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丁克潇洒旅游一辈子,如今偏瘫瘫痪,公公逼我辞职全职伺候她
公公把辞职申请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端着一杯水。
“周五之前交上去。”他说,“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我手一抖,水洒在桌面上。丈夫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没听见。
那是二姑出院后的第三天。她五十八岁,脑梗后左侧偏瘫,半边身体不能动,吃饭要人喂,翻身、洗漱、如厕都离不开人。姑父前两年因病去世,她没有孩子,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而我二十九岁,结婚六年,在一家普通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工作稳定。公公的意思是,让我辞掉这份工作,回去全职伺候二姑,直到她养老送终。
我看着那张空白的辞职申请,脑子里一片嗡鸣。
“爸,你说的是让我请几天假,还是辞职?”我问。
“辞职。”他答得干脆,“不是去帮几天忙,是长期照顾。你年轻,手脚利索,家里人也信得过你。”
我把杯子放下,桌上的水还在往边缘淌。
“我不辞。”
公公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连情况都没弄清楚,就拒绝?”
“情况我清楚。她需要人照顾,但不代表必须由我辞职照顾。”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公公盯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当面顶回去。
我叫许岚,二十九岁,结婚六年。丈夫顾明在一家维修公司做技术员,收入比我略高一点。我们没有孩子,租住在一套两居室里,日子算不上宽裕,但每个月都能把账算平。
结婚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懂事的儿媳。
公婆来家里,我提前买菜做饭;家族聚会,我帮着收拾桌子;逢年过节,礼物也从没落下。公公脾气硬,婆婆话少,我不愿为小事闹得一家人不愉快,很多时候就把话咽回去。
二姑顾秀兰是顾明的亲姑姑,比公公小两岁。她年轻时和姑父商量好不生孩子,夫妻俩收入不错,退休前后常出去旅行。家族聚会时,她总说自己不想把一辈子都耗在养孩子上。
我对她没有太多意见。她选择不生孩子,别人也没资格替她决定。她以前很少跟我们往来,偶尔见面,话不多,也不怎么管晚辈的事。
只不过,她和公公之间有一道别人不太懂的旧情分。
公公年轻时家里困难,二姑刚工作那几年,曾把工资拿出来补贴过父母,也帮过哥哥一段时间。后来公公成家,日子慢慢好起来,二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她没有孩子,仍常说:“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不麻烦你们,你们也别来麻烦我。”
公公记得她早年帮家的情分,也记得她这些年没有给家里添过麻烦。可到了二姑病倒以后,这份情分忽然被说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年轻时没生孩子,是替家里省心。”公公说,“现在她有难处,我们不能不管。”
那天早晨,顾明接到电话,说二姑在家里摔倒了,话说不清楚,左手左脚都使不上力。我们赶到医院时,她已经送进急诊。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嘴角有些歪,眼睛努力朝我们转过来。顾明叫了她一声“姑姑”,她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平日里总说“我自己能安排”的人,也可能在一夜之间连翻身都做不到。
医生说是脑梗,救治及时,命保住了,但左侧肢体留下严重后遗症。接下来的康复需要时间,能恢复多少不能保证。即使出院,短期内也无法独立生活,吃饭、穿衣、如厕都要有人协助。
住院那段时间,亲戚轮流去看她。公公每天都去,顾明下班后也去。我请了几天年假,帮着拿东西、登记费用、照看病房里的小事。
那几天我并没有想过,之后所有事情会落到我头上。
二姑自己有退休金,也有积蓄。她和姑父留下的房子一直空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她过去常说,自己存下的钱够养老,不需要谁替她操心。
出院前,医院的社工和护士跟家属谈过一次。二姑目前需要持续照护,家里要么请专业护工,要么安排她去有护理能力的机构。若决定在家照顾,也要做居家改造,准备床边扶手、轮椅和护理用品,还得有人学会翻身、喂食和预防压疮。
医生说得很明白:这不是一个人偶尔来搭把手就能解决的事。
可那场家庭会商上,公公没有讨论护工,也没有讨论机构。
他把我们叫到家里,说要“把事情定下来”。来的除了我和顾明,还有婆婆,以及两位常来往的亲戚。二姑当时还在医院做康复训练,没有到场。
