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到第六十下的时候,我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了接听。其实前面五十九个我都看见了,屏幕一亮一亮的,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连那道从灯座裂到窗户边上的缝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不想接。我知道是谁,也知道接了会是什么事儿。但第六十下的时候我实在扛不住了,那震动声跟电钻似的往脑子里钻,床头柜跟着嗡嗡响,再不接我今晚就别想睡了,明天还得交第四版方案,领导说了八点半之前必须发他邮箱。屏幕上“大姨”两个字亮得扎眼,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七分,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从胸口蹿到脑门,烧得太阳穴突突跳。
“小远!你总算接了!我在机场T3,你快来接我,行李太多了打不到车!”大姨的声音又尖又急,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嗡嗡声,还有个女声在报航班号,听着像是国际出发那边。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十厘米,闭着眼缓了缓。昨天加班到十一点,改了三版方案领导还说不行,说“小远你这个思路不对,要再开阔一点”,我问他怎么开阔,他说“你自己琢磨琢磨”。我琢磨到十二点半也没琢磨明白,躺下的时候都快一点了,脑子里还转着PPT的排版问题,刚有点睡意就被炸起来了。
“大姨,”我嗓子哑得厉害,清了两下喉咙才接着说,“你怎么这个点飞回来?”
“别提了!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气死我了!从下午等到半夜,机场那破椅子硌得我腰疼!”她那边传来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的响动,好像还踢了什么东西一脚,咣当一声,“你快点啊,我在出发层12号门这儿,冻死了!这破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站了快半个钟头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这道缝从我搬进来就有,从灯座一直裂到窗户边上,弯弯扭扭的,像条干了的河。每次躺床上都能看见,有时候失眠就数那裂缝上的小黑点,数到一百多就能睡着。今天不行,今天脑子清醒得跟被人泼了凉水似的,眼皮沉,脑子却转得飞快。
“大姨,”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打这么多电话,怎么不先问问你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这两秒里我听见她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跟卡了根鱼刺似的,呼噜呼噜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慢慢坐起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床头板,老暖气片在墙角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王浩呢?你亲儿子,这会儿在哪儿?”
“浩浩他……他忙!公司有事走不开!你这孩子怎么——”
“他忙着在三亚搂网红过生日呢。”我打断她,顺手划开微信朋友圈。果然,王浩十分钟前刚发了条九宫格,定位三亚海棠湾某酒店,第一张照片是他搂着个穿比基尼的姑娘,桌上摆着三层大蛋糕,第二张是龙虾刺身拼盘,第三张是他俩脸贴脸的自拍,后面几张都是酒店泳池和沙滩。配文写着“感谢宝贝陪我过的第三个生日”,底下已经三十多个赞了,二舅还评论了个大拇指表情,三舅妈发了三个烟花。我把截图发给了大姨。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往上跳,只是安静得吓人。我能听见她那边有广播在喊“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还有人在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大姨?”
“你怎么这么冷血!”她突然炸了,声音尖得我耳膜疼,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我从小对你怎么样?你妈走得早,是谁给你开家长会?是谁给你包饺子?你上大学那年是谁给你塞的红包?你现在跟我算这么清楚?我白疼你了!”
这一串话跟连珠炮似的,中间都不带喘气的。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说不上疼,就是堵得慌,胸口那块儿闷闷的,跟压了块湿毛巾一样。大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妈走那年我九岁,大姨确实来给我开过家长会,坐我座位上,拿个本子认认真真记老师说的话,回去还跟我爸转述。她也确实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饭,她包的酸菜猪肉饺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油,我小时候能吃二十多个。我上大学那年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头装了五百块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是她攒了挺久的,红包皮都磨得起毛边了。
“大姨,”等她骂累了喘气的间隙,我开口,“你上个月找我借的两万,说是王浩创业周转。前天又借了八千,说身体不舒服要检查。可我昨儿在商场看见你了,拎着俩新包,精神头比我都足,跟柜台小姑娘有说有笑的。”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大姨夫走的时候留了二十万,去年你说要装修房子,我给了五万。今年三月你说王浩要订婚,我又拿了三万。”我一边说一边翻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微信账单往前划了半天,“这还没算你让我帮你还的那三笔网贷,加起来六万七。大姨,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九千,房租三千五,我到现在连辆车都舍不得买,天天挤地铁倒公交,下雨天打不着车就骑共享单车,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你记这么清楚?你是要跟我算账?”
