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芬,今年五十整,在县城保险公司干了二十来年,从业务员干到部门经理,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我老伴叫刘建国,在公路局上班,比我大三岁,去年刚退。我们结婚二十六年,闺女去年嫁到了省城,家里就剩我俩大眼瞪小眼。

绝经这事是前年秋天开始的。先是月经不规律,来一回歇俩月,来的时候肚子坠着疼,量大得吓人。我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正常,围绝经期,让我注意休息别熬夜。后来就慢慢没了,到去年开春彻底干净了。干净了之后我浑身不得劲,一阵一阵燥热,从胸口往脸上窜,跟有人拿热毛巾捂你似的,一天能来七八回。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出一身汗,醒了枕头都是湿的。脾气也见长,以前能忍的事现在忍不了,刘建国看个电视声音大了我都想摔遥控器。

刘建国一开始还问两句,说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我也不知道咋了就是浑身难受。他说那你多喝热水。后来他也不问了,我一发脾气他就躲,躲到阳台上抽烟,抽完了回屋往沙发上一躺,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放得老大。再后来他说他睡眠浅,我晚上翻来覆去影响他休息,抱着被子搬到书房睡去了。这一搬就是三年。

分房头一年我还闹过,说你这是嫌我老了。他说你别瞎想,我就是怕打呼噜吵你。我说你打呼噜打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才怕吵我?他不吭声,抱着枕头走了。后来我也不闹了,闹有啥用,人家该走还是走。再后来我连闹的劲儿都没了,晚上一个人躺床上,燥热上来就把被子掀了,凉快了再盖上,翻来覆去到天亮。

去年冬天我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去,闺女劝我,说妈你老在家憋着干啥,出去跟老同学唠唠嗑。我就去了,在县城那家老灶台饭馆,坐了满满两桌。好些人认不出来了,秃的秃胖的胖,互相瞅着愣半天才喊出名字。我坐的那桌有个男的,坐我对面,一直看着我笑。我瞅了半天没认出来。他说周桂芬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赵志刚。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赵志刚,我高中同桌,坐我右边,那时候老抄我作业,抄完了还嫌我字写得丑。后来高中毕业他考上了省城的学校,我落了榜,就断了联系。

他变化不大,就是头发白了,脸上多了些褶子,身板还跟年轻时候似的,瘦高瘦高的,穿件灰夹克,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他坐我对面跟我唠,说他后来在省城安了家,在建筑设计院上班,去年退了休,老伴五年前走了,胃癌,闺女在深圳。他说桂芬你变化不大,就是比以前瘦了。我说你可拉倒吧,我都绝经了,老得没法看了。他笑了笑说绝经咋了,绝经又不是绝路。

这话把我逗乐了。那天晚上我俩喝了不少酒,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唠嗑,唠的都是高中时候的事,谁跟谁好过,谁被老师罚站,谁抄谁卷子。我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笑得腮帮子疼。

之后他就老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早上问个好,有时候发个笑话。我一开始回得挺谨慎,就嗯啊哦的。后来他发得勤了,我也话多了,跟他说我晚上睡不着,他说他也睡不着,俩人就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九点聊到十一点。他说桂芬你知道吗,我高中那会儿偷偷喜欢过你。我说你拉倒吧,你那时候光知道抄我作业。他说抄作业就是喜欢的一种表现,你没发现我只抄你的不抄别人的?我说没发现。他说那你现在发现了。

开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要去云南住一阵子,在大理租了个院子,问我去不去。他说桂芬你天天在家闷着,燥热也燥热,失眠也失眠,不如出来换换空气。我说我咋去,我跟刘建国说我去云南玩半个月?他说你就说是跟老同学出去散散心,又不干啥见不得人的事。我说那不行,刘建国肯定不乐意。他说那你让他乐意你就不去了?你不去你就接着燥热接着失眠,你自个儿掂量。

我掂量了一个礼拜,跟我单位请了半个月年假,跟刘建国说我跟高中几个女同学去云南玩一趟。他头都没抬说去吧。我说闺女那边我也不说了,你别说漏嘴。他说知道了。我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坐沙发上看手机呢,头都没抬。