桌上放着几张护理机构的资料和护工公司的报价单。公公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推到一边。
“外人不可靠。”他说,“二姑从小跟我亲,照顾她不能交给陌生人。”
婆婆轻声说:“护工可以先请一个,家里人再轮着去看看。她也有自己的钱……”
“她有钱是一回事,亲人照顾是另一回事。”公公打断她,“你们不要一提花钱就把她往外推。”
一个亲戚说,自己要上班,家里还有老人,没办法全天陪护。另一个说,自己住得远,每周可以去两次,但不可能长期住过去。
没人说不管二姑。大家只是说,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公公听得不耐烦,手掌拍了一下桌面。
“都别绕了。小岚辞职,住过去照顾二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端着刚倒好的水,手停在半空。杯沿碰了一下桌角,发出清脆的一声。我看向顾明,想等他告诉我这只是公公随口一说。
他没抬头。
公公继续说:“她年轻,身体好,做事仔细。二姑又是明明的亲姑姑,也算自家长辈。小岚平时工作轻松,工资也不高,辞了再找不难。”
我把杯子放下,掌心全是汗。
“爸,你是说让我去帮几天,还是全职照顾?”
“当然是全职。”他看着我,“她这种情况不是三五天就能好。你把工作辞了,先过去照顾她。以后再看。”
“以后是多久?”
公公没回答,只说:“总不能没人管她。”
我吸了一口气:“二姑有退休金和积蓄,可以请护工,也可以去有护理服务的机构。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安排,但辞职照顾她不是唯一办法。”
“护工能有自家人上心?”公公说,“机构里那么多人,谁能像亲人一样照料?”
“那也不能默认由我辞职。”
公公脸色沉下来:“她是你丈夫的姑姑,平时大家都说是一家人,到了用人的时候,你倒先算起自己的工作了。”
“我不是不管她。”我说,“我可以探望,可以分担能承担的事,但我不接受辞职全职照护。”
他说我工作不稳定,八千块钱不值得留恋;说女人结了婚,家里有事就该多顾家;还说二姑以前没孩子,是为了不让家里人为她操心,现在她病了,晚辈理应把这份情还回去。
我听到这里,胸口像堵着一团东西。
二姑年轻时不生孩子,是她和姑父共同作出的选择。那不是为了替顾家牺牲。她以前帮过公公,我承认这份情分,但那份情分属于兄妹之间,不能直接变成我必须辞职的理由。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公公已经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让人打印了辞职申请格式。你签个字,交给单位,事情就定了。”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僵住了。
“爸,我不签。”
“你先别急着拒绝。”公公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耐着性子教我,“你们年轻人总觉得工作最重要,真到家里有人需要照顾的时候,才知道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辞职不是请假。”我说,“我的工作不是随时能捡回来的。”
“工作没了还能再找,二姑病了没人照顾怎么办?”
“请护工。”
“她不愿意。”
“那就和她谈,找她能接受的方式。”
“我已经谈过了,她不想让外人碰她。”
“那是她的想法,不代表我必须辞职。”
公公一下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要让她一个人躺在家里?”
我也站起来:“没人说让她一个人躺着。请专业护工、去机构、家属轮班,都可以谈。只有让我辞职这一条,我不答应。”
亲戚们都沉默了。婆婆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揉着自己的指节。顾明仍旧没有开口。
公公指着我:“你嫁进顾家六年,这点事都不肯做,别人会怎么看你?”
我没说话。
“你工资八千,扣掉吃住能剩多少?二姑有房有退休金,家里可以补贴你一点,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的是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就不由我自己决定了。”我说,“而且,给我一点钱,也不能替代我放弃工作、照护病人的代价。”
“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
“因为你要求得太过分。”
这句话落下后,公公的脸涨红了。他把那张辞职申请往我面前一推,纸角刮过桌面。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我没有拿那张纸。
顾明终于抬起头,叫了一声:“爸……”
公公转头看他:“你别插嘴。这是你姑姑的事,也是咱们顾家的事。你媳妇不愿意,你就不会管管她?”
