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调令还没捂热,中央直接通知:你当省委书记
凌晨三点零七分,韩景行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京城。他坐起身,怕吵醒妻子沈青禾,压低声音接通。
“韩景行同志,中央决定由你担任汉江省委书记。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中央组织部门谈话,具体安排稍后通知。”
韩景行没出声。
对方又确认了一遍:“韩景行同志,听清楚了吗?”
他看向卧室门口。客厅里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文件袋,里面是两天前刚送到的第二份调令:调任省会江都的市委副书记,分管城市建设和交通。
第一份调令,把他从临川市调到省里;第二份调令,让他进江都市委班子。两份文件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墨迹仿佛还没干,第三个任命就从凌晨电话里落了下来。
“听清楚了。”韩景行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电话挂断,他仍坐在床沿,手机握在手心里,半天没有动。
沈青禾醒了,摸到床头灯的开关。灯光亮起来,她看见丈夫脸色发白,额角却沁出了汗。
“怎么了?”
“中央通知,明天去谈话。”韩景行停了停,“汉江省委书记。”
沈青禾怔住。她把被子往身上拢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这几个字。
“你不是刚接到调令,要去江都当市委副书记吗?”
“是。”
“这两份调令还没捂热,怎么就……”
“我也不知道。”
沈青禾下床,替他倒了杯温水。她没有问是不是弄错了,也没有说恭喜。她知道韩景行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他把这件事说得轻巧。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地方做了二十多年,从乡镇办事员、县里副职,到地级市的主要领导,一步一步走过来。省委书记这四个字,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头上。
汉江有十六个地市,人口多,产业杂,经济总量排在全国前列,近两年却面临转型压力。上一任书记突然离任后,省里的班子已经空转了几个月。关于债务、干部、项目的传闻,他在临川也听过一些,但听说和亲自承担,是两回事。
沈青禾拉过椅子坐下:“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像走错了门。”他捧着杯子,水还烫,没喝,“可组织不会打这种玩笑电话。”
“那就先把明天的谈话谈好。”
她说得平静,手却一直攥着睡衣下摆。
韩景行看了她一眼:“我怕家里跟着我受累。”
“家里不是今天才开始跟着你。”沈青禾伸手,把他的杯子往桌上挪了挪,“你去把该做的事做好。至于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别把所有担子都说成是一个人扛。”
这句话让韩景行沉默了很久。
凌晨四点,他起身去了书房。书桌上摊着两份调令,一份是省里调任通知,一份是江都市委的任命安排。旁边还有一张汉江省地图,是他前些年出差时带回来的。
他没有把文件撕掉,也没有拿走。他把地图铺开,找出十六个地市的位置,一座一座地看。手指经过清源时停了一下,又划到陵州。
天亮后,沈青禾替他熨好西装。韩景行打领带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些。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那就承认紧张。别装得像什么都不怕。”
韩景行笑了一下:“好。”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看书房。那两份调令还摊在桌上,像两条已经走到一半、却突然被截断的路。
上午九点,中央组织部门的谈话简短而严肃。负责人宣读决定,谈了汉江当前的形势,也提出了要求:尽快熟悉班子、稳住工作、依法依规推动问题解决。
韩景行只作了简短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我会尽快下去了解实际情况,把工作接起来。”
谈话结束后,他走出大楼,手机响了。
电话是老领导周秉义打来的。周秉义曾在汉江工作多年,刚退下来不久。
“景行,电话我听说了。”周秉义没有说恭喜,“你去了,第一件事不是立威,是看清楚。”
“我明白。”
“你明白还不够。汉江这几个月,班子之间有分歧,几个地市的债务也不轻。先听,先看,别忙着站到谁那边。”
“我记住了。”
周秉义顿了一下:“记住一句话,先做学生,再做先生。”
韩景行没有马上回答。
“好。我先下去看。”
挂断电话,他走到路边,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明天,他就要去汉江了。那两份还没来得及捂热的调令,留在临川家里;新的工作,却已经在等他。
他没有让省里安排专车,也没有通知汉江各部门接站。第二天上午,他和秘书赵恒坐上了去江都的列车。
赵恒跟了他五年,话少,做事利落。列车出站后,他递来一份简报。
“韩书记,省委办公厅问了三次,要不要安排接站。”
“不用。”
“到了之后直接去省委?”