“我不想算账,”我揉了揉眉心,摸到脑门上起了个痘,大概是这两天熬夜熬的,一碰就疼,“我就想问问,王浩是不是你亲生的?他过生日你提前半个月就张罗,去年他生日你让我给他转两千,说给他买个新手机。我上回发烧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想让你帮我买点药送过来,你说你忙着给王浩看房子走不开,让我自己点外卖。我烧得浑身疼,外卖到了都没力气下楼拿,放门口凉了俩小时。”
“那能一样吗?浩浩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他身体不好能一口气喝三瓶啤酒?去年过年他喝多了跟我打架,你拉偏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到这儿我有点上头了,嗓门也大起来了。去年那事儿我一直没跟我妈提,怕她上火。过年在我姥姥家,王浩喝了一斤多白的,指着我鼻子骂我“外人”,说“你姓你的姓,我们家的事儿轮不着你管”。我回了一句“你花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他上来就推我,我后腰撞茶几角上,青了一大块。大姨在旁边就说了句“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二舅还拽着我说“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那天我摔门走的时候,大姨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子冻饺子,说“拿回去煮着吃,别跟你弟置气”。那兜饺子我拿回家就扔冰箱冷冻层最里头了,到现在还在,上回清理冰箱看见都结霜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塑料袋都粘在抽屉底上了。
“反正你今天来不来接?”大姨语气又硬起来了,跟刚才哭哭啼啼那劲儿完全两码事,“我就在这儿站着呢,你看着办!”
“不来。”我说,“你打个车回来,车费我报销。或者你给王浩打电话,让他给你订张机票飞三亚找他过生日去,他那蛋糕三层呢,够你吃的。”
“你——”
我挂了电话。
世界清净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枕头边上,屏幕又亮了两下,大概是她在发微信,我没看。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按理说怼完了应该痛快,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反倒跟吞了块湿棉花似的,又闷又堵,嗓子眼那儿酸不拉几的,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怎么的。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刚走那两年,我爸整天喝酒不着家,是大姨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饭。那时候她还没这么偏心,或者说那时候王浩还小,看不出偏心。她骑个二八大杠自行车来我家,前梁上挂着菜,后座上绑着王浩的小座椅,风风火火闯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喊我名字,说“小远,看大姨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记得有一回下大雪,她骑到半路摔了一跤,裤子磕破了,膝盖上蹭掉一块皮,一瘸一拐地拎着菜进门,还笑着说“没事没事,就蹭破点皮”。那天她包的酸菜猪肉饺子,我吃了两盘。王浩那会儿才四五岁,坐小板凳上拿筷子戳饺子玩,戳得满桌子都是馅儿,大姨光顾着喂他,自己都没吃几个,就喝了点饺子汤。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大姨每次打电话都是“浩浩想买个电脑”“浩浩想换个手机”“浩浩要交房租了”。我前前后后给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直到去年底她让我帮还网贷,我才觉出不对劲。那回她打电话来,声音怯怯的,跟平时那种大嗓门完全不一样,说“小远啊,大姨遇到点难处,你能不能帮帮忙”。我问多少钱,她说两万三。我说什么难处,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是王浩做生意赔了。我转了钱,也没多问。后来隔了俩月又来一回,一万八。再后来八千。王浩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她从来不说实话。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摸出来一看,七点四十,我妈打了仨未接。我刚接起来她就劈头盖脸一顿:“你跟你大姨怎么回事?家族群里都传开了!说你大姨半夜到机场你不去接,还骂她!”
我打开微信,家族群果然炸了。“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群名还是我表妹改的,群里头三十多号人,从昨晚凌晨四点开始就没消停过。大姨四点多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带着哭腔,声音颤颤巍巍的:“小远这孩子变了,我大老远回来让他接一下都不肯,我在机场冻了俩小时,最后还是打了个黑车回来的,花了我二百多……”底下七大姑八大姨排队安慰。大姑说“孩子大了不由娘”,二姨说“小远不是那样的孩子吧”,三舅妈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二舅最直接,艾特了我:“小远,你大姨从小对你不错,做人得讲良心。”
王浩也冒出来了。七点来钟他发了条朋友圈截图,配文:“有些人真让人寒心。”截图是我俩聊天的部分记录,就是大姨拿他手机发的那段,他把我说“不来”那几句截出来了,前面他让我接机的六十个未接来电可没截。底下二舅评论:“咋回事?”王浩回:“呵呵,心寒。”三舅妈发了个问号。表妹发了条:“哥你别生气,回头我问问。”我看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你赶紧去给你大姨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你大姨拉扯你不容易……”
“妈,”我打断她,“王浩在三亚搂着姑娘过生日呢。大姨的网贷我替她还了六万七。上个月她跟我借的两万说是王浩创业,其实是给他还赌债。这些你都知道吗?”
