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门口贴着那张A4纸的时候,是三月末,中午刚过。我挤在人群外圈,隔着十几个后脑勺看见标题里“中央选调生”五个字。前面有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我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去。
有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表,脸是红的。教务处的老师站在门边,声音不大,说了句:“材料不齐的,这周补齐,过期不候。”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中央选调生。全称是中央机关定向选调。我大二时听一个从北京回来的师兄提起过,他讲得很随便,好像那是个大家都知道的事。
我当时没听懂,也没好意思追问。现在那张纸就贴在教务处门口的玻璃上,白纸黑字,条件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像一道门槛。
门槛第一道是学校。
名单就印在那张A4纸上,34所。我蹲下来,凑近了看,一行一行找自己的学校。中国人民大学在上面,这个我不用找,我在名单里待了三年多,知道自己在哪。
但我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确认什么。32所985,加上中国政法和中央财经两所211。名单上的学校我大多听过名字,有几所不太认识。
全国39所985,有7所不在这张纸上。我数了数,中国海洋大学、电子科技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华南理工大学、中央民族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第七个是国防科技大学。我没仔细数第七个,大概扫了一眼。那几所学校的名字跟其他名字排在一起,像是被人从某个更长的名单里挑出来,单独划掉了一样。
我站起来,刚好看见林哲从楼梯口上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问:“看了?”
我说看了。
他说:“你够条件吗?”
我笑了一下:“你说哪条?”
他跟我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在那儿,看着楼下。行政楼前面那排银杏还没绿,枝桠光秃秃的,灰褐色,像一排手指朝天上戳着。林哲说:“我们学院分到3个名额。整个学院。”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们学院这一届符合条件的,至少20个。至少。
林哲是班长,党员,绩点3.7,获过校级优秀学生干部。他去年暑假去某部委实习过两个月,回来之后说话的语气有点变,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说:“我昨天去问过辅导员,他说咱们学院推荐名额有3个,但能不能拿到要院里开会定。他让我先准备材料。”
我没吱声。
那天下楼的时候,林哲走在我前面,步伐比我来的时候快。他走了一段,又回头跟我说:“对了,你知道报名跟国考冲突吧?同一套系统,只能报一个。”
我知道。我刚在那张纸上看到了。
央选的第一道门槛是学校,这道门槛在高考填志愿那天基本就焊死了。我高考那年,第一志愿就是人大。专业是劳动人事学院,劳动与社会保障。
当时选这个专业,一半是自己喜欢,一半是家里人说这个专业以后能进体制。他们说得没错,进体制有很多条路,央选是其中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通道。
校内推荐才是真正的入场券,跟考试没关系。学校在名单里只是前提,你得先拿到学院里的推荐名额,才有资格报名参加后面的笔试和面试。
名额按学校分配,清北这种综合类院校通常100到200个,财经政法类50个左右,分到每个学院就剩个位数了。我们学院3个。
我回到宿舍,室友老周正在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头也没回,问:“去教务处了?”
我说去了。
他说:“咋样?”
我说:“党员,学生干部,校级荣誉,年龄限制,专业排名前30%,无挂科无处分。六条,一条都不能少。”
他按键盘的手停了一下:“那你还差啥?”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我不差。我是学院的团委组织部副部长,干了一年半。在岗时间满一学年,我满足。三好学生,大二拿过一次。绩点排名在年级前15%,没有挂科记录。年龄也够,22岁,本科应届。
我什么都不差。
老周听了,把键盘往桌上一推:“那不就行了?报呗。”
我没说话。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3个名额,20多个符合条件的人。学院要选谁?我的绩点不是最高,奖项不是最多,学生工作也不是最显眼。
林哲是班长,他做过的事大家都看得见。还有个女生叫沈奕,研究生会主席团成员,发表过一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另外几个人我认识,有的在学生会待了三年,有的拿过国家奖学金,有的是学院院长带的学生。
我不算差,但也不算最亮。我站在那里,像是被摆在一堆同样尺寸的零件里,没有哪一处特别突出,也没有哪一处不合格。
那周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在图书馆改材料。个人陈述写了三遍,删了改,改了删,怎么写都觉得不像自己。推荐表上有几个空格,我反复斟酌,想把过去三年多的事情填进去,填得有分量一点,又怕填得过分了显得假。
周日晚上,我在图书馆四楼碰见辅导员。他坐在借阅区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材料,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他指着一沓表说:“你们学院这几个人的材料我都看了。”
我没问他说的是哪几个。
他低头翻了翻,说:“你的材料不错,但是过往经历嘛……你中间有一年空档。”
我愣了一下,我记得我在大二那年休学过,因为身体原因,回家养了半年。这件事在档案上有记录,材料里我已经解释了。
他说:“院里的意见是优先推荐没有空档期的学生。你写的事由也算正当,但你要是跟别的条件一样的人放在一起比,这一段可能会被提出来说事。”
我站在那里,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管轻微的电流声。辅导员又翻了一下我的表,语气也谈不上惋惜,就是公事公办:“你还是交上来,我尽力帮你递上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头。他低头继续看材料,我转身走了。
从那天到学院公布推荐名单,一共12天。那12天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找过去的班主任写推荐信,联系前面毕业的师兄师姐打听学院往年怎么选人。
有一条消息是林哲告诉我的,他说学院里有人提了意见,说选拔应当优先那些毕业后明确愿意留在基层工作的人。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点不一样了,像是已经知道自己会被选中,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想看看我听到这话的反应。
我说:“那也要看怎么定义‘愿意’吧。”
他说:“这有什么好定义的,愿意就是愿意。”
我没再接话。
名单是周四下午贴出来的。在学院二楼公告栏,一张A4纸,白底黑字,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沈奕,第二个是林哲,第三个我不认识,是隔壁社保班的,一个我从没打交道的人。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那三个名字排成一行,底下是院党委的盖章。
我把手机拿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那天傍晚我在食堂碰见了林哲。他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问我:“名单你看了?”