“先找地方住。下午出去走走。”
赵恒迟疑了一下:“您要自己出去?”
“我刚到,先看看人怎么过日子。”
江都站外的车流很密。两人没有去省委大院,住进了一家普通宾馆。韩景行换了件夹克,让赵恒留在房间整理材料,自己打车去了金桥市场。
金桥市场位于老城区边缘,卖菜、批发水果、修家电、裁衣服的摊铺挤在一起。韩景行沿着通道慢慢走,看见一个菜摊前有两个人为了缺斤少两争得脸红,也看见市场管理人员挨家收取一笔叫不出名目的管理费。
一个卖干货的女人见他停了下来,主动问:“您是外地来的?”
“刚到江都。”
“来办事?”
“算是。”
女人把一包花生米装进纸袋:“那您以后常来。江都看起来是省城,老百姓过日子也就这么点事。摊位费、卫生费、管理费,一项一项加起来,生意就剩不了多少。”
“这些费用,有明文吗?”
“谁知道呢?人来了就得交,不交摊子摆不下去。”
韩景行没有当场表态,只问了她的名字和摊位编号。走出市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拥挤的通道。
晚上回到宾馆,他让赵恒联系省委秘书长卢明诚。
“明天上午,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省委常委都参加。每个人讲问题,不讲成绩。方省长如果还在外地,就先不等他。”
赵恒一边记一边抬头:“需要先通知议题吗?”
“就说新书记听情况。”
消息传到省委大院,卢明诚打了几轮电话。第二天八点五十,韩景行走进会议室时,十二位常委已经到齐。
省委副书记方国栋坐在左侧,五十多岁,笑容和气。韩景行注意到,他没有先介绍自己,而是一直在打量新书记。
韩景行没走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在长桌一侧。
“我刚来,情况不熟。今天先听大家讲问题,每个人十分钟,不谈成绩。”
方国栋第一个发言,讲班子团结,讲经济稳定,讲干部队伍总体情况。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乎没有具体的数字和事件。
组织部长沈怀远谈干部选拔的程序问题,暗示前一阶段有些干部调整缺少充分讨论。常务副省长谈到全省政府债务,几家融资平台近两年还本付息压力很大。政法委书记说信访总量持续上升,省信访局有不少积案。清源市搬迁安置拖了多年,陵州几个大项目则有停工和资金缺口。
韩景行安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等所有人说完,他才合上笔记本。
“谢谢大家。我先下去看。一个月以后,再回来跟大家细谈。”
方国栋笑着接话:“韩书记刚到,确实应该多看看。汉江情况复杂,基层工作更不容易。”
“是,所以我想先去基层。”
散会后,方国栋伸出手:“欢迎来汉江。有需要随时说。”
韩景行和他握了握:“我在基层干过,工作上还要多请教。”
两人的手分开时,方国栋的笑容仍在,眼睛里却多了一点审视。
韩景行到汉江第十天,去了清源市。
清源是全省经济排名靠后的地级市,信访量却常年排在前面。赵恒上车前提醒他,清源市委书记郭立群是方国栋多年前提拔的干部。
“知道了。”韩景行说,“正好去看看他怎么做事。”
车没有开进市委大院,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煤矿沉陷区。
三千多户搬迁居民住在那片老旧街区里。巷子窄,墙面裂,几处屋顶用防水布压着砖头。早上刚下过雨,路边的水坑里浮着一层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拦住韩景行:“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省里来的,我姓韩。”
“省里来了多少回了?”老人看了他一眼,“都说要解决,五年了,连个准信都没有。”
“您叫什么名字?”
“刘德顺。”
韩景行跟着他进了屋。靠窗的墙上有一道裂缝,老人伸手比了比,能塞进去半截指头。床边坐着刘德顺的妻子,腿脚不便,桌上放了好几盒药。
“搬迁方案不是早就说过吗?”韩景行问。
刘德顺苦笑:“说过。住哪里、什么时候搬、房子多大,没人讲清楚。我们不是非得多要什么,就是想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韩景行把老人家的情况记下来,没有承诺马上搬迁,只说会让相关部门来核实。
离开时,清源市委秘书长已经赶到,额头全是汗。
“郭书记呢?”