到了大理,赵志刚在机场接我,开了辆租来的小车,拉着我往他租的院子走。院子在洱海边上,叫才村,一进院门一棵大青树,树底下搁了张石桌,旁边一溜花盆,种着茶花和三角梅。他租了两间屋,我住东屋他住西屋,中间隔着客厅和厨房。头两天我还有点别扭,晚上睡觉把门反锁了。他在外头敲了敲门说桂芬你锁门干啥,我说不干啥习惯了。他说那你锁着吧,晚安。

第三天早上我睡到八点才醒。醒了之后愣了半天,我居然一觉睡了七个钟头。在大理这三天,我晚上没出过一身汗,也没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志刚早上煮了稀饭,煎了鸡蛋,切了盘咸菜,搁在院子里石桌上等我。我出来一看,说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他说退休了嘛,不滋润干啥。

白天他骑电动车带我沿着洱海转,去喜洲看老房子,去双廊看日落。晚上回来他做饭我洗碗,吃完了坐院子里喝茶唠嗑。有一搭没一搭的,啥都唠,高中时候的事,后来各人的日子,他老伴走的时候他咋熬过来的,我绝经之后那些难说出口的难受。他说桂芬你就是憋太久了,没人跟你说这些,你自个儿也觉着这些事不值当说。我说可不是,我跟谁说去,跟刘建国说他说让我多喝热水,跟闺女说怕她担心。他说那你跟我说,我听着。

有一回晚上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咱俩年轻时候没成,老了老了遇上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说赵志刚你别瞎说,我有老头。他说我知道你有老头,我又没让你离婚,我就是说咱俩能这么坐一块儿喝茶唠嗑,挺好。我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在那边住了半个月,我明显觉着自个儿变了。燥热还是燥热,但没那么勤了,晚上睡觉踏实了,脾气也顺溜了。赵志刚说你看,我就说你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就好了。我说那回去咋办。他说回去你也得这么过,该出来转就出来转,该找人唠就找人唠,别老把自己关屋里。

回来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往下看,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到家那天刘建国给我开的门,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瘦了点,云南吃得不好?我说吃得挺好。他说那行,我煮了面条,你吃不吃。我说吃。

晚上他把面条端上桌,自己坐对面呼噜呼噜吃。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桂芬,你那个高中同学赵志刚,是不是也在云南。我筷子停了。他说你别紧张,我早知道了,闺女跟我说的,说她妈朋友圈里有个男的点赞点得可勤了。我说那你咋不问我。他说我问你你能说实话?我说能。他说那我现在问,你俩住一块儿了?我说住一个院,两间屋,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他闷头吃了两口面,说那你还回来干啥。我说刘建国你这话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你要觉得那边好你就别回来。我把筷子一搁说,刘建国你听好了,我回来是因为这是我家,你是我老头,我跟你过了二十六年,不是出去半个月就能散了的。他说那你以后还跟他联系不。我说联系,老同学唠个嗑咋了。他不吭声了,吃完了面把碗搁水池里,回书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搁在桌上等我吃。我坐下吃的时候他坐对面,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桂芬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别翻来覆去了,上书房来,我那儿有张折叠床,咱俩说说话。我抬头看他,他低头喝粥不看我。我说行。

昨儿个赵志刚给我发微信,说他回省城了,问我回去之后咋样。我说还行,老头让我搬回书房睡了。他发了个笑脸说那挺好,你老头人不错。我说你拉倒吧。他说桂芬说真的,咱俩能这么着就挺好,别往前再走了,再走就乱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好好过,有事微信说。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刘建国在旁边看报纸,斜了一眼说聊啥呢。我说赵志刚,说回省城了。他说哦。过了半天又说了句,下回他要是来咱县里,叫他上家来吃顿饭。我愣了一下说你说真的?他说真的,我看看啥样人把我媳妇勾搭走了。我说你嘴咋这么难听。他说我嘴难听你也没少块肉。我拿报纸拍了他一下,他嘿嘿笑了。

你说这事闹的,五十岁的人了,绝经了,分房三年,跑出去跟初恋住了半个月,回来老头让我搬回书房睡。这日子你上哪儿说理去。可我寻思着吧,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不经历一回,你不知道自个儿到底要啥。我在云南那半个月想明白了,我要的就是晚上有人跟我说说话,早上有人给我煎个鸡蛋。赵志刚能给我这些,可他不是我老头。刘建国是我老头,他以前不给我这些,现在他学着给了。那就再试试呗,反正都五十了,试不好再散伙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