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酸检测员的自述:我曾月入10万,疫情结束后,现在工资降了多少
我叫周海燕,今年三十二岁,大专毕业,学的是护理。
疫情结束以后,我在药店上班,一个月拿三千块。有人问我,从月入十万降到三千,心里落差大不大。我通常笑一下,说还好,日子总得过。
可这话说得轻松,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千块和曾经的十万块之间,隔着多少个凌晨四点,多少件脱下来能拧出水的防护服,还有我到现在都没好利索的腰。
我第一次听说一天能挣六百,是在二〇二〇年春天。
那时候,体检中心已经关了一个月。老板让我们回家等消息,工资只发了半个月。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先看手机,盼着有通知,又怕通知来了还是一句“再等等”。
房贷每个月都要还,女儿刚上幼儿园。丈夫在镇上的工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出头。家里水电、吃饭、孩子的费用,加在一起,工资还没捂热就没了。
那天下午,我同学给我打电话。
“海燕,你还在家待着?”
“嗯。体检中心还没开门。”
“我们这边招采样员,你要不要来?一天六百,包吃住。”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说话。
六百一天。我在体检中心干一个月,也就四千块。
“你们那边真给这么多?”
“现在缺人。你护理专业的,做过护士,培训一下就能上手。先来试试,不合适再回去。”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餐桌边算账。一天六百,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万八。就算中间休息几天,也比我在体检中心挣得多。
丈夫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刚脱下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味,听完以后问:“要去多久?”
“说不好。那边包吃住,应该是哪里缺人就去哪里。”
“孩子怎么办?”
“先让妈帮忙看着。”
他低头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洗完,他把毛巾挂回去,说:“你想去就去。家里我照顾,妈也能搭把手。”
我本来以为他会劝我留下。听见他答应,我心里反而一酸。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车窗外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我把女儿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她还不知道妈妈要出远门,只在视频里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就回。”我说。
到地方以后,机构安排我们培训。消毒、采样、登记,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学。教我们的老师说,动作要快,棉签不能碰到舌头和牙齿,采完以后要规范封管。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穿防护服,光是把衣服穿齐就折腾了半天。袖口要压好,手套套在外面,护目镜和面屏不能留缝。工作人员帮我检查了一遍,说:“别紧张,慢慢来。”
真正站到采样点,紧张也没用。
队伍排到帐篷外面,我手里拿着棉签,按着培训时学的步骤,一个接一个采。张嘴,擦拭,放进试管,封好,再让下一个人上前。
刚开始我还会在心里数时间。后来人一多,脑子里就只剩下动作。
采到下午,我的胳膊开始发酸。穿着防护服,背上全是汗,护目镜起雾,我得时不时调整位置,才能看清面前的人。中途不敢喝水,也不敢上厕所,一旦脱了防护服,重新穿起来要花时间,采样点又不能空着。
第一天下班,我脱下防护服,里面的衣服贴在身上。我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拿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说完这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丈夫没问我为什么哭,只说:“要不回来吧,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用手背擦眼泪,听见旁边有人在整理第二天的物资。
“不了,一天六百呢。”
我说得很轻,却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那之后,我从省城去了县城,又从县城去乡镇。哪里有需要,我们就跟着队伍过去。早上集合,领物资,坐大巴到采样点。忙的时候,一天几百个人,点位换了又换,衣服脱了穿、穿了脱,手指被手套捂得发白。
二〇二一年是最忙的一年。
那时候动不动就全员核酸,通知往往来得很急。晚上刚回住处,手机又响了:“明早五点集合。”有人负责采样,有人负责登记和转运。哪边人手不够,我们就往哪边补。
采样员越来越吃香。工资也一路往上涨,从一天六百涨到八百,忙的时候还能到一千。加班费和补贴算上,一个月能拿两万多。
我第一次往家里转钱的时候,丈夫看着到账短信,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就是没想到你一个月能挣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
以前我在医院上班,一个月三千多。跳到体检中心,工资涨到四千。忽然有一天,我靠着一根棉签、一身防护服,一个月就挣出过去大半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钱进了账,房贷按时还,家里也不再每个月都算着买菜。女儿要报名兴趣班,我不用再把价格问三遍。丈夫说我辛苦,我说没事,只要能多干几天就多干几天。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可好日子没一直往上走。
到了二〇二二年,做核酸渐渐成了常态,采样的人也越来越多。机构一开始还抢人,后来招的人够了,工资就往下调。
一天一千,变成八百,再变成六百。
