人放下了酒杯。
“医院、药店,还有给家里买日用品的消费,一共十四万六千元。剩下的消费,周磊,你要不要在这里自己说说?”
他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你翻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还过。”
“你还过什么?”
“家里的东西!”
“家里日常已经算进十四万六千里了。”
她往下翻:“去年三月,二手车首付四万八。去年六月,游戏充值一万一千二,分了六笔。今年一月,万象城买包,两万三。今年五月到九月,KTV和酒吧,一共三万七。”
她没有把每一笔都念完。那些小额的加油、外卖和游戏消费加起来也不少,但她不想把寿宴变成一场账目宣读会。她只想让他们知道,这张卡从来不是老周家的公用钱包。
周磊突然站起来:“那也是我哥的卡!我哥没说不让我用!”
她看着周砚:“你也觉得那是你的卡吗?”
周砚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周磊以前确实是拿来应急的。”
“应急是什么时候变成买车、买包、游戏充值和酒吧消费的?”
“那时候我没细看。”
“那现在你看清楚了。”
婆婆扶着椅背坐下来,胸口起伏得很快:“那三十八万呢?你既然有本事开店,怎么就不能帮一把?你不管磊子,难道真看他被人追着要钱?”
“他欠三十八万,和这张卡是两件事。”
“他是你小叔子!”
“现在不是了。”
婆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姜蔓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我和周砚离婚了。离婚不是只换一张证,继续替所有人承担旧日的责任。你们不能因为我以前帮过,就认定我以后还得帮。”
周磊盯着她:“那今天这顿饭怎么办?已经吃了,还能让大家走吗?”
前台已经把账单打好了:四万二千六。六月交的一万块订金已经抵进总账,还差三万二千六。
公公慢慢站起来,先看了看周磊手里的卡:“把卡还给你嫂子。”
周磊没动。公公声音不高,又说了一遍:“还给她。”
周磊最终把卡放到桌子中间,推向她。卡面上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已经磨掉了一点颜色。
公公从口袋里拿出旧钱包,一张一张数现金,里面有五十,也有二十。数到最后只有三千多块。
“爸先出这些。”他把钱放在桌上,“剩下的……”
“爸,我来付。”
婆婆猛地抬起头:“你还要替他们付?”
“不是替他们付。”
她拿出手机,扫了前台的付款码,付了三万二千六。提示音响起时,周围的人都看着她。公公看向周磊:“她付这顿饭,是给我过寿。不是给你还欠款。”
姜蔓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来,朝公公举了一下:“爸,祝您七十岁生日快乐,身体健康。这顿饭是我请您的。”
公公眼睛红了。她又说:“跟周磊的欠款没关系,跟我和周砚的婚姻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隔了一会儿才说:“蔓啊,爸对不住你。我这几年看着你忙里忙外,总觉得你能干,就什么都没替你说。你婆婆说你不懂事的时候,我也没开口。”
“您抱过小满,也给过我帮助。”她说,“那些我记得。但我和周砚过不下去了,也是真的。”
她牵起小满的手往门口走。小满回头喊:“爷爷再见!”公公抬起手,嗓子有些哑:“好,回去路上慢点。”
周砚追到酒店门口叫住她,眼睛有些红,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为什么还要付那三万多?”
“因为我答应过请爸吃这顿寿宴。”
“那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周砚,今天卡被冻结,不是我们离婚的原因。我们早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只是今天大家都看见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只是气几天。”
“你以为我会回来,像以前一样把事情接过去。”
他没否认。
那张卡她没有丢掉,放在店里的抽屉里,旁边压着几张进货单。每次拉开抽屉,她都会看见那只褪了色的小鸭子。
十月初,公公坐公交车来了她的店,拎着一袋红薯,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怕耽误她做生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三千二百块钱:“那天饭钱,我慢慢还你。”
“爸,我说了,那顿饭是我请您的。”
“那这钱给小满。”
他蹲下来,把钱塞进小满书包侧袋。她本来想推回去,看见这个动作,就没有再拦。
他站起来时背弯得很厉害:“爸这辈子,没替你说过几句话。”
“您抱小满那一夜,我记了很多年。”
几天后,周砚发来消息,说周磊准备去找一份固定工作,欠下的钱会自己分期还。他没有问她借钱,也没有再提那张卡。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
那张卡还在抽屉里。卡已经冻结,贴纸也旧了。离婚不到五天那场寿宴,她没有让它替周家继续付账。她付了公公的寿宴钱,牵着女儿离开了酒店。卡留在桌上,婚姻留在九月十二号,而她的日子从那天下午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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