“在市里开会,正在赶过来。”
“通知他,下午两点在这里开会。住建、财政、自然资源、街道,相关负责人都到场。”
下午的现场会没有开在会议室里,而是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社区活动室。郭立群到得很快,手里带着一摞材料。
他说资金缺口大,安置地块还需要进一步论证,部分住户对安置方案意见不一致。每个理由都听起来有现实原因,但几千户居民就这样被困在原地,已经等了好几年。
韩景行问:“五年里,安置方案改过几次?”
郭立群翻了一下材料:“大大小小有三版。”
“现在是哪一版?”
“正在协调的第四版。”
“那前三版为什么没有落实?”
郭立群没有立刻回答。
韩景行把手里的走访记录放在桌上:“我今天去了刘德顺家。他的墙裂了,屋顶漏水,老伴常年吃药。你们的材料里,把这片区域叫‘历史遗留问题’,居民家里可没有这个词。他们每天过的是现在。”
郭立群低头说:“韩书记,市里确实有困难。”
“有困难就把困难列清楚,找出解决办法。不能只把困难当成理由。”
郭立群说要马上成立工作专班,尽快拿出方案。韩景行看着他:“二十天。我二十天后再来,先看过渡安置方案、资金安排和施工时间表。不是只看一份写得漂亮的纸。”
这句话说得不重,屋里的人却都安静了。
回江都的路上,赵恒问:“二十天会不会太紧?”
“老百姓已经等了五年。”
“郭立群是方副书记的人。”
“他是清源市委书记,也是沉陷区搬迁工作的负责人。先看他能不能把事办起来。”
当晚,方国栋打来电话。
“韩书记,清源的事我听说了。郭立群同志这些年也不容易,市里财政确实紧。您把时间压得这么短,基层压力会很大。”
“压力我知道。”
“要不要给他们一点余地?”
“余地已经给过五年了。”韩景行说,“我给他二十天,是让他把困难摊开来,不是让他二十天建完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我明天也了解一下清源情况。”
“不必替他干。省里该给的支持会给,市里的责任也要市里承担。”
挂断电话,韩景行把清源的走访记录放到案头。第一页上写着刘德顺的名字,后面是老人家的电话。
赵恒进来送茶,看见他还在看材料。
“韩书记,您今天说二十天,郭书记压力不小。”
“他压力大,老百姓压力更大。”
第二天一早,韩景行去了省信访局。
信访局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接访大厅的墙皮剥落,几张长椅坐满了人。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正在窗口前递材料,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复印件。
信访局长孙德良接到电话后匆匆跑下楼,衬衫扣子都系错了。
“韩书记,您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我就看不到今天这个样子了。”
韩景行没有先去局长办公室,而是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听群众讲。一个老人说拆迁安置拖了三年,一个下岗职工说社保断缴后一直没收到答复,还有一个年轻人反映家里房屋漏水,几次转交后没有下文。
韩景行记下几个名字,才跟孙德良上楼。
三间办公室里塞满了档案袋。有些袋子已经褪色,桌上堆着一摞摞未归档材料。
“这些案子压了多久?”
“有些是几个月,有些是好几年。”孙德良说,“涉及多个部门,协调起来比较困难。也有一些是重复反映。”
“重复反映,是因为事情解决了吗?”
孙德良没回答。
韩景行抽出几份材料,看到一份清源沉陷区居民的联名信,日期已经是五年前。另一份是下岗职工社保问题,转办记录密密麻麻,却没有最后的处理结果。
他让赵恒把几类积案记下来,要求相关部门在三天内来汇报。
当天傍晚,韩景行把信访局班子叫到会议室。
“积案不能只按‘重复上访’归档。重复了几次,说明前面的答复没有让人信服。每件案子都要有具体责任人、具体进度和明确答复。”
孙德良低着头:“韩书记,很多问题确实不是信访局能解决的。”
“所以要把有责任的部门叫来解决。信访局不是仓库,不能把群众的材料存起来,就算完成工作。”
从那天开始,省委常委分头联系几类积案。韩景行自己跟进清源沉陷区和一件拖了多年的职工社保问题。每周办公厅汇总进度,没办结的说明原因,不能用“正在协调”四个字糊弄。
这项安排没有公开宣传,但很快传到了各地市。有人觉得新书记管得太细,有人觉得过去没人愿意盯这些小事。方国栋打来电话,提醒他跨部门包案可能影响基层积极性。
“国栋同志,有些案子压久了,基层确实需要省委帮着协调。”
“省委能协调,但也要讲方法。”
“你觉得哪一件分配不合适,可以提出来。办案责任不能因为事情难,就落到纸上。”
方国栋没再坚持。
几天后,省长方振华从京城回来。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约在省委招待所的小会议室。
方振华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旧眼镜。他进门后没说客套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韩书记,这是财政厅内部测算的全省债务情况。陵州最突出,显性和隐性债务加起来,财政收入已经很难覆盖利息和到期支出。”
韩景行翻着材料:“陵州的债务底数准吗?”