工资少了,活儿却没少。常规点位照常开,临时任务也照样来。早上四点多起床,坐车去采样点,穿上防护服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中午的盒饭送到路边,我蹲着吃,吃完再回去接着采。
有时候,晚上还要去给居家的人采样。楼道里没有电梯,我穿着防护服爬到六楼、七楼,到了门口先缓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对方开门,我举着棉签请他张嘴。采完以后,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胸口闷得厉害,我就扶着墙站一会儿。
那一年,我一个月能挣一万五六。跟前一年比少了不少,可跟老家原来的工资比,还是高。
丈夫总提醒我注意身体。
“别光想着挣钱,腰疼就歇一天。”
“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
“家里不是过不下去。”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每次打开手机,看到工资到账,心里就踏实一点。我想着再干一年,把房贷多还一部分,再给女儿攒点学费,然后回去找份稳定的工作。
我没想到,最后那个挣到十万的月份,来得那么突然,也走得那么快。
二〇二二年底,通知一下子变了。很多地方不再大规模做核酸,可医院、养老院和学校这些地方还需要采样。原来被分散到各个点位的人,突然都往少数机构里集中。
缺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那时在省城一家检测机构。一天晚上,负责人把我们几个熟悉的采样员叫到会议室,说:“现在外面缺人,愿意做的,一天两千,现金日结。能连着干的优先安排。”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有人问:“一天两千,是所有人都一样吗?”
负责人说:“夜班另算,临时加班有补贴。活儿会很重,愿意做就留下,不愿意做也不勉强。”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
一天两千,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是六万。再加上夜班、加班和补贴,真有可能上十万。
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腰也疼,睡眠更是乱七八糟。但我看着桌上那张排班表,还是问:“最近一个月都需要人吗?”
“这个月最缺。后面不知道。”
我把排班表拿过来,签了名字。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回家。机构给我们安排了住处,离采样点不远。每天穿上防护服,戴好N95,手上套两层手套。采完一个人,做好消毒,再接下一个。
以前采样的人多,有时能有个短暂空档。那阵子,队伍断断续续,一直有人来。夜里也有人送到点位,采样结束后还要核对信息、整理样本。
睡四五个小时是常事。
有一天凌晨,我刚从采样点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手机就响了。丈夫问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上次说要回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眼睛:“再等几天吧,这个月忙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已经赚得比以前多了吗?别把身体熬坏了。”
“就这个月,过了这阵子我就回来。”
我说得很肯定。那时我真的相信,自己只要再撑几天,就能把这笔钱拿到手,再回家休息。
那一个月结束时,我算出来,工资和补贴加在一起是十万零三千。
我盯着手机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十万零三千。
我把那串数字截了图,发给丈夫。过了一会儿,他打电话过来。
“看到了。”他说。
我等着他说一句“辛苦了”,或者问我准备怎么用这笔钱。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别干了,回来吧。”
我靠在床边,手机贴着耳朵。
“我再干一个月。”
“不行。”
“这个月人手还缺,工资也高。”
“你听听自己说话的声音。”他停了一下,“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够了。”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也会说扛得住。你腰疼成那样,还想再来一个月?”
我没接话。
丈夫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平时硬:“海燕,回来。那十万已经够了,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喜欢听见“够了”两个字。好像我挣的不是钱,而是一段可以结束的日子。
“家里还要还房贷,孩子以后上学也要花钱。”
“钱可以慢慢挣。”
“我现在挣得到,为什么不继续?”
电话那头又静下来。
最后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挣钱。我是不想你把自己逼到不能动。”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银行卡到账短信还在上面。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采样点。
我心里想的是,先把排班做完再说。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临时走。可中午休息时,我弯腰捡地上的手套,腰突然像被拧了一下,疼得我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
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事,站久了。”
我把手套捡起来,继续工作。
晚上回到住处,我给丈夫发消息,说自己月底就回去。他回了一个“好”。隔着屏幕,我看不出他是放心了,还是已经不想再劝。
二〇二三年春天,变化来得很快。
先是排班减少,然后有些点位撤了。过了几天,负责人通知大家不用再集合。采样队要解散,住宿也会陆续结束。
我给负责人打电话问工资。
“之前那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结?”