我妈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炉子烧水的咕嘟声,还有我家那只老猫在挠沙发,刺啦刺啦的。
“真的?”她声音小下去了,跟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劲儿完全两样。
“转账记录我都留着呢。你要看我现在就发你。”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跟把肺里的气全倒出来似的。“你大姨命苦,”她说,“你大姨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浩浩……”
“妈,我也没爸了。”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会儿我妈说:“你上班去吧,这事儿我跟你大姨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顶多过年回家被亲戚念叨几句,我脸皮厚,念叨就念叨呗,又不掉块肉。没想到第三天,大姨直接来我公司楼下了。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开着会呢,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瞄了一眼,前台小姑娘发的微信:“远哥,楼下有个阿姨找你,说是你大姨,还拎着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跟领导请了个假就下楼了。
大姨站公司大门口,穿个红羽绒服,头发也没好好梳,拿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支棱着。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饭盒。她看见我就开始掉眼泪,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也不擦,就那么淌着,流到下巴上滴到羽绒服领子上。
“小远,大姨错了。”她走过来拽我袖子,声音都是抖的,嘴唇哆嗦着跟冬天没穿够衣服似的,“我真不知道浩浩他……他骗我说在公司加班,结果跑三亚去了。昨晚他管我要钱说要请客户吃饭,我给了三千,转头就看见他发朋友圈……”
我这才知道,那天我挂了电话之后,大姨在机场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实在打不着车,最后找了个黑车,人家开口要二百五,她砍了半天价讲到二百二。到家都快五点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看王浩朋友圈,看见那组三亚照片,气得一宿没睡。第二天王浩还打电话找她要钱,说生日宴超支了,让再转五千。大姨说没有,他就磨,磨了半个钟头,最后说“那你先给我三千,我买机票回来总行吧”。大姨心一软又转了。
“我把存折翻了翻,就剩八千了。”大姨抹着眼泪,擤了把鼻涕,顺手往羽绒服袖口上一蹭,“你说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饺子,透明饭盒扣着,能看见里头是韭菜鸡蛋馅的,皮儿有点破了,大概是拎着一路颠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包的韭菜鸡蛋饺子,那时候她还没这么偏心,或者说那时候我还没发现她偏心。
“大姨,”我接过袋子,“你坐下慢慢说。”
我们在我公司楼下便利店坐了一上午。我买了俩包子一杯豆浆,给她买了杯热豆奶。她捧着豆奶暖手,也不喝,就那么捂着。便利店那个小桌板又窄又矮,她坐塑料凳子上,背弓着,整个人缩了一圈,看着比我印象里老了不少。我这才注意到她鬓角白头发多了,眉毛也稀了,眼皮耷拉着,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
大姨把王浩这些年干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网贷欠了多少她自己都算不清,反正陆陆续续还了三十多万。大姨夫的抚恤金填进去大半,现在住的房子都抵押了。有一回王浩说跟人合伙开饭店,拿走八万,结果饭店没开起来,钱也没了。还有一回说给领导送礼,拿走两万。后来她学精了,让王浩写借条,王浩写了,转头就把借条偷走撕了。再后来她不敢给现金,改转账,好歹留个记录。她把手机转账记录翻给我看,密密麻麻划了半天,光今年就转了十一万。
“他说要做买卖,每次都说周转一下,转头就花了。”大姨擤着鼻涕,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小团,“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怕你看不起你弟。”
“那你半夜打六十个电话让我接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第二天要上班?”
大姨噎住了,嘴瘪了瘪又想哭。她低头抠豆奶杯上的塑封膜,抠了半天抠出个小口子,也没喝。
我叹了口气:“大姨,我帮你归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眼睛里还有点亮的东西,跟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
“王浩的债,我一分都不还了。你自己也不能再给他填窟窿。他二十九了,有手有脚,让他自己扛。”
大姨犹豫了半天,手指头在豆奶杯上捏来捏去,塑料杯身都被她捏出印子了。她低着头,我看见她后脖颈那儿的皮松松的,一褶一褶的。过了得有半分钟,她点了点头。
可王浩哪是消停的主儿。三天后他直接从三亚飞回来,堵我家门口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到家换了拖鞋,外套还没脱呢就听见敲门声,咚咚咚跟砸门似的。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一看,王浩站门口,晒得黢黑,穿个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一身酒气,眼睛红红的。他上来就推我一把,我后背撞门框上,后腰硌在门把手那个棱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他满嘴酒气喷我脸上,“她现在不给我钱了!”