“这只是初步估算。几个平台之间互相担保,有些项目资金流向也不清楚。”
“有具体项目吗?”
“汉江新港。预算从八十多亿涨到两百亿,停工一年多。还有几个新区道路和园区项目,建成一半,钱已经用得差不多。”
韩景行抬起头:“你怎么看?”
方振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先审计,后谈怎么化解。债务不弄清,申请再多支持也是糊涂账。”
“那就让审计厅进陵州。由你这边协调,先拿到原始项目资料。”
方振华点头:“我来办。”
谈到最后,韩景行说:“我不会为了跟谁争,把一座城市当成战场。陵州的问题该查就查,查清楚之前,不给任何人先定罪。”
方振华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我信。”
二十天期限到了,韩景行再次去清源。
他仍然没有提前通知,车开到沉陷区入口时,远远看见几台施工设备停在围挡内。工人正在清理旧房地基,旁边立着公示牌,写明过渡房位置、申请流程和第一批搬迁安排。
刘德顺认出了他,拄着拐杖迎过来。
“韩书记,您真来了。我们第三天就拿到了过渡房,前几天刚搬进去。”
“住得习惯吗?”
“房子不大,但干净,水电都有。我老伴去社区医院看病,也方便了。”
韩景行跟着老人去看了新住处。两室一厅不算宽敞,家具是旧的,但屋里没有漏水痕迹,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安置房什么时候能交?”
刘德顺说不准。韩景行没有逼他相信一个日期,只问郭立群要施工安排和资金来源。
郭立群递来一份细化方案:第一批签约两百户,地块已完成手续,省里和市里分别落实资金,后续分批推进。韩景行看了几页,指出过渡安置期限、质量验收和补偿公开方式都要写清楚。
“事情开始动了,是好事。”他说,“但不能为了赶进度,把质量和住户意见都压下去。”
郭立群点头:“我会按要求补全。”
回程时,赵恒说:“郭书记这次确实把事情往前推了。”
“做得好就认可,做得不够就指出。干部考核看实际,不看他是谁提拔的。”
第二天的常委会上,方国栋提到清源,说基层工作压力很大,建议省委关注干部积极性。
韩景行顺着这句话接了下去:“可以。对清源班子要看结果,也看他们实际做了什么。郭立群这次落实了过渡安置,方案也拿出来了,组织部门把这段工作列入考核。做得好,该肯定就肯定;后续推进不力,也要承担责任。”
方国栋原本想用清源给韩景行提个醒,没想到韩景行把清源工作直接纳入公开考核。他停了一下,点头说:“这样安排公平。”
会后,组织部长沈怀远找上韩景行。
“韩书记,陵州有两名干部申请调走,一个是常务副市长周培文,一个是经开区管委会主任薛平。”
“为什么申请调动?”
“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说岗位太累。两个人都在关键位置。”
“先别动。让组织部把他们的履历、分管事项和调动申请整理给我。没有充分理由,不能在审计期间随便换人。”
沈怀远应下后,又低声说:“陵州有些干部最近确实不安稳。”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靠猜。把情况核实清楚。”
韩景行没有立即把沈怀远当成自己人。他记住了这两个名字,也记住了沈怀远说话时那点欲言又止。
与此同时,方振华安排的审计组进了陵州。韩景行没有陪同,也没有打招呼,只要求审计厅按程序调取资料、固定原始账目。
一天深夜,审计厅长把第一阶段情况送到了省委。
“陵州债务规模比初步测算更大,几个项目的审批链条不完整。新港项目有专项资金没有按原定用途使用,具体责任还要继续核实。”
韩景行看完材料,问:“现有证据能不能说明资金最后去了哪里?”