顾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没听见。他是不想选边站。
散会后,顾明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只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到家以后,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站在玄关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
顾明把外套挂起来,终于说:“我爸也是担心姑姑没人照顾。”
“我知道。”
“她现在这样,确实很可怜。”
“我也知道。”
“要不你先请长假,过去一段时间?等她适应了,我们再找护工。”
我转过身看他:“长假之后呢?”
他没答。
“如果护工她不接受呢?如果她说再过一个月、再过半年呢?如果你爸一直说等她好一点再说呢?”
“我可以过去陪着,不会什么都让你做。”
“今天在你爸面前,你怎么不这么说?”
顾明低下头:“当时人多,我不想把事情弄僵。”
“你不想把事情弄僵,所以就让他把我的工作辞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我等了几秒,才听见他低声说:“我再跟我爸沟通。”
我点了点头:“好。但我先告诉你,工作我不会辞。”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中午休息时,公公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提交辞职申请。我说我已经说明了,不会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要逼我在亲戚面前没脸?”
我回答:“我没有逼你。我是在说我的决定。”
电话挂断后,我的手心发凉。办公室里有人在讨论午餐,打印机不停地响,日常生活照旧。可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因为我回去上班就结束。
果然,下午婆婆发来消息,说公公已经向几位亲戚讲了我的决定,觉得我不顾亲情。她没有责怪我,只说:“你爸脾气急,先别和他硬碰硬。”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回复:“我愿意商量照护安排,但不会辞职。”
那晚,顾明回家后说,二姑坚持不请护工,也不想去机构。她觉得外人看她的样子,会难堪;她怕护工换来换去,不了解她的习惯。她宁愿家里人照顾。
“她这样想,也能理解。”我说。
“我爸说你是最合适的人。”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年纪大了,腰不好。”
“你呢?”
顾明没有立刻回答:“我上班不方便请假。”
“我也上班。”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们的工作都需要保住,只有我的可以扔掉?”
这句话让他又沉默了。
我并不觉得顾明是故意想害我。他只是习惯了在父亲面前退让,也习惯了把“家里总有人会处理”当成默认结果。过去很多小事,我替他处理了,他也没有意识到那是在消耗我的时间。
可这件事没有小到可以被我吞下去。
我那份工作不算多体面,工资也不高,但它是我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每个月的工资里,有一部分用来还我们共同的贷款,有一部分存进我自己的账户,还有一部分留给日常生活。离开岗位几年,再回来时,没人能保证我还能找到同样稳定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把照护一个重度偏瘫病人,变成某个女人理所当然的终身职责。
周末,公公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没带辞职申请,只带来一沓护理资料。他把资料放到桌上,告诉我二姑出院后暂时住在自己家里,准备等康复结束后回她原来的房子。
“她要回去,家里没人照顾。你现在就跟她住过去,先把生活安排起来。”
“我可以去看她,但不能搬过去长期住。”
公公像是早料到我会这样说:“你别总拿工作当挡箭牌。我们不是不让你上班,是这个阶段家里需要你。”
“你说的这个阶段有期限吗?”
“等她能生活自理了。”
“医生说她可能长期不能自理。”
“那就照顾到她能自理。”
“如果她一直不能呢?”
公公避开我的目光:“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我忽然觉得疲惫。不是因为声音大,也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我说了很多遍,他仍然把我的拒绝当成可以继续谈价的开始。
“爸,我愿意做能做的事。”我说,“比如陪二姑复诊,帮忙联系护工,周末去看她。但辞职和长期同住,我不答应。”
“你去看她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人照顾,不是有人坐一会儿。”
“那就请能照顾的人。”
“她不接受。”
“那是你们需要和她解决的事。”
公公瞪着我:“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狠心。可我也不能因为她需要人照顾,就把我的人生交出去。”
他伸手把资料拍到桌上:“你们年轻人嘴里全是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边界。老人以前怎么帮你们,你们都忘了?”