我被他推得撞门框上,后腰硌得生疼,还没站直呢,大姨从楼梯口冲上来了。她大概是跟在王浩后头来的,爬了六层楼梯,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上来一把拽住王浩胳膊:“你干什么!你给我撒手!”
“妈你别管!这是我跟他的事儿——”
“你跟他什么事儿!”大姨嗓门比我听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整个楼道都是回音,对门那户的猫眼暗了一下又亮了,估计有人在看,“你欠的那些钱都是小远替你还的!你还有脸动手?你给我滚回家去!”
王浩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他妈冲他发火,手还举在半空,就那么僵住了,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
“还有,”大姨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拍他胸口上,那卡啪一声打在他花衬衫上,“这卡里是最后一笔钱,五千。你拿去租房子找工作,下个月开始我一分不给了。你要是再赌,我就报警。”
王浩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指着他妈鼻子,手指头哆嗦着:“行!你狠!你跟你外甥过去吧!”他抢过银行卡摔门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震得声控灯全亮了,一层一层亮下去,到一楼的时候还踹了一脚单元门,铁门咣当一声,在楼道里回响了半天。
大姨站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动。我靠在门框上揉后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过了会儿我进屋拿了瓶红花油递给她:“进来坐吧,我给你热点饺子。”
那顿饺子我俩谁都没吃几个。我从冰箱里翻出她上次给的那兜冻饺子,煮了一锅,端上来大姨就吃了仨,剩下的都剩盘子里了,饺子皮泡得发白,馅儿都散了。大姨一直在说王浩小时候多懂事,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说大姨夫走那年王浩才七岁,抱着她腿说“妈你别哭我长大了养你”。她说着说着又哭,哭完了说,说完了哭。我就听着,偶尔递张纸巾,后腰上抹的红花油热辣辣的,一抽一抽地疼。
后来大姨真没再给王浩打钱。王浩闹了俩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先找二舅,二舅给了两千,二舅妈知道后跟二舅干了一架。又找三舅妈,三舅妈说“你先把上回借的五千还了”,王浩扭头就走。最后找他姑,他姑直接没给开门。实在没辙了,听说去送外卖了,头一个月挣了四千多,自己留两千交房租,剩下给他妈转过去了。
大姨收到转账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她没说话先哭了一通,哭得呜呜的,跟小孩儿似的。哭完了说:“小远,大姨以前糊涂,总觉着你懂事不用操心,可着劲儿地偏心浩浩。委屈你了。”
我嘴里正嚼着外卖,一份黄焖鸡米饭,鸡肉炖得有点柴,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含糊说了句“没事儿”。其实有事儿,哪能没事儿呢。那些年我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账呢。可日子总得往前过,老记着这些有的没的,累的是自己。
今年过年,大姨头一回没在家族群里张罗给王浩过生日。以前每年腊月二十她就开始在群里张罗,“浩浩生日大家聚聚啊”,然后挨个打电话提醒。今年腊月二十九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小远,今年回家过年不?大姨给你包酸菜馅饺子。”
我回了个“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多放点肉。”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去楼下超市买了瓶红花油。上回那瓶快用完了,王浩推的那一下,腰疼了小半个月,弯腰穿袜子都费劲。但这事儿我没跟大姨说,也没跟我妈说。疼就疼呗,过阵子就好了。
便利店的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冷风灌了一脖子,我缩了缩肩膀。大姨那杯豆奶终于凉了,她拿起来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忽然问我:“你中午吃饭了没?”我愣了一下,说还没,她说那你赶紧去吃,别耽误上班,大姨回去了。我说你等会儿,把饺子拿回去冻上,我这儿没锅煮。她又坐下了,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韭菜鸡蛋的不经放,你这两天就吃了它。我说行。她站起来整了整羽绒服领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推门走了。我透过玻璃看她站在路边等公交,红羽绒服在一片灰蒙蒙的街景里特别扎眼,风把她碎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顾不上捋,就那么缩着脖子站着。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了卡往里走,我看见她抬手抹了把脸。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把饺子拎回家塞冰箱里,倒头睡了一觉。睡到四点多醒来,手机上三条未读,都是大姨发的,第一条是张截图,王浩朋友圈那条三亚的九宫格删了,第二条是个链接,标题写着“网贷还不上怎么办,这些方法帮你上岸”,第三条就五个字:“小远,谢谢你。”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把手机扔一边,翻了个身接着睡。