“现在还不能。需要查银行流水、项目公司账册和合同附件。”
“那就继续查。没有证据,不要先把结论写在汇报里。”
审计组在陵州查了两个星期,仍有一些关键材料迟迟不见踪影。陆秉坤说项目档案分散,个别公司已经撤销,整理起来要时间。
韩景行没在会上点名,只要求省审计厅列出缺失资料清单,并把每一项交给对应责任人签收。
过了三天,赵恒接到组织部电话,随后来向韩景行汇报:“中组部要求核查沈怀远在干部任用方面的实名举报,涉及陵州和清源的几名干部。”
韩景行放下手里的文件:“举报内容是什么?”
“说他违规操作,绕过集体讨论,提拔了不符合条件的人。要求十五个工作日内上报初步情况。”
这个消息来得太巧。
沈怀远此前刚向韩景行透露过陵州两名干部的调动申请,现在又被举报。韩景行没先判断举报是真是假,只叫赵恒把正式材料调来。
下午,沈怀远来到办公室。
“怀远同志,中组部要核查干部任用举报。你怎么看?”
沈怀远脸色发白:“我能提供会议纪要、民主推荐材料和考察记录。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向组织讲清楚。”
“说。”
“三年前,陆秉坤的弟弟想进陵州经开区班子,条件不够。我不同意。方副书记让我‘顾全大局’,说这是当地已经研究好的安排。我拖了几个月,最后还是签了字。”
“你当时为什么签?”
“我怕把班子关系弄僵,也觉得只是一个副职,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沈怀远低下头,“现在看来,我是在给错误让路。”
韩景行看着他:“你要把全过程写清楚。时间、地点、谁参加、你做了什么。举报本身也要按程序查,不因你有这段情况,就先认定你有罪,也不因你说出方副书记,就减轻你自己的责任。”
沈怀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我明白。”
“你还提过周培文和薛平想调走。先把他们为什么想走查明白,不要带着判断去找他们。”
几天后,周培文和薛平分别约了韩景行。
见面安排在一处普通茶楼。韩景行没有带工作组,也没让他们当场交任何材料,只问他们是否愿意把知道的情况按正式渠道反映。
周培文先开口:“韩书记,我在陵州干了六年,项目上的事看得多。有些手续不完整,我签过字,也有责任。但新港项目的资金使用,确实有问题。”
“有什么依据?”
“项目调度会的纪要、我们单位留存的拨付记录,还有几份合同变更文件。我不能拿原件出来,但可以按审计要求交代保存地点。”
薛平说,经开区部分征迁补偿款没有按公示进度发放,有些住户等了很久。他经手的台账可以说明哪几批款项已经拨付、哪几批还没到账,但他也承认自己当时没有坚持把问题报上去。
韩景行没有在茶桌上接收他们口述以外的东西,也没答应让他们免受调查。
“你们如果反映情况,要同时说明自己经手的部分。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为举报别人而消失。”
周培文说:“我愿意配合。”
薛平沉默了一会儿,也说:“我也是。”
两人离开后,韩景行把会面经过交给宁志刚。宁志刚是省纪委书记,接到情况后要求按规程核实。
“韩书记,如果情况属实,必须尽快立案审查。”
“按程序办。调查人员和线索来源都要保护好,但不能为了保护谁,把程序藏起来。”
与此同时,审计组从项目档案中找到资金拨付记录,发现其中一笔大额专项债资金曾被转入三家关联公司。资金具体去向仍在核查,相关公司负责人也要接受询问。
韩景行把审计组和纪检部门分开部署,避免未经核实的线索相互污染。每次汇报都要求列明已确认事实、待核事项和证据来源。
方国栋约他见面时,陵州审计已经进入关键阶段。
地点在翠屏山庄的一间小包厢。桌上只有四菜一汤,方国栋倒了两杯酒。
“韩书记,陵州的问题不小,但历史原因多。你把审计、纪委都派进去,干部们现在不敢干活。”
“如果他们不敢违规,正好。”
方国栋放下酒杯:“你把话说得太满了。陵州有些项目当年是省里集体研究的,不能最后都算到一个人头上。”
“所以我们查全部签字和决策过程。谁负责哪一段,查清楚再说。”
“你新来汉江一个多月,很多事情还没摸透。班子里的人也需要时间磨合。”
韩景行看着他:“我知道自己来得突然,也知道两份调令还没捂热就接了这个任命。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把问题留给别人猜。”
方国栋沉下脸:“你认为我在干预调查?”