我说看了。
他说:“你那个材料……院里说你中间空了一年,这个事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别的,就是卡在这条上。”
我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他说:“我跟沈奕也是刚好赶上。”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年还有机会。”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想说明年还有没有机会。我是本科生,今年是应届,明年就不是了。央选只面向应届毕业生。这条我清楚他更清楚。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多讲了,低头吃饭,过一会儿自己端着盘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四月底,窗户外面天色还没黑透,晚霞把食堂玻璃染成橘黄色。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师兄在饭桌上提“央选”那个词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跟国考有什么区别。
三年多过去了,我终于知道了区别。区别不是哪个部门招人,哪个部门不招人。区别在于,有些人从高考填志愿那天起就被排除了,有些人则一路顺顺当当走到那张报名表前面,才被拦下来。
而有些像我这样的人,走到了那张表面前,也没有用,只因为一年空档。那一年我生病,不是逃课,不是偷懒,是身体出了问题。每个人都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这不是谁的对错的问题,是到底选谁的问题。
我在食堂坐到快关门,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输在哪里。是输在那一年空档期吗?不全是。是输在绩点不够高?也不全是。还是输在我没有林哲那样跟辅导员走得近的关系?
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但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学院总共3个名额,20多个人争。选谁都有理由,选谁也都有人不满意。这种事在熟人单位里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有的在学院,有的在部委,有的在乡镇。本质其实一样。
那年5月,我把自己手里那沓材料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翻过。6月毕业前,沈奕和林哲笔试成绩出了,两人都进了面试环节。
7月,林哲跟我说他的面试结果还悬着,部委那边迟迟没通知。那段时间他说话明显不那么稳当了,有一次半夜给我发消息,问我觉得面试的时候能不能提自己在哪实习过。我回了几个字,说:不归我管的,别想太多。他没再回复。
9月,林哲正式办完入职手续,去的是某部委人事司。沈奕去了另一个部委,具体哪个部门我没问。他们的名字后来出现在学校微信公众号的推送里,配图是两个人在部委楼门口的合影,深色的工装,表情都绷着,像是揣着什么分量很重的东西。
那个微信推送我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了。那会儿我已经在街道办入职了一个多月。街道办在五环外,办公楼的墙皮有点掉,一层车库改成的大厅,办事窗口用的是隔断板。
我的工位靠着窗户,一抬头能看见对面小区楼顶上晾的床单。第一个月我干的活是整理档案,几百个文件夹,按年份、按类别,一个一个编号入柜。
有一天下班,我站在楼道里锁门,手上还有几个新送来的袋子没归位。楼道里的灯是感应式的,我站在那里十几秒,灯灭了又亮。
那个秋天我偶尔会想起央选这两个字。想起教务处门口那张纸,想起公告栏上的三个名字,想起那沓最后没递出去的材料。
想起再早一些,大一那年饭桌上,师兄说“央选”时的语气,好像那是他顺口提的一个名词。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名词会在我毕业这一年,变成一道分水岭。
11月的时候,我大学室友老周来街道办找我吃饭,在附近的饺子馆。他跟我聊起班里其他人的去向,有人考研,有人进了企业,有几个考上地方公务员。他说到林哲,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他喝了口啤酒,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我想了一会儿,跟他说:“我后来琢磨过一件事。那道报名表上,其实没有一条栏位是填‘你今年生过病’的。它也不会问你当时是不是刚好赶上家里出了事。那些事对别人来说,就是你材料里多出来的一段空白。他们只看到空档,不看空档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周听了,没说话,又倒了一杯酒。
我们坐到最后,老板开始收桌子,我把账结了,走到门口,9月的晚风一下吹过来。老周问我,以后还考不考了。我说,考什么?他说,中央部委啊。我说,不考了。
这也不是谁把我挡住了。是那条路,从高考填志愿那天起,就只给了一小撮人走过去。我从人大毕业,勉强算在圈内边缘,但只是勉强。大四那年,我不在其列。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沈奕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她和另一个人站在部门楼下,深色工装,表情都绷着。我知道那栋楼里面有我的一个位置,但我没有站在那儿。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张保存了很久的推荐表底稿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没看。
第二天去街道办上班,我照常打卡。档案室有一批新到的材料还没归完。我打开柜子,按编号把一摞文件放进去,手扶在柜门上,灯光白亮亮的。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名字,像是来办事的居民报号,声音穿过隔断板,清楚得很。我顺手把柜门带上,落了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