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二舅给我打电话了。二舅这人说话从来拐弯抹角,开头先问我最近忙不忙,工作顺不顺,交没交女朋友,绕了足有五分钟才切入正题:“小远啊,你大姨那个事儿,我听你妈说了。你说浩浩欠的那些钱,真都是你替还的?”我说是。电话那头二舅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吸了一口才说:“这个混账东西。你大姨也是,糊涂,太糊涂。”我说二舅你别光骂,回头他找你借钱你可千万别给。二舅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一分没有。结果第二天二舅妈就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气得声音都劈了,说王浩跑她家去了,跪地上哭,说最后借五千,再不借就要露宿街头了,二舅心一软就要掏钱,被她拦下来了。群里三舅妈跟着说王浩也找她了,说的也是一样的话,跟背课文似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大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二姨说了句实话:“从小惯的。”
王浩把亲戚借了一圈,最后连我姥姥都惊动了。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打电话得喊。我姥姥在电话里冲我喊:“小远啊!浩浩是不是又没钱了?你给他拿点!”我喊回去:“姥姥你别管!他有手有脚饿不死!”老太太听不清,还在那喊:“你说啥?给他拿两万?”我喊了三遍“不给”,她才算听明白,嘟囔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管不了”,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王浩总该消停了,结果半个月后他又整出幺蛾子。那天我正在公司改第五版方案,前台小姑娘又发微信了:“远哥,楼下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表弟,你要下来看看不?”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楼一看,王浩站门口,这回不穿花衬衫了,换了身外卖骑手的工装,黄头盔夹在胳肢窝里,脸晒得更黑了,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他看见我,没像上次那样横眉立目的,别别扭扭地叫了声“哥”。
我说你来找我干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皱巴巴的,看着像揣了挺久,往我手里一塞:“还你的。”我拆开一看,里头一沓钱,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二十的,数了数,三千。我说你哪儿来的钱。他说送外卖挣的,这俩月除了交房租吃饭就攒了这些,先还你,剩下的慢慢还。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他站那儿,脚蹭着地,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半天又憋出一句:“我妈那五千我还没动,存着呢,等我下个月跑够单再给她还回去。”
我说你进来坐会儿?他摇头,说还有单子要送,超时要扣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哥,上回推你那下,对不住。”说完跨上电动车突突突走了,拐弯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头盔戴歪了也没顾上正。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三千块钱,搁以前他伸手跟大姨要都不止这个数,现在挣了俩月才攒下来。我回办公室把信封塞抽屉里,想了想,给大姨发了条微信:“王浩来过了,还了三千。”大姨秒回:“真的?他哪儿来的钱?”我说送外卖挣的。大姨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句:“这孩子总算知道挣钱不容易了。”
那之后王浩真没再管大姨要过钱。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转账,五百八百的,有时候就发张截图,是他那个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跑了两百多单,收入多少多少。我不怎么回他,就偶尔发个“嗯”或者“收到”。有一回他晚上十一点多给我发语音,背景里呼呼的风声,说哥今天跑了四十七单,破了纪录,我听着他那声音有点亢奋,说了一句“悠着点,别把命搭进去”。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没事,年轻呢。
转眼到了腊月,离过年还有半个来月,大姨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小年那天到。她说那正好,小年家里聚聚,你二舅三舅他们都来。我说行。她又犹豫了一下,说浩浩也回来,我说回来就回来呗,还能不让他回家。大姨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孩子,嘴上厉害,心软。我说我那是看钱的面子,他还我钱了。大姨说对对对,看钱的面子。
