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你带出来的好徒弟,把你举报了。”

人事部经理贺明川把处理决定推到他面前,指节在纸上敲了两下。

“公司研究决定,程砚舟降职三级,调离核心技术岗,即日起执行。”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像有人用指尖不停敲门。

程砚舟低头看那张纸。举报人一栏写着沈岸。那个跟着他四年、被他带着做完第一个完整项目的徒弟。

“具体内容你不看看?”贺明川问。

“不看了。”程砚舟把处理决定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他写的,我大概猜得到。”

贺明川皱起眉:“公司不是没给你解释的机会。沈岸提交的材料说,你在项目里故意压着他,不让他独立负责;还说几次关键数据都是你私下修改,出了问题又推给他。技术部核过记录,暂时无法证明他说的全是假话。”

“那就按流程处理。”

“你不觉得委屈?”

程砚舟把椅子推回桌下:“觉得也没用。”

他起身出门,迎面碰上沈岸。

沈岸穿着新发的浅蓝色工装,胸口挂着技术二部的工牌。看见程砚舟,他脚步一顿,往旁边让了让。

程砚舟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沈岸。”

沈岸没抬头,肩膀却绷紧了。

“好好干。”

程砚舟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起”。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程砚舟回到家时,饭菜还在锅里温着。妻子苏晚音从厨房探出头,见他一身湿气,先递了条干毛巾。

“决定下来了?”

“降三级,调去设备维护组。”

苏晚音没问他为什么不辩解,只把热好的饭端上桌。

程砚舟吃了几口,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岸发来的消息:师父,我不是想把事情弄成这样。对不起。

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不回他?”苏晚音问。

“没什么好回的。”

“你带了他四年。”

“所以才更没什么好回的。”

苏晚音在他对面坐下,没再劝。她知道程砚舟不爱把话说得难听,可他一旦不说,就是真的不想再说。

第二天,程砚舟去设备维护组报到。

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一排平房,窗户朝着围墙,白天也得开灯。组长关茂林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他没打听程砚舟怎么被调来的,只指了指靠窗的空桌。

“工具在库房,巡检表在柜子里。老程,先熟悉一下,不着急。”

程砚舟把桌面擦干净,把前任留下的旧工具箱打开。扳手有锈,螺丝刀缺口。他去库房领了新工具,又把巡检路线一条条记下来。

从核心技术岗到设备维护组,他没跟任何人抱怨。每天上午巡检,下午处理报修。水管漏了就换水龙头,插座坏了就换插座,设备报警就按流程检查。他把巡检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修好的东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降职后的第三天,鲁正铭来找他。

鲁正铭是技术一部主管,和程砚舟共事多年。那天他站在维护组门口,正好看见程砚舟蹲在地上修一台旧风扇。

“老程,出来一下。”

程砚舟擦擦手,跟他走到走廊。

鲁正铭压低声音:“星河项目的技术方案,沈岸改了两版,甲方都不满意。你熟悉前期情况,帮忙看一眼行不行?”

程砚舟看着他:“我现在是设备维护组的。”

“我知道。”鲁正铭叹了口气,“就看一眼,不让你回去负责。项目现在卡住了,沈岸刚接手,有些细节拿不准。”

“处理决定写得很清楚,我已经调离核心技术岗。”程砚舟说,“技术方案不归我管。”

鲁正铭沉默了几秒:“你连看都不看?”

“不是我不肯看,是我不该看。”

鲁正铭想再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关茂林从办公室里出来,递给程砚舟一把新螺丝刀。

“你们技术部的事,我不懂。”他说,“不过你被调来,就把这里的活干好。别人让你越岗帮忙,最后出了问题,责任还是得说清楚。”

程砚舟接过螺丝刀:“我也是这么想的。”

四天后,鲁正铭第二次来找他。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很多。鲁正铭端着餐盘,在程砚舟对面坐下,饭都没顾上吃。

“星河项目要黄了。”他说,“沈岸跟甲方把参数说错了,甲方当场发火,说要么换人,要么终止合同。对方点名要你去对接。”

程砚舟夹了口菜,慢慢咽下去。

“我去算什么身份?”

“项目是公司接的,不是你个人的。你最熟,去把合同保住,回头我再向上面解释。”

“处理决定上写着调离核心技术岗。”程砚舟放下筷子,“甲方问我是什么岗位,我怎么回答?”