“二姑帮过你,我没有忘。”我说,“但我不是她的女儿,也不是她的护工。你可以请护工,费用从她的积蓄和退休金里出。家里人可以轮流探望。不能把所有照护都塞给我。”
“她不肯花钱。”
“那就和她说清楚,不花钱就没人能二十四小时守着。”
“你这是逼她!”
“我没有。她可以选择请护工,也可以选择去机构。她有权决定,但她也不能替我决定辞职。”
公公的脸色变了。他没再拍桌,只冷冷说:“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
他临走前,顾明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清。门关上以后,顾明站在玄关,没有进来。
“你刚才非要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吗?”他问。
我看着他:“那我应该说到什么地步?说我不愿意,但其实可以去?还是说我先辞职,之后再看?”
“我只是想让事情别闹得太僵。”
“事情已经僵了。不是我说不辞职才僵,是他替我决定辞职的时候就僵了。”
顾明把手插进裤袋,脸上有明显的烦躁:“我知道你委屈,但二姑确实需要人。”
“需要人,不等于需要我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争辩。
两天后,我去医院看二姑。她已经转到康复病房,能坐一会儿,但左手仍然没有力气。说话比刚住院时清楚些,只是慢,句子也短。
我帮她把床头的水杯挪近。她看了看我,问:“你是不是为了我辞职的事,和你公公吵架了?”
我怔了一下:“是他告诉你的?”
“他来过。”二姑停了停,“他说你不肯回来照顾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姑的眼神落在被子上:“我不想麻烦你们。”
“可我听说,你不愿意请护工。”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说:“我怕。”
“怕什么?”
“以前我什么都能自己做。”她说得很慢,“现在翻个身,都要叫人。护工来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嫌我麻烦。去机构,我觉得像被送走了。”
“我理解。”
“你哥……你公公说,你愿意辞职照顾我。”
“我没有答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里有难堪,也有不甘:“他替你答应的?”
“他希望我答应。”
二姑把脸偏向窗户。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晃,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年轻时不生孩子,现在活该没人管?”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问我,其实更像是她在问自己。她年轻时确实把自由看得很重。她和姑父旅行、工作、生活,不愿意养育孩子,也不觉得这件事欠谁一个解释。可病床上的她,现在需要别人帮她擦脸、换衣服、端水。
我看着她左侧垂下的手,轻声说:“不是。你生不生孩子,是你自己的选择。生了孩子也不能保证有人照顾,不生也不代表就该被扔下。”
她转回头,眼圈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照顾我?”
“我不是不肯帮你。我可以常来看你,陪你复诊,也可以帮忙一起找合适的护工。但我不能辞职,不能把以后几年甚至更久都押在一个没有期限的照护上。”
她沉默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边。
我抽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没替她擦。她的右手能动,慢慢把纸巾拿起来,按在脸上。
“我不想让外人看见我这样。”她说。
“那就先试着找固定的护工,尽量让同一个人照顾你。你可以自己面谈,觉得不合适就换。也可以先试一段时间,不是一下子就决定住进机构。”
她听着,没有立刻答应。
我没有催她。我知道她害怕失去尊严,也知道她不能因为害怕,就要求我放弃自己的工作来填补这个缺口。
临走时,她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末。”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提辞职。
从医院出来,我给顾明打电话,把二姑的话告诉了他。他说会再和父亲沟通。
我问:“这次你会明确说,不会让我辞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会。”他说。
“不是‘我再想想’,也不是‘先这样’,是明确说你不同意。”
“好。”
那天下午,顾明去见了公公。我没有跟去,也没有发消息催他。晚上他回来时,脸色很疲惫。
“我跟他说了,我不会让你辞职。”他说,“照顾姑姑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我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做?”