小年那天我坐高铁回去,三个半小时,到家都下午了。大姨家住老小区,没电梯,我扛着箱子爬上五楼,门开着,里头热气腾腾的,一股炖肉味儿飘出来。大姨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脸上笑出褶子:“小远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吧?”我把箱子放门口换鞋,一抬头看见王浩坐沙发上,正拿手机抢单呢,看见我站起来,有点拘束地叫了声“哥”。我说你瘦了。他说跑外卖跑的,天天爬楼。我说那正好,以后大姨家这五楼你包了,省得我爬。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二舅三舅他们来得晚,一进门就嚷嚷着开饭。大姨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专门包了酸菜馅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特意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小远爱吃这个,多放肉了。王浩在旁边闷头吃,吃了两盘饺子又添了碗饭,大姨看着他说你慢点,跟饿狼似的。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说了句“跑单没顾上吃午饭”。
饭吃到一半,二舅喝了点酒,话多起来了,拍着王浩肩膀说浩浩啊,你妈不容易,你可得争气。王浩点头,说知道了二舅。三舅妈接话,说现在送外卖也行,踏实干一个月也能挣不少。王浩又点头,说嗯,我下个月准备升个站长,得考试。大姨在旁边听着,筷子停了一下,看了王浩一眼,没说话,低头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吃完了饭,大姨把我拽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塞给我。我翻开一看,里头存了八千块钱。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她说你拿着,大姨慢慢还你。我说不用,你先紧着房贷还。她说房贷还有几年呢不急,这钱是浩浩这两个月给我的,我攒了攒,先还你点,剩下的大姨慢慢攒。我把存折塞回她兜里,说那你留着过年用。她急了,说什么都要给,我俩在阳台上推来推去,最后我说行,我收两千,剩下六千你留着,算我给王浩存着娶媳妇的。大姨愣了一下,说他还娶媳妇呢,谁跟他。嘴上这么说,眼圈又红了。
晚上我睡大姨家客厅沙发,王浩也在客厅打地铺,说省得回家开空调费电。关了灯我俩躺那儿聊天,他说哥你那腰还疼不。我说早不疼了。他说那就好。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哥,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我没接话。他自己接着说:“我这两天跑单路过咱姥姥家,看见她在楼下晒太阳,我下去给她送了箱奶,她拉着我手说浩浩你瘦了,给你拿点钱花。我没要,我说我挣钱了。”他顿了顿,嗓子里有点哑,“我以前拿她钱的时候一点感觉没有,现在她给我钱我难受得不行。”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大姨家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跟我们家那条还挺像——半天说了句:“知道难受就还有救。”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打起呼噜来了。我翻了个身,心想这人啊,非得自己挣过钱才知道钱难挣,非得自己摔了跟头才知道疼。可话说回来,能知道疼,总比一辈子不知道强。
腊月二十九那天王浩跑最后一趟单,跑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嚷手冻僵了。大姨烧了热水给他泡手,一边泡一边数落他不戴手套。他嘿嘿笑,说戴了手套没法划手机接单。大姨拿毛巾给他擦手,擦着擦着忽然说:“明年别跑了,过年歇两天。”王浩说不行,过年单子多,有补贴。大姨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转身进厨房给他热饭去了。
我坐旁边看他俩,忽然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以前是大姨追着王浩问饿不饿冷不冷,王浩烦得不行甩脸子就走。现在反过来了,大姨唠叨两句,王浩也不顶嘴,就嘿嘿笑,该干嘛干嘛。
三十晚上年夜饭,大姨又包了饺子,这回包了两种馅儿,酸菜的给我,韭菜鸡蛋的给王浩。王浩吃了两口忽然说:“妈,明年我挣钱了,咱把房贷还上点。”大姨筷子差点掉地上,看了他半天,说:“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王浩说:“我算过了,一个月跑勤快点能挣八千,给你两千还贷,我自己留两千,还能攒四千。”大姨没说话,低头吃饺子,吃着吃着我看见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大姨瞅见了,拿了张纸巾递给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我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说大姨你这饺子包得真绝了。她笑了一下,说那可不,你大姨包了三十多年饺子了。
窗外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王浩凑到窗户边上看,回头冲我喊哥你快来看这个烟花,还挺大。我端着碗过去,跟他并排站着看。烟花升上去炸开,红的绿的铺了半边天。王浩指着天空说那个绿的最好看,我说红的那个好看。大姨在后面喊你俩快回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跟王浩同时应了一声“来了”,转身往屋里走。他走前面,我走后面,看他后脑勺上有根白头发,不知道是少白头还是累的。我没说,伸手给他揪了。
他哎哟一声回头,说哥你薅我头发干嘛。我说你脑袋上落了个炮仗皮。他信了,自己伸手胡噜了两把,嘟囔着说在哪儿呢。大姨在旁边看着我俩乐,说你俩多大了还闹。
我坐下来接着吃饺子,心里头那点堵了挺久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其实也没全散,有些账不是说还了钱就能一笔勾销的,可日子往前走,人也往前走,走着走着有些疙瘩自己就开了,都不用使劲解。