他说:“公司现在也没钱,先缓一缓,等回款了再说。”
“你当时说现金日结。”
“前面的部分结了,最后几天和补贴还在核算。大家先回去,后面会处理。”
我问他具体哪天。
他没给出日期,只说:“我也在想办法。”
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住处门口,手里提着没收完的行李。那个月收入很高,钱也确实到账了大部分,但最后几天的工资没有结清。
我没再追问太久。那时机构已经没人接电话,原来的同事各自回家。我知道这笔钱也许等不到了,可我更清楚,采样的工作已经没有了。
我拖着行李回老家。
家里一切都没变,女儿的书包还挂在门后,丈夫每天照常去工厂上班。只有我突然没了要去的地方。
我先去找体检中心。前台的工作人员说现在没有合适岗位,过几天再问。后来我又去了几家医院,简历递上去,面试的人问我:“你这三年主要做核酸采样?”
“是。”
“临床护理没有继续做?”
“没有。”
对方把简历放到一边:“那三年在我们这里不好算临床工龄。要是回来,得重新培训,工资也只能从低档开始。”
我问:“大概多少?”
“试用期一千八左右,正式以后再看岗位。”
我站在桌边,手指捏着简历的边角。
一千八。
我没有说医院不好,也没有怪面试的人。只是想到家里的开销,我实在没办法立刻答应。
后来,我在一家药店找了营业员的工作,底薪两千八,加上提成,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
上班第一天,店长教我认药品位置、看库存、收银。我记得护理课上的不少东西,却不熟悉药店里那些分类。顾客问我哪种感冒药不嗜睡,我要先看说明,再把话讲清楚。
我站了八个小时,腰酸得厉害。回家以后,丈夫问我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千左右。”
“比医院一千八强点。”
“嗯。”
我们没再说别的。
之后有人问我工资,我就说三千。很少有人问那三年挣过多少。我也不主动说。
可有一天,药店里来了个年轻男人,买口罩时随口问:“你们这儿还能做核酸吗?”
我把口罩装进袋子,递给他:“不做了。”
“那得去医院吧?”
“应该要看医院现在的安排。”
他点点头,拿着口罩离开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门。街上已经很少有人戴口罩,店里挂着的口罩也从两块一个降到了五毛,仍旧卖得不快。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清楚地感到:那份工作是真的结束了,不是暂时停一停,也不是等下个月再招人。
我从月入十万,回到了一个月三千。
这不是一笔账算出来的差额,而是我每天站在药店里都能看见的生活。以前我起床时,先看当天的采样地点和集合时间;现在我起床,先给女儿做早饭,再赶去药店开门。
以前我怕工作多得做不完。现在我怕月底工资不够用。
丈夫没有拿那十万说事。他知道我们把一部分钱还了房贷,剩下的存着给女儿以后用。那笔钱让我家里松了一口气,可它没有变成一份新工作,也没有把我这几年丢下的护理经验补回来。
有一阵子,我常常睡不着。
一闭眼,脑子里就有采样点的长队。我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棉签,一遍遍说“张嘴”。睁开眼,眼前是药店柜台,药盒整整齐齐摆着,腰却还是疼。
我问自己,那三年是不是白干了。
我挣到了钱,也丢了三年的临床经历;我还了房贷,也落下了腰疼;我在最缺人的时候被需要过,后来也确实找不到同样的工作。
丈夫听我说这些,只说:“那三年你帮家里扛过来了。”
“现在呢?”