“我没这么说。但任何人如果知道材料去向,或者要求相关单位改变说法,都要接受核查。”
“韩景行,你别把提醒听成威胁。”
“那就按程序说话。”
两人没有再喝那两杯酒。韩景行离开时,方国栋坐在原处,没送他到门口。
第二天,宁志刚汇报,沈怀远的举报目前没有发现他私下收受利益的证据,但干部任用程序中确有几处问题;与陵州相关的几项调整,则需要继续核查。沈怀远主动提交的情况说明,已经作为核查线索登记,但不会单凭他的陈述作结论。
“他现在还适不适合主持组织部工作?”韩景行问。
“由省委按程序研究。涉及他的核查,应当和他的职务安排分开处理。”
韩景行同意了。沈怀远暂不负责与陵州有关的干部事项,由另一位组织部副部长代管;一般工作照常进行,调查组不接受他的汇报,也不向他透露进度。
他没有因为沈怀远愿意配合,就把他直接扶起来,也没有因为举报,就把他推到对立面。
陵州审计继续推进。审计组比对了项目预算、拨款凭证、工程进度和企业账册,发现新港项目几次变更用途,却没有完成相应审批。有些资金确实被用于偿还平台到期债务,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省纪委随后依程序对相关责任人开展审查谈话。陆秉坤在第一次谈话中说,项目是集体决定,自己只是落实;第二次谈话时,他又承认,部分资金调整并没有完整履行审批手续。
调查组没有因为他一句话就得出结论,而是逐项调取会议记录、签批文件和银行材料。一个多月后,涉案人员的责任链条逐渐清晰。
方国栋没有被列入第一批审查对象。韩景行在省委会上明确要求,任何人都不能因职务高低被预设有责,也不能因职务高就免于核查。已有材料涉及谁,就由纪检部门依规处理;材料不足,就继续查。
同一时期,韩景行和方振华赴京汇报汉江债务问题。财政部门没有立刻答应专项支持,而是提出三个前提:债务底数要清楚,化解方案要可执行,新增项目必须严格控制。
韩景行在汇报时没有承诺漂亮数字。
“汉江需要时间化解旧债,但不能以化债为名继续扩大债务。方案里会明确压减项目、盘活资产、保基本民生,执行结果由审计监督。”
相关部门要求陵州先完成债务核查。方振华回程时说:“这条件不轻松。”
“条件不轻松,说明我们不能只靠申请。”韩景行说,“陵州的账查不清,化债方案就没有根。”
回到汉江后,省里把每个地市的债务底数重新核了一遍。各地市提交数据时,韩景行要求同时附上项目清单、还款安排和责任单位。过去一些只写在汇总表里的债务,被逐笔放进台账。
有人抱怨工作量大,有人担心项目被叫停。韩景行没有要求所有项目一刀切停掉,只让财政和审计部门逐项分类:涉及民生和安全的优先保障;没有审批、没有资金来源、短期内无法形成效益的,暂停新增投入;已经开工的项目,先评估续建成本和停工损失。
陵州的结果出来后,省委常委会专题听取了汇报。
陆秉坤被依规免去市委书记职务,接受进一步审查。相关项目负责人、平台公司管理人员分别被处理。审计发现的问题逐项移交,涉及违法犯罪的线索依法移送。
方国栋没有在会前离席,也没有当场替任何人辩护。听完汇报后,他只说:“项目的历史责任要查清,不能只处理执行层。”
韩景行回答:“同意。该查到哪一级就查到哪一级,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会议通过了陵州债务处置方案。十二个尚未开工、缺少稳定资金来源的项目停止新增投入;已开工项目逐项核算续建成本;拖欠的征迁补偿按核实结果分期补发。每一项都有责任单位和时间表,完成情况定期公开。
周培文接受组织考察后,留在陵州协助处理债务和项目收尾。他没有因为配合调查就直接升职,审计组也继续核对他签过的文件。
薛平暂时继续担任经开区负责人,但必须配合核清征迁补偿台账。拖欠群众的钱由财政按核实结果安排支付,是否追究经办人员责任,则依据调查结论处理。
有人问韩景行,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陵州班子彻底换一遍。
“班子调整不是清空一个名单。谁能干事,谁需要承担责任,必须分开看。”
方国栋听见这句话后,脸色缓和了一点。可两人之间的信任没有因此恢复。
又过了几周,韩景行让赵恒从书房取来两份旧调令。那是他搬到江都后,沈青禾托人送来的。他一直没有打开文件袋,直到这天才把它们放在办公桌上。
一份是调任省城市委副书记,一份是相应的岗位安排。纸上写着他原本要走的路,也写着那条路如何在四十八小时内被中央电话改写。
赵恒看了一眼:“韩书记,这两份文件要归档吗?”