过了初五我就回城里上班了。走那天大姨往我箱子里塞了一兜子冻饺子,又塞了袋她自己灌的腊肠,箱子差点扣不上。王浩骑电动车送我去高铁站,路上风大,他让我把羽绒服帽子扣上,说哥你腰不好别吹风。我说你听谁说的我腰不好。他嘿嘿笑,说妈说的,妈说你上回被她气得腰疼了半个月。我没接话,心说这老太太嘴上不饶人,背地里什么都往外抖搂。
回城之后日子照常过,改方案,开会,挤地铁,周末补觉。王浩那边倒是隔三差五有动静。正月十五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成绩单截图,配文“过了”。我点开大图一看,是外卖平台站长资格考试的合格通知,实操和理论都过了。底下大姨评论了三个大哭的表情,二舅发了个大拇指,三舅妈问“这啥意思”,王浩回复说“意思是我下个月开始当站长了,不用天天跑单了”。我给他点了个赞,他立马私聊我:“哥,站长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我说那挺好,先把欠我的还清了再说。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说放心,跑不了。
三月初大姨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劲,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小远,浩浩昨天跟我说,他谈了个对象。”我说那不是好事儿吗。大姨说好什么好啊,那姑娘是送外卖认识的,也是个骑手,河南来的,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住。我说骑手怎么了,你不也是劳动人民。大姨噎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姑娘家里条件一般,浩浩自己还欠着债呢,拿什么养人家。我说他养不养得起人家他自己心里有数,你操那心干嘛。大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不懂,当妈的哪能不操心。
结果没出一个礼拜,大姨又打电话来,这回声音更低了:“小远,那姑娘我见着了。”我说你怎么见着的。她说浩浩带回来吃饭了,我包了饺子,那姑娘吃了三十多个。我说挺能吃啊。大姨说可不是嘛,瘦得跟竹竿似的,吃那么多也不长肉。我说那你还挑什么。大姨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别说,那姑娘挺实在的,进门就帮我择菜,吃完还抢着洗碗,拦都拦不住。浩浩送她回去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俩人骑一辆电动车,姑娘坐后头搂着浩浩的腰,浩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说那不挺好吗。大姨说好是好,可浩浩跟我说想今年把债还清了明年结婚,我一算他那点工资,还债加攒钱,哪够啊。我说你千万别再往里贴钱,他自己有数。大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回真不贴了,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话是这么说,可过了半个月,大姨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不对了,带着哭腔:“小远,浩浩出事了。”
我手里正端着杯热水,差点泼键盘上:“出什么事了?”
大姨说王浩前天晚上送最后一趟单,在路口让一辆拐弯的轿车给撞了,电动车撞出去好几米,人摔马路牙子上了,左胳膊骨折,腿上蹭掉一大块皮。我问他人在哪个医院,大姨说在二院,刚做完手术打了石膏,人没事,就是得养两三个月。我说我这就订票回去。大姨说不用不用,你上班要紧,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着急。我说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让我别着急。
请了三天假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王浩正躺病床上拿右手刷手机,左胳膊吊着石膏,脸上蹭破一块皮,贴了块纱布。看见我进来,他咧嘴笑:“哥你咋回来了,妈又瞎咋呼了吧。”我说你闭嘴吧,摔成这样还贫。大姨坐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坑坑洼洼的,果肉上全是刀印子。她看见我就开始抹眼泪,说交警判了对方全责,可那车就交了个强险,赔不了几个钱,浩浩这俩月不能跑单,站长的活儿也黄了,平台说可以保留资格等他好了再回去。
王浩在旁边说妈你别念叨了,我算过了,攒的钱够养伤这几个月,房租也预交了仨月的,饿不死。大姨把苹果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就嘴硬吧,下个月对象来家里吃饭你拿什么招待人家。王浩啃了口苹果,含含糊糊说吃饺子呗,我就爱吃饺子。大姨气得拿削下来的苹果皮扔他。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期间那姑娘来了一趟,叫小杨,个子不高,扎个马尾,拎了一兜子香蕉和两盒牛奶,进门先叫阿姨好,又叫哥好。她把东西放下就坐床边给王浩剥香蕉,一边剥一边数落他:“让你骑慢点骑慢点,不听,这下老实了吧。”王浩嘿嘿笑,说下次注意。小杨翻了个白眼,说你还想有下次。大姨在一边看着,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
晚上我跟小杨在医院走廊聊了几句。她说她以前在老家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出来送外卖,跑了两年多了。我说你跟王浩怎么认识的。她说有一回她车胎扎了,推着车走,王浩路过停下来帮她补胎,补完了也没要钱,就说“加个微信呗,回头车再坏了找我”。我说那他这算见义勇为还是别有用心。小杨笑了,说都有吧,不过人挺好的,就是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