“现在你也在扛。”
这句话没让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可那天夜里,我没有再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确实会做别的,只是得重新学。
药店里有些顾客会问我用药注意什么。我不会的,就查说明书,再请教店长。有人买药时说自己最近咽喉不舒服,我听见“咽喉”两个字,手指会停一下。那种停顿很短,短到顾客看不出来。
有一回,一个老人拿着处方来买药,问我该怎么吃。我按照药品说明和处方帮他核对好,又把服用时间写在药盒外面的纸上。他看了半天,说:“你做事挺仔细。”
我把纸递过去,没说自己以前做过护士,也没说自己采过多少人的样本。
下班以后,我回家腰还是疼。丈夫拿了热水袋让我敷一会儿,我坐在床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
女儿写作文时,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妈妈以前在医院工作,后来去做核酸,现在在药店上班。妈妈每天站很久,回家腰疼。我长大以后想当医生,研究一种让大家不得病的药。”
我把作文读完,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女儿跑来问:“妈妈,你高兴吗?”
“高兴。”
“你哭了吗?”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是眼睛有点累。”
她没再追问,拿着作文跑去找爸爸。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钱包里有银行卡,里面的钱不算多,却是那三年留下来的部分。我没把它当作证明自己曾经挣过十万的东西,也没拿它提醒自己现在只挣三千。
它就是家里的一笔存款。能还房贷,能交学费,能让我们在需要的时候多一点余地。
春天过去以后,我渐渐习惯了药店的节奏。早上八点开门,擦柜台,补货,核对当天的药品。中午轮流吃饭,下午整理货架,到了五点左右下班。
我仍然会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防护服里湿透的衣服,想起凌晨四点的大巴,想起十万零三千到账时,我盯着屏幕不敢眨眼。也会想起丈夫让我回来时,我还说自己扛得住。
现在我承认,那句话不全是真的。
我当时想多挣一点,也确实想让家里过得轻松些。我不后悔去做采样员,但如果再遇到同样的选择,我不会再把“再撑一个月”说得那么轻巧。
一个人的身体不是可以无限往后拖的账。
至于现在的工资,我没法把它说成和十万差不多。十万就是十万,三千就是三千。少掉的九万七千,不会因为我想开了就消失。
可三千也不是一无所有。它是我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是我每天站完柜台回家以后还能陪女儿写作业,是我重新学会一件工作的方法。
有一次,店长问我:“你以前做核酸,一个月是不是挣得特别多?”
我想了一下,说:“最多那个月十万零三千。”
“现在呢?”
“三千出头。”
她把一批药品摆到柜台上,没露出惊讶,也没说可惜,只问:“这周的排班你能不能多上一天?”
“能。”
我接过排班表,在周三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以前觉得,只要工资高,累一点也能忍。后来又觉得,工资降到三千,自己就像从头开始。现在我不这么看了。
三千确实比十万少很多。可我做过采样员,也做过护士,现在在药店站柜台。这些都是真的,不会因为一份简历上写得不够漂亮,就被谁一句话抹掉。
当然,医院不肯按我过去的经验算工龄,这也是现实。我的腰疼,也是现实。那笔还没结清的工资,至今也没有消息。
我没有把这些说成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只是知道,自己回到家以后,还能做饭,能陪孩子,能第二天按时去开门。
这几年,我见过工资往上冲,也见过工作一下子停掉。以前一天六百,我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机会;后来一天两千,我以为只要再拼一阵,生活就能稳下来。现在想起来,我抓住的不是一辈子的路,而是一段当时能走的路。
路走到头了,我就得换一条。
前几天,女儿又问我:“妈妈,你以前一个月真的挣过十万吗?”
“真的。”
“那现在为什么只有三千?”
“因为那时候有很多人需要做核酸,现在不需要了。”
“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看着她,想了想:“有时候会不开心。不过,挣得少不等于以前白做了,也不等于现在的我没用。”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把她的水杯放到桌边。然后穿上外套,准备去药店接晚班。
晚上关门以后,我站在柜台后清点货品。外面路灯亮着,街上有人骑车经过。没有排到门口的长队,没有人举着手机等着登记,也没有人穿着防护服一遍遍喊大家张嘴。
那三年确实过去了。
我曾经月入十万,现在工资三千。疫情结束以后,我的工资少了九万七千块,也少了那些熬夜、奔波和随时出发的日子。
但我还在工作。
明天早上,我会照常给女儿做饭,送她上学,然后去药店开门。腰还是会疼,工资还是不高。我会把柜台擦干净,把药品摆整齐,等顾客进来。
如果有人再问能不能做核酸,我还是会说:“不做了。”
然后我会问他:“你需要买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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