“我可以把周末腾出来,工作日下班后去陪她。先请一个固定护工,费用从姑姑自己的钱里出。等她回家后,家里需要装扶手和护理床,我来联系。要是她不愿意,我会再和她谈。”
“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我们没良心。”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照顾不是一句话。真要照顾,就得有时间和安排,不是把你推过去就完了。”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原谅他。我只是把桌上的温水递给他。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怕跟我爸吵起来。”他说,“也怕他觉得我不孝。”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是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想过。”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受伤。你只是觉得我可能会忍。”
顾明没否认。
那晚我们没有再吵。可从那以后,我不再替他把沉默解释成体贴,也不再把他父亲的强势解释成“年纪大了脾气急”。
二姑回家那天,公公又在客厅里提起了辞职。
“你还是得考虑好。护工再好也不是亲人,照顾起来不会尽心。”
我把二姑的出院记录放在茶几上:“我可以周末过去帮忙,也可以协助联系护工。辞职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不会改。”
“你不要以为顾明替你说两句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有这么想。”
“你这样下去,亲戚都知道你不愿管姑姑。”
“他们可以知道我不辞职,但我不会替他们的评价做决定。”
公公气得站起来:“你倒是硬气。”
“我不是想跟你争谁说了算。”我说,“我只是在决定自己的工作。”
“二姑是家里人。”
“是,所以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她。”
“你就不能把工作放一放?”
“不能。”
他看向顾明:“你就由着她这样?”
顾明走到我身边,没有挡在我前面,也没有替我回答,只是对公公说:“爸,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会和你一起安排姑姑的照护,但她不会辞职。”
公公盯着他:“你也要跟我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这件事不能只由她一个人承担。”
公公脸色铁青,转身出了门。
婆婆坐在沙发边,长长叹了口气。她没有要求我让步,只说公公心里放不下二姑。
我说:“我知道他放不下,但不能用我的工作来证明谁重视她。”
接下来几周,照护安排并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二姑一开始仍然拒绝护工。第一次面谈时,她只和护工说了几句话,就转过头不再理人。公公在旁边不断说“还是家里人好”,二姑便越发不愿意尝试。
顾明没有像过去那样把这件事交给我。他请了两天年假,陪二姑和护工熟悉流程。他也自己学怎么帮二姑从床上移到轮椅,虽然动作笨拙,还是一遍遍照着护士教的方法练。
护工是个做事利落的中年女人,话不多,先从准备饭菜、清理房间开始,得到二姑同意后才帮她做护理。二姑不喜欢她碰自己的头发,她就先问;二姑吃饭时容易呛,她便按护士交代的方式把勺子放慢。
第一周,公公每天都去看,仍然不满意。他嫌护工说话不够亲热,嫌她做饭口味淡,嫌她换床单时动作不够轻。
护工没有和他争,只问二姑哪里不舒服。二姑说了之后,她就调整。
有一天,我周末去看二姑,正好碰见公公在客厅里抱怨护工“像在完成任务”。二姑靠在床头,皱着眉说:“她做得挺好。”
公公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喜欢外人吗?”