“先留着。不是因为还惦记那两个岗位,是提醒自己这次任命来得有多快。”
沈青禾后来也问过他,面对这个突然降下来的任命,最难受的是什么。
“不是怕工作多。”韩景行说,“是没有时间准备,也没有时间和家里告别上一种生活。”
沈青禾给他盛汤:“你那天凌晨还说,家里会受累。其实你心里最怕的是来不及做好。”
韩景行没有否认。
“那就别把每一步都说成注定。你可以紧张,可以不确定,但不要用忙把自己藏起来。”
她说完,把阳台上的兰花搬到窗边。那盆花是韩景行临川任职时养的,搬家后叶子掉了一片,后来慢慢恢复。
韩景行看着那盆花,想起自己离开临川前,沈青禾替他收拾书房时,没有把那两份调令扔掉。她把文件袋放进纸箱最上面,让他带着,也没问他是不是舍不得。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这次任命太突然”说完整。
沈青禾听完,只说:“突然的事情不会因为你不说,就变得不突然。你愿意讲,我就听着。”
清源的安置工作还在继续。省里没有把二十天当成搬迁全部完成的期限,而是作为拿出过渡安排和实施方案的节点。后续进度每月核对,住户签约自愿,安置房质量由住建部门抽检。
刘德顺给韩景行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妻子的病情稳定了些,住进过渡房后不用再在屋里摆盆接漏雨。
“韩书记,我以前不信你们说的期限。”老人说,“现在至少知道有人盯着这件事。”
“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继续反映。”
“我就盼着以后住上正式的新房。”
韩景行没有保证日期,只告诉他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下一次公示会在什么时候。
挂断电话后,赵恒说:“他听起来比上次有信心。”
“信心不是靠说出来的,按时把事情办完才算。”
信访局积案的推进,也没有变成一场短期突击。能解决的要有结果,不能解决的要讲清依据和下一步。孙德良起初觉得工作太多,后来把三间办公室的档案按地区和事项重新分类,超过期限未反馈的由专人追踪。
有些群众收到正式答复后仍不满意,但至少能知道负责部门是谁、何时复查。韩景行每隔一段时间会抽查几件,不再只看总量表。
方国栋开始在常委会上减少了对具体工作的评价。他与韩景行仍能讨论事,但每逢陵州和干部任用议题,彼此都格外谨慎。
一次会议结束,方国栋单独留下韩景行。
“你刚来时说先做学生,我以为你会花更久。”
“我还在学。”
“汉江不是每个问题都能像清源那样,二十天拿出方案。”
“我知道。清源也没有二十天解决,只是二十天开始动。”
方国栋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说:“你对干部的要求很严。”
“我对事实的要求严。人可以犯错,但不能拿职位挡住问题。”
方国栋看着桌上的材料,终于问:“如果查到的问题牵涉到我呢?”