鲁正铭皱眉:“老程,你不能因为被举报,就拿公司项目赌气。”

程砚舟看着他:“我十七年没拿工作赌气。现在也没有。我的岗位是设备维护,职责是巡检和维修。技术对接该由技术岗的人做。沈岸是技术二部的骨干,让他去。”

鲁正铭的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他没处理过这种局面。”

“那就让他学着处理。”

鲁正铭端起餐盘走了。程砚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关茂林坐在旁边,压低声音问:“这么说,真不怕得罪人?”

“处分已经落了,岗位也调了。”程砚舟说,“我只是不想替一个把我举报了的人,继续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第三次找上门,是在三天后。

鲁正铭进维护组办公室时,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份通知。屋里另外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把文件拍在程砚舟桌上。

“星河项目终止了,甲方要追究违约责任。沈岸今天上午递了辞职报告。”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是甲方的终止合同通知,落款就在当天。

鲁正铭盯着他:“我最后问你一次,星河项目你能不能救?”

程砚舟没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墙上的旧钟咔哒咔哒地走,关茂林手里那把扳手还悬在半空。

鲁正铭又道:“你以前负责过这个项目。沈岸是你教出来的,方案也是你熟悉的。你去跟甲方谈,把关键问题补上,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已经回答过两次了。”

“这次不一样。”鲁正铭压着火气,“公司损失不是小数目。你要是肯出面,至少还能争取一下。你不去,大家都难看。”

程砚舟抬起头:“那你觉得,谁该去?”

“当然是你。现在只有你能把事情说清楚。”

“可你们已经认定,我不适合留在核心技术岗。”

鲁正铭语塞了一下,随后说:“那是人事处理,不等于公司不用你的本事。”

程砚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办公室里每个人听清。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鲁正铭愣住了。

程砚舟站起来,把终止通知拿起看了一遍,再放回桌面。

“这八个字,是我师父教我的。位置给了不合适的人,事情迟早会出问题。你们把我调离技术岗,又要我用技术岗的身份救项目,我做不到。”

鲁正铭脸色发白:“你就不能看在十七年的交情上——”

“交情不是让我替别人担责的理由。”程砚舟打断他,“沈岸的技术是我教的,人是他自己做的。项目怎么走到今天,也得由负责的人去解释。”

鲁正铭攥着文件,手背青筋凸起。

“你真不帮?”

“我帮不了。”

鲁正铭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拿起通知,转身离开。

关茂林等门关上,才问:“那八个字,是说沈岸?”

“也说我。”程砚舟把工具箱打开,“教技术容易,教人难。但他做了选择,就得自己走完。”

沈岸辞职的消息传开后,公司里有不少议论。

有人说他是被甲方逼走的,有人说他受不了压力,也有人说程砚舟小气,明明有能力却不肯帮徒弟。程砚舟听见了,不解释,也不争辩。

他照常巡检。该换的灯换,该修的门修。巡检记录一页页写满,字迹工整得像刚用尺子比过。

苏晚音看出他夜里睡得不好。

“你是在后悔没去帮他?”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如果我去了,最后出了更大的问题,大家会不会又说是我把他带坏了。”

苏晚音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你不能替他做决定,也不能替他承担后果。”

“我知道。”

“那就别把他的选择算到自己头上。”

程砚舟点点头,端起水喝了一口。

沈岸离开公司的第五天,程砚舟在旧仓库门口看见了他的东西。一只纸箱里塞着几本技术手册、一个水杯,还有一盆半枯的小绿植。

那是程砚舟四年前送他的入职礼物。盆沿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先把根养稳。

程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把它拿走。他把箱子往里推了推,关上仓库门。

三月底,公司接了个新的技改项目,规模比星河更大。鲁正铭负责项目,但技术方案一直定不下来。几名年轻技术员知道星河的事,谁也不愿意贸然接下关键环节。

鲁正铭又来找程砚舟。这次他没拍桌,也没催,只在巡检路上等着。

“老程,新项目想请你做技术顾问。”他说,“不是回原岗位。你只负责方案评审和关键节点把关,具体执行不让你管。”

程砚舟停下工具车:“为什么找我?”

“因为全公司做过同类型项目的人里,你经验最足。”鲁正铭顿了顿,“星河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我应该把情况查清楚,不该让处理决定这么快落下来。”

程砚舟没有马上答应。

鲁正铭接着说:“我不要求你马上信我。项目确实需要你的能力。你可以提条件。”

程砚舟看了看巡检记录本,又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顾问可以。”他说,“但我只对技术意见负责,不负责项目组管理。评审意见要留书面记录,采不采纳由项目负责人决定;如果不采纳,后续出了问题,也要按实际决策记录追责。”

鲁正铭点头:“可以。”

“还有,我不会替任何人兜底。”

“明白。”

程砚舟这才把工具车推到墙边,收好记录本。

苏晚音听说他答应了,吃饭时问:“你不是说不再管他们的事?”