“我是不习惯,不是不需要。”二姑说话慢,但很清楚,“她每天都在,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比你们说让我忍一忍强。”
公公脸上的怒气一下停住了。
我没有趁机说什么。二姑能自己表达想法,比我赢下一场争吵更重要。
那天我替她整理床头柜,发现一叠旅行照片。照片里,她和姑父站在山路旁,肩上背着包,笑得很轻松。二姑看见我在看,伸手把照片拿过来,一张一张翻。
“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她说,“以前我总觉得,不要孩子就不会麻烦别人。没想到老了还是要麻烦人。”
“需要别人帮忙,不等于你做错了选择。”
“我知道。”她把照片放回去,“可我有时还是会想,要是有个孩子在旁边,是不是不一样。”
“也许不一样,也许一样。没人能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说话倒实在。”
“我不想拿‘你早该生孩子’来吓你。”
“那句话我听了几十年。”她说,“年轻时别人劝,老了别人怪。好像我一生做什么,都得拿来给人评判。”
我没接话,只把照片重新理齐。
她又说:“你公公替你答应,是因为他觉得你会听话。他不是不知道你有工作,他只是觉得这个家里,总该有人让步。”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紧。
二姑看着我:“我当年帮过你公公,是我愿意。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该变成你欠我的。”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轻轻关上。
“谢谢你这么说。”
“我也不是不需要人。”她说,“我只是需要有人把我当成一个能做决定的人,不是把我当成一件事情推来推去。”
那次谈话后,二姑开始接受护工帮助。她仍不愿意去机构,但同意先在自己家里试一段时间。她的退休金按月支付护工费用,顾明和公公负责处理居家改造和复诊安排。
公公并没有因为照护安排落地就立刻认同我。他偶尔仍会说我“心硬”,也会在亲戚面前提起我不肯辞职。起初听到这些话,我还是会气,会想解释自己并非不管二姑。
后来我不再每次都解释。
我愿意探望二姑,也会在周末帮她整理衣物、陪她做简单康复练习。她需要复诊时,如果顾明上班,我可以陪着去,但会提前和单位安排调休。哪件事我能做,我就清楚地答应;哪件事做不到,我也不再用“以后再说”拖着。
一个月后,二姑已经能在护工帮助下坐到轮椅上,在房间里活动一小段时间。她左侧的手脚仍然没有恢复多少,生活离不开照护,但她不再把护工当成完全陌生的人。
公公依旧觉得由家里人照顾才算尽心。他有时会亲自去替护工做事,也会和二姑争执,认为她对护工太客气、对家里人反而没要求。
二姑有一次直接对他说:“你要是心疼我,就来看我,别替小岚安排工作。”
公公当时没说话。
顾明把我送回家时,问我心里是不是舒服些了。
我说:“不是舒服,是至少这件事不再只压在我身上。”
他点点头:“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人提要求,只要先答应下来,之后再慢慢处理就行。”
“可被你先答应的人是我。”
“我知道。”
“以后别替我答应。”
“好。”
这不是一句话就能修补的事。顾明需要继续学着在父亲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也需要重新判断,这段婚姻里有些责任到底由谁承担。我们没有因此突然变得无话不谈,也没有把公公变成另一个人。
但从那以后,二姑的照护不再等于我的辞职。
公公后来也没再把辞职申请摆到我面前。他偶尔仍会说:“你要是肯辞职,二姑能省多少心。”我每次都只回答:“我不会辞职,照护安排已经在做。”
他不高兴,我知道。
可我不再因为他的不高兴,就怀疑自己的决定。
二姑五十八岁,丁克了一辈子,曾经和姑父四处旅行,也曾经在病床上害怕别人碰她。她偏瘫后需要人照料,这不是对她当年选择的惩罚,也不是我必须放弃工作的理由。
我是她侄儿媳,能做的有限;我是一个有自己工作的成年人,不能因为别人说“你年轻、你合适、你应该”,就把辞职当成唯一的答案。
那张辞职申请最后一直留在公公家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顾明后来去收拾资料时看见了,把它拿出来,撕成两半,丢进了纸篓。
我没有在场,也没有觉得那有什么戏剧性的意义。
真正改变的是,公公再说“让小岚辞职”时,顾明会当面回答:“她不会辞职。我们会一起安排姑姑的照护。”
而我会继续上班,周末去看二姑。护工照顾她的日常,顾明负责复诊和房间改造,公公仍然常去陪她说话。偶尔我也会帮她梳头,陪她看那叠旅行照片。
二姑有时会指着照片说,哪一段路最难走,哪家小店的热汤最好喝。说到开心处,她的右手会轻轻抬起来,像是想给我比划当年的景色。
她没有孩子,不代表她不值得被照顾;她需要照护,也不代表侄儿媳必须辞职。公公逼我全职伺候她的那一天,我确实愣住了。可最后,我没有在那张辞职申请上签字,也没有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别人替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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