“那就查到哪一级,处理到哪一级。”
方国栋抬起头,像是想从韩景行的表情里找出别的意思。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谈话没有化解两人的隔阂,却让许多绕着走的话,第一次落到了桌面上。
半年后,汉江的债务台账完成第一轮核对。原先被笼统归入平台债务的项目,按公共服务、经营性项目和违规融资分别处理。省里获准纳入国家化债安排,但支持资金分批拨付,必须和整改进度挂钩。
陵州没有因此立刻变得轻松。债务还在,停工项目还在,部分征迁补偿也没有全部发完。但每一笔债务有了归属,每个项目有了去留,群众欠款有了明确的偿还计划。
干部任用问题的核查也有了阶段性结果。几名不符合任职条件、程序不完整的干部被调整岗位;个别存在违纪问题的干部接受处理。调查没有把所有过去的任用都推倒重来,却要求相关地区把会议记录、推荐材料和考察过程重新补齐、公开。
沈怀远完成了情况说明,也接受了组织核查。他在一次谈话中承认,当年在陆秉坤弟弟任职问题上,他把“顾全大局”看得比程序重要。
“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退了一步。”他说,“现在才知道,退那一步,后面就有人把它当成门。”
韩景行没有替他下结论:“组织会按事实处理。你能做的,是把责任讲清楚,以后不再把不合规的事说成照顾关系。”
又一个冬天到来时,清源第一批安置房交付。韩景行没有参加剪彩,只在交房当天到现场看了一圈。他走进刘德顺的新家,检查窗框和墙角。
屋子不大,客厅里放着两把旧木椅。刘德顺的妻子在厨房烧水,桌上摆着刚拆封的茶叶。
“这回墙不会裂吧?”韩景行问。
刘德顺笑着摇头:“质量检查的人来过两次。有什么问题,我们也知道找谁。”
老人给他倒了杯茶:“您那天说,二十天后再来。我当时以为是哄人。”
“二十天只是看方案。”
“我知道。可要不是那二十天开始动,后面也不会有今天。”
韩景行捧着茶杯,没有说什么。
回江都后,沈青禾在家里准备了饭菜。阳台上的兰花开了,细小的花瓣不显眼,却有淡淡香气。
“今天去清源了?”她问。
“去了。”
“刘德顺住进新房了?”
“住进去了。”
沈青禾点点头,替他盛汤:“这才是你该带回来的消息。”
韩景行坐下,把汤喝了一口。那一瞬间,他又想起凌晨三点接到电话的那个夜晚。两份调令还在临川家里的书桌上,中央的任命却已经把他推到了汉江最前面。
他曾经以为,接到省委书记的任命,最重要的是尽快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后来才知道,职务不能替他回答每一个问题。真正重要的是,面对一屋子人说不清的困难时,他能不能把事情问到底;面对关系复杂的班子时,他能不能不抢着站队,也不为了表面安稳放弃原则;面对那些等了几年的人,他能不能不把他们当成一张统计表。
沈青禾坐在他对面,问:“现在还觉得像走错了门吗?”
韩景行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还是觉得突然。”
“那你现在怎么想?”
“突然不是我能选的。怎么走,是我每天都要选的。”
她没有再问,只把兰花挪回窗边。
夜色渐深,省委办公楼仍有几扇窗亮着。韩景行知道汉江还有很多问题:债务要慢慢化,产业要慢慢调,干部队伍也不可能一夜改变。但比起刚到任时,他至少知道哪些事情有人在等,哪些责任不能再往后推。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沈青禾说得对,家里不是今天才开始跟着他。可家人愿意理解,不等于他可以把他们当成不会累的人。
饭后,他主动收了碗。沈青禾有些意外:“书记今天自己洗碗?”
“今晚我在家。碗也是家里的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兰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过来,淡淡的,不浓不烈。
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没有给韩景行留出准备的时间。中央的任命把他从两份还没捂热的调令之间,直接推到了汉江省委书记的位置上。
他不能假装那一夜没有惊慌,也不能把此后的每一步都说成早有打算。
但他可以记住,在接起那通电话时说过的话: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也可以记住沈青禾在灯下握住他的手时说的另一句话:别把所有担子都说成是一个人扛。
第二天一早,韩景行仍要去开会,仍要看清源的进度,仍要盯陵州的债务,也仍要面对省委班子里的分歧。
而那两份调令没有被丢掉。
它们被收进书房的抽屉里,安静地提醒他:有些路不会按照预想的顺序出现。任命来得再突然,真正决定他能不能走下去的,仍是每一天做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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