“我不管沈岸,也不替鲁正铭兜底。”程砚舟说,“新项目是另一回事。我的专业还在,不能因为受过一次处分,就把自己也关起来。”

苏晚音给他夹了块鱼:“那你这次把界限讲清楚。”

“讲清楚了。”

“那就按你说的做。”

新项目的启动会开了两个小时。程砚舟坐在会议室末尾,听项目组逐项汇报。他没抢着发言,只把几个风险点记在本子上。

会后,鲁正铭把技术组名单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人不合适。”

程砚舟扫了一眼,合上名单:“具体人员你定。我只负责技术评审。”

鲁正铭看着他,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道:“行。”

程砚舟带着资料回维护组。一路上,他没有再想起那张降职决定。

他以为事情会就这样慢慢过去。

直到一个月后,他在食堂再次看见沈岸。

那天中午,程砚舟端着餐盘找座位,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岸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是一碗面,低头吃得很慢。

程砚舟停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沈岸抬起头,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程工。”

“吃面呢。”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岸夹了几次都没夹起面条,最后放下筷子。

“我今天来办离职手续。还有点工资没结,人事让我补签一份交接。”

“找到工作了?”

沈岸摇头:“没有。投了十几份简历,没什么回音。”

程砚舟没接话。

沈岸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举报你的材料,有些是别人让我写的。说只要写了,就能把我调去技术二部。我当时觉得你不会有事,觉得只是走个流程。”

“你觉得我不会有事,所以就写了?”

沈岸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失去什么?”

沈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程砚舟看着他:“你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当时觉得后果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岸眼眶红了,低声说:“对不起。”

程砚舟没有说没关系。

“你做的事,得自己承担。我不会帮你找回原岗位,也不会替你跟公司解释。”

沈岸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面碗边上。他抬手擦了一下,又问:“那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我了?”

程砚舟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岸点点头。

程砚舟吃了两口,起身端起餐盘。走到桌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技术底子不差。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别一直在这儿耗着。”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之后,程砚舟没再见过沈岸。他也没打听他去了哪里。

新项目的技术顾问工作一开始并不顺利。鲁正铭安排的几名年轻人经验有限,方案里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程砚舟把问题逐项标出来,写清原因和修改建议,交给项目组负责人。

有人觉得他太严,有人背后说他被降过职,没必要摆架子。

程砚舟没回应。他只在评审记录上签自己的名字,注明意见是否被采纳。

一次现场调试,控制系统连续报错。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电脑折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原因。程砚舟到现场看了程序,把控制逻辑从头过了一遍,最后指着一段嵌套代码说:“这层拆开,改成两个子程序并行运行。你们现在把几个条件套在一起,出错时很难定位。”

一个叫岑嘉树的年轻人半信半疑地改了程序。重新运行后,报警消失了。

“程工,您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我也犯过类似的错。”程砚舟说,“不是看出来的,是以前吃过亏。”

岑嘉树认真记下来。

那天晚上项目组一起吃饭,岑嘉树坐在他旁边,话不多,却一直听他讲设备调试的细节。程砚舟没把他当沈岸看,也没有因为沈岸的事就不再教人。

但这一次,他不再替对方做所有决定。

每次有人拿方案来问,他都会先问:“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对方答不出来,他才从头讲起。对方已经有判断,他就让对方先把理由说完,再补充自己看到的风险。

项目进行到第五个月,鲁正铭调走了。新的负责人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程砚舟的顾问工作取消。

通知只是一句口头转达:“后续暂时不需要顾问,材料放下就行。”

程砚舟把正在写的评审意见合上,收进抽屉,没有争辩。

关茂林听见后,忍不住嘀咕:“这帮人真是用完就扔。”

程砚舟把抽屉锁好:“通知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

关茂林看着他:“你就一点不生气?”

