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社区卫生院的走廊里挤着七八个人,我爹是里面年纪最大的。他歪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眉毛上贴着一条创可贴,裤腿从膝盖那里剪开,露出肿得发亮的小腿肚。

值班医生拿着片子从办公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股骨颈骨折,得住院手术。”

我蹲在走廊边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又放了回去。我爹七十有六,平时身体好得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一万步,风雨无阻。

邻居都说他是个铁打的爷们儿,谁也没想到,铁打的爷们儿也有摔跟头的时候。

他是在小区门口的小公园滑倒的。像往常一样,他五点半出门,绕着花坛快走了四圈,越走越起劲,最后那几圈干脆小跑了起来。

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侧着摔在地砖上。保安说,他自己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最后还是保安拿轮椅把他推回家的——就那一段路,他疼得汗把棉袄都浸透了。

请的护工是隔壁床介绍的老熟人,一个月四千五,只做白天,夜里我们自己轮流守着。我姐从外地赶回来,我嫂子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我爹躺在病床上,反复跟每个人说同一句话:“你们别慌,我这骨头硬,没事。”

他不信自己会倒下。住院第二天,他非要下床去上厕所,护工拦了一下,他瞪着眼睛说:“我这辈子就没让人伺候过。”话音刚落,站起来一迈腿,整个身子晃了两晃,又重新栽回床上。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吸了两下鼻子。

隔壁床住了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儿,姓陆,前年做的髋关节置换,恢复得不错,每天拄着助行器在过道里来来回回走,走得慢,一步是一步。他看见我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就坐在床边跟我爹搭话。

“你这是第一回摔吧?我也是第一回。七十九岁那年,我起夜没开灯,鞋都穿反了一只,一绊就摔着了。”

然后他讲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人到晚年,你一跑步一爬山,那是跟自己的身体较劲。我认识一个专业的运动员,退休那会儿觉得自己底子好,天天跟年轻人一块儿练,六十七岁就把膝盖练废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师傅陆治正,活了快一百零五岁,他活着最常干的事就是慢慢在院子里走,走上半小时,再站那儿晒太阳。”

他说,运动这把火,烧到咱们这个岁数,就不该往猛里点了。年轻那会儿运动是加力气,现在运动是攒本钱,这点本钱要是折腾没了,后面就只剩躺在床上花儿女的钱了。

我爹听了,脸上的倔劲儿松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硬着:“我腿不摔,还能跑三公里。”

陆老爷子呵呵笑:“你跑三公里的时候,骨头在里头咯吱咯吱响,你听见了没?”

我爹没接话。

夜里我给我爹削苹果,他忽然问我:“你前阵子不是买了个测骨密度的卡吗?结果出来没有?”

我说出来了,中度偏低,报告上写着建议不要做剧烈运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那不跑了。”

那天晚上他又翻了个身,补了一句:“你年前看中的那套房,还差多少钱?”

我说:“行了,你先把腿养好。”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这一摔,最少三万多块的手术费,加上护工费、药费、后续康复,前后加起来小十万。他那点退休金,加上我姐我嫂子东拼西凑,还差一大截。

他在用他的方式,替我们省钱。

后来我爹在医院躺了四十天,出院那天,护工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他走得很慢,脚抬不高,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结不结实。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回头看陆老爷子病房的方向,那个床位已经空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护士说,隔壁陆老爷子三天前就出院了,走的时候也没让人扶,自己拄着助行器出去的。

我爹听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羡慕还是惭愧。他没回养老院,自己非要回老屋住。他跟我说:“你把你那个测骨密度的卡片给我看看。”

我拿给他,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去老屋给他送饭,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了。我问他干啥呢,他说:“等人。”

“等谁?”

“前面小区有个老赵,他知道一个早上九点才开的健身点的门,说带我去看看金鸡独立是咋练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们说光是站着也能练平衡,练好了,就不怕再摔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看着他坐在晨光里的背影,一条腿伸得直直的,另一条腿弯着,大概是想先坐在椅子上试试抬腿的动作。他没抬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坐稳了。

他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看啥看?我七十多岁了,还不兴从头学走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真能坚持下来,我不知道。但那天上午九点半,老赵真来了,我爹在墙根底下扶着擦干净的窗台,左脚做了十秒金鸡独立,换右脚又做了十秒。动作颤颤巍巍的,但站的确实是那条刚出院的腿。

他额头上冒了汗,回头对我说:“你回去上班吧,别在这儿杵着了。”然后自己弯下腰,把脚边的一个小水壶拎起来放到窗台上,那水壶里装的是他早起烧好的姜茶。我看到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站直了,重新把右脚抬了起来。

我骑车出胡同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一只脚落地,一只脚悬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这辈子头一回用这种方式运动。不知道能练出什么名堂,但至少,他自己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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