我回城那天王浩非让他妈推着轮椅送我到医院门口,说哥你别老来回跑了,我没事,过俩月又是一条好汉。我说你把伤养好再说,别逞能。大姨在旁边提着个保温桶,说这是给小杨带的排骨汤,那姑娘最近也累瘦了。我说你这婆婆当得挺上心。大姨瞪了我一眼,说瞎说什么呢。
可没过半个月,大姨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声音里带着火气:“小远,你猜怎么着?浩浩那个房东要卖房子,让他月底之前搬走。”我说那正好让小杨帮他找个新房子。大姨说找个啥啊,小杨那孩子昨天跟我商量,说想把他俩的钱凑一块儿,租个一居室,俩人都搬进去。我说这不挺好吗,省两份房租。大姨说好什么好,没结婚就住一块儿,让亲戚知道了像什么话。我说大姨,都什么年代了,俩人正经处对象,住一块儿省点钱怎么了。大姨在电话那头不吭声了,过了半天才说:“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我说快什么快,王浩都三十了。大姨说那也不能这么随便。我说那你自己跟他说。大姨又不吭声了,最后嘟囔了一句“我说不过他”。
结果第二天大姨又打电话来,语气完全变了,带着笑:“小远,我想通了,搬就搬吧。我今天去看了那房子,一楼,带个小院子,能晾衣服,比浩浩原来那地下室强多了。小杨那孩子会来事儿,跟房东砍了二百块钱房租,还让人家把旧沙发给换了。”我说你这态度转变得够快的。大姨说那可不,我想了一宿,浩浩摔了这几个月,小杨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都不嫌脏,我还挑什么挑。再说了,我那房子不是还抵押着呢嘛,他们搬一块儿省点钱,浩浩也能早点把债还清了。
四月底王浩出了院,胳膊还吊着,但能走能动了,搬进了一楼那个带小院的房子。他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院子里小杨种了几盆葱和一排小辣椒,墙角还支了个晾衣架。大姨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二舅说“这院子不错,夏天能支个桌子吃饭”,三舅妈说“小杨这姑娘能干”。王浩回了个龇牙笑。
五月初我回去了一趟,去他们那小院吃饭。小杨炒了四个菜,王浩用一只手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剥得歪歪扭扭的。大姨也来了,提了兜子菜,进门就撸袖子进厨房帮忙。吃饭的时候大姨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浩,说这里面是一万块钱,你拿去把最急的那笔网贷先还了,剩下的按月还。王浩没接,说妈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大姨说我是说不管你赌了,没说不帮你过日子。这钱是借的,你打了欠条给我,按银行利息算。王浩看了我一眼,我说你拿着吧,大姨这招叫风险控制。小杨在旁边扑哧笑了,说阿姨比我还会算账。
王浩把信封揣兜里,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哥,我跟小杨商量了,十一想回去把证领了。”大姨筷子差点又掉了,看着小杨说真的假的。小杨脸有点红,说阿姨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没意见,说十一来这边看看。大姨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点饮料,扭头就往外走。王浩喊妈你腿脚慢点,大姨也没回头,但我看见她出门的时候拿袖子蹭了下脸。
那天晚上我回城里,坐高铁上收到王浩发来的微信:“哥,十一回来喝喜酒。”我回了个“行”。他又发了一条:“哥,我算了一下,到年底能把你的钱全还清。”我说你先紧着大姨那一万和网贷。他说都算进去了,你别管了,肯定还你。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打了三个字:“我信你。”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眼。窗外天黑透了,偶尔过个站能看见一片灯火刷地亮一下又暗下去。我想起去年冬天凌晨三点那个电话,想起大姨在机场冻得直跺脚的样子,想起王浩醉醺醺推我那一下,想起那兜冻在冰箱里硬得跟石头似的饺子。这些事儿好像过去挺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大姨还在包饺子,这回包了三种馅儿,除了酸菜和韭菜,还多了一种茴香的,说是小杨爱吃。王浩在旁边擀皮儿,一只手擀,擀得奇形怪状。大姨拿擀面杖敲他脑袋,说你这擀的什么玩意儿。王浩嘿嘿笑,说妈你别打我,我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小杨坐旁边剥蒜,笑得前仰后合的。
我醒了的时候高铁刚过一站,广播在报站名,我坐直了揉了揉脖子。想了想,给大姨发了条微信:“大姨,十一领证那事儿,我出两万给小两口置办点东西。”大姨秒回:“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娶媳妇。”紧接着又发一条:“你要实在想给,给一万就行了,细水长流。”我对着手机笑出了声,旁边座的大姐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了个“成”,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头月亮挺亮的,挂在电线杆子旁边,跟着火车跑了一阵,到底还是被甩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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