“生气也不会让他们改主意。”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算了。我只是先把手头工作停下来,按岗位做事。”

果然没过多久,项目出了问题。原本通过评审的控制方案被人改回旧版本,现场调试时系统反复报警。项目组忙了一整天,生产线还是没能按计划试运行。

甲方要求项目组给出整改方案。负责人这才想起程砚舟,打电话来请他回去。

程砚舟没立刻答应。

“我现在不是项目顾问。”

电话那头停了停:“程工,这是公司的安排。项目遇到困难,想请你回来帮忙。”

“前几天通知我撤顾问的时候,也是公司的安排。”

对方说:“那是阶段性调整。现在项目确实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重新审一下控制方案,带着现场尽快恢复。”

“我可以评审方案,但要重新明确职责。技术意见写进记录,是否采用由项目负责人签字。我不负责替任何人的改动兜底。”

对方沉默片刻,说:“可以。我去跟总经理汇报。”

第二天,程砚舟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项目负责人也在,岑嘉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现场记录。

总经理把情况简要说完,问程砚舟:“你愿不愿意回来把技术问题处理好?”

程砚舟说:“我可以把技术问题处理好,但前提是按职责来。方案由我评审,执行由项目组负责。任何修改都必须形成记录。”

“没问题。”

程砚舟转向项目负责人:“那天是谁决定把程序改回旧版的?”

负责人避开他的目光:“大家讨论后做的调整。”

岑嘉树低声说:“不是大家讨论。会上程工的评审意见被撤了,最后是您要求按旧版执行。”

屋里静了下来。

负责人脸色不太好看:“我只是根据进度做的判断,当时觉得旧版风险更小。”

程砚舟没有指责他,只问:“现在还觉得旧版更安全吗?”

负责人没有回答。

“那就按新的数据重新评估。”程砚舟说,“不是因为我说了算,是因为现场已经证明它有风险。”

总经理点头,当场明确了技术评审和执行责任。程砚舟回到项目组后,带着岑嘉树重新梳理程序,连续两天在调试间盯着每个步骤。第三天,系统恢复正常,试运行顺利完成。

项目负责人来找程砚舟道歉,说之前撤顾问是自己考虑不周。

程砚舟说:“你不用向我道歉,按制度把后续记录做好就行。”

那次之后,公司重新恢复了他的顾问身份,也把技术评审流程规范起来。程砚舟仍在设备维护组工作,没立刻回到原来的核心岗位。他不再把职位当成唯一证明,也不愿再靠默默加班换取别人承认。

关茂林问他:“你以前最想回技术岗,现在不着急了?”

“着急有什么用?该做的事做好,岗位怎么安排,是另一回事。”

“那你还愿意教人?”

“愿意。”程砚舟说,“但我只负责教,不能替他们做人,也不能替他们选路。”

六月初,苏晚音打来电话时,程砚舟正在开会。

她连续打了三个电话,他散会后才回拨。

“沈岸的妈妈联系我,说他在外地一家小厂出了事故,手受了伤,在医院里。”

程砚舟握着手机:“伤得重吗?”

“她没说清楚,只说没工伤保险,也没签正式合同。”

程砚舟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亮得发白。

他问了医院地址,随后请了两天假,开车过去。

病房里,沈岸躺在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他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程砚舟,她愣了几秒,站起来想说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程师傅……”

沈岸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程砚舟,他的嘴唇动了动。

“程工。”

程砚舟走到床边:“医生怎么说?”

沈岸的母亲说,右手三根手指保不住,已经做了处理。那家小厂只给了一笔临时补助,没正式劳动合同,也没有保险。

程砚舟看了看沈岸的手,没问他为什么去了那家厂。

沈岸低着头:“我本来想找个技术员的工作,没人要我。那家厂说先干着,等稳定了再签合同。”

程砚舟说:“手术先养好。其他的事情,等能下床再处理。”

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沈岸看着信封,急忙摇头:“程工,我不能拿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母亲先应急。”

“我以前那样对你……”

“我知道。”

“我不配。”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配不配,不是现在争的事。你母亲坐在这里照顾你,先别让她为钱发愁。”

沈岸母亲终于哭出声来,双手捂着脸。沈岸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程砚舟没有留下来安慰他们。他问清楚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告诉沈岸的母亲有需要可以联系苏晚音,然后离开病房。

到医院门口时,他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攥着车钥匙,掌心出了汗。

苏晚音发来消息:看到了吗?

程砚舟回:看到了。手受伤了,我给他家里留了点应急钱。

苏晚音回:你还是去了。

程砚舟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回道:我不是原谅他做过的事。我只是觉得这时候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沈岸出院后,程砚舟没有替他找回原来的工作,也没有帮他跟公司求情。他只是托一位做职业培训的熟人,问有没有适合他的岗位。

对方后来介绍了一间职业培训学校。沈岸右手不再适合做精细操作,但可以教基础理论和安全规范。程砚舟把这个消息转给沈岸,具体去不去,由他自己决定。

沈岸去了。

第一次上课前,他给程砚舟发消息:程工,我去了。现在在教基础操作。

程砚舟回了四个字:认真教好。

此后,两人没再频繁联系。

东港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时,程砚舟开始带岑嘉树独立负责一部分评审工作。岑嘉树起初遇到问题总想等他拍板,程砚舟不替他下结论,只让他把风险、依据和备选方案写出来。

“你是怕担责任?”程砚舟问。

岑嘉树点点头:“怕判断错。”

“判断错了就复盘。没有依据地不判断,才是真的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岑嘉树听完,把方案带回去重写。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独立主持现场评审,结论明确,风险也写得清楚。散会后,他来找程砚舟:“程工,我以前以为带徒弟,就是把所有经验都教给他。”

“经验可以教,决定得自己做。”

“那如果他做错了呢?”

“就让他承担他那部分,再一起找原因。你可以帮他改,不能替他活。”

岑嘉树点点头。

那天晚上,程砚舟回到家,把这段对话告诉苏晚音。

苏晚音问:“你还会想起沈岸吗?”

“偶尔会。”

“会恨他吗?”

“不会。也不会觉得我们已经回到从前。”

苏晚音把汤盛进碗里:“那就够了。”

程砚舟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想起当初那张处理决定。被降职那天,他以为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岗位,还有四年师徒情分,以及十七年积累下来的价值。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东西确实会失去,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一纸决定拿走。

他的技术还在。手把手教人的耐心还在。只是他终于知道,能教的要教,不能替别人做的,就得留给别人自己承担。

年底,公司的技术评审会上,项目负责人照例汇报。他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份写得很详细的责任记录。程砚舟翻看了一遍,提出了两处修改建议。

“你们做决定的时候,把依据写清楚。这样出了问题,知道该从哪一步改。”

负责人点头:“我们已经按流程补齐记录。”

会后,鲁正铭过来找他。

“老程,你那天说的八个字,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现在还想?”

“想。那时候我只想着把项目救回来,没想过你被调离之后,还能不能要求你回来帮忙。”

程砚舟看着他:“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鲁正铭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怪我吗?”

“我怪过。”程砚舟说,“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怎么做,比反复道歉有用。”

鲁正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入冬前,沈岸来公司办一份培训合作的手续。他在走廊里等程砚舟下班,右手戴着一只颜色很深的手套,左手拎着资料袋。

“程工。”

程砚舟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

“培训学校想跟公司合作做一批安全课程。我负责课程内容,学校让我来问问技术中心能不能提供一些非涉密的基础设备资料。”

“手续走正式流程,资料范围也要审批。”

“好,我知道。”

沈岸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谢谢你当时没有把我当成陌生人。”

程砚舟没有接这句话。

沈岸补充道:“我不是想让你忘掉举报的事。我只是想说,我现在教学生,会先讲安全,再讲怎么操作。我知道自己以前太急了,也知道有些错不是一句道歉能抵掉的。”

程砚舟看了看他的手套:“课教得怎么样?”

“还行。有个学员总怕机器,手放上去就发抖。我让他先练停机,再练进料。现在敢自己操作了。”

“那就继续教。”

沈岸点点头,把资料递过去。

程砚舟接过来:“我会按流程看。结果按规定走。”

“好。”

沈岸没有再求他替自己做什么,转身离开。

程砚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玻璃门合上的那一下,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天,沈岸刚来报到,他拿着一把伞等在楼下。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要教得足够用心,徒弟就会走在正确的路上。

现在他知道,师父能递伞,能教规程,能提醒风险。可伞要不要撑,路要不要走,最后还是得徒弟自己决定。

晚上回到家,苏晚音问他:“沈岸来过?”

“来办培训合作。”

“你们说开了吗?”

“没什么需要说开的。”程砚舟脱下外套,“他做过的事我记得,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也看见了。”

苏晚音点点头,没再追问。

程砚舟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桌上是热好的饭菜,窗外下着雨,和他被降职那天一样细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岸发来的消息:课程资料我已经按流程提交。谢谢程工。

程砚舟看了两秒,没有回“没关系”,也没有回“原谅你了”。

他只打了四个字:收到,审核。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被徒弟举报后,他被降职三级;主管找了他三次,他一次次拒绝替沈岸承担责任,最后只回了那八个字。

他没有因此变成一个不再教人的人,也没有因为后来伸出援手,就假装那次举报从未发生。

他只是终于把界限分清了:技术可以教,责任不能代;人可以帮,选择不能替。

窗外的雨还在下。程砚舟把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明天他还要去做巡检,也要看一份新的评审材料。

日子照常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