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晚上,我侄女林晓宁把筷子放下的时候,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她是普通二本法学毕业,毕业第三年了。
饭桌上刚才还在聊她那个大学室友,屋里一共七个人,却一下安静得只剩电饭煲保温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见她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红印。
那是她下午刷法考题时被活页纸边划的。
口子不深,她拿创可贴随便绕了一圈,刚才夹鱼的时候沾了点汤,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哥没注意这个。
他端着酒杯,脸已经有点红,还在跟旁边的堂弟说:“人家姑娘跟晓宁一个寝室吧?现在都当律师了?”
我嫂子嗯了一声。
“她爸就是律所合伙人。毕业以后直接留他们所里了。”
堂弟夹了一颗花生米,笑着接话:“那有什么办法?人家会投胎也是本事。”
这话出来,晓宁没抬头。
我却看见她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哥赶紧说:“也不能全这么讲。人家肯定自己也有能力。”
堂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当然。现在这社会,光有人脉也不行。不过话说回来,有关系不用,那不是傻吗?”
没人接。
晓宁把筷子轻轻放在碗边。
她没有摔,也没有哭,只说:“叔,你说得对。”
堂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接话。
晓宁继续说:“人脉当然是本事。所以以后别再拿她来教育我,说她能我为什么不能。”
饭桌彻底静了。
我嫂子脸色一下变了。
“晓宁,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晓宁低头撕掉手指上湿掉的创可贴。
“我没顶嘴。我就是觉得,既然条件不一样,就别只拿结果比。”
她说完起身,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准备法考时,也是在这张桌子上。
那时候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大学毕业那年六月,拖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回来,箱子轮子坏了一个。
从小区门口拖到家,水泥地上一路“咯噔、咯噔”地响。
我去帮她搬箱子,她还笑。
“姑,轻点,里面全是我的命。”
我问:“什么命这么沉?”
她拉开拉链。
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书。
民法、刑法、行政法、商经法,还有厚厚几沓打印资料。书角卷得厉害,好几本用透明胶粘过。
她妈看见就头疼。
“这么多书你还留着干什么?”
晓宁蹲在地上整理。
“法考啊。”
“毕业了还考?”
“就是毕业了才得考。”
她说这话时很有劲。
那时候她刚二十二岁,总觉得只要肯下功夫,事情就会按照某种公平的顺序发生。
她读的大学不算好。
高考分数出来那年,她在省内能选的学校有限,最后去了一个普通二本读法学。
亲戚们知道以后,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法学听着体面。
有人说普通学校学法律没用,名校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
我哥听得烦,后来索性不解释了。
晓宁自己倒挺平静。
她大一回家时跟我说:“学校普通是事实,我又不能把录取通知书重新印一本。能补一点是一点呗。”
她确实一直在补。
英语六级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
大二开始跟着学校法律援助中心跑,做的都是很琐碎的事,整理材料、打印表格、接待来咨询的人。
大三找实习,投出去几十份简历。
有几家律所连面试都没给。
后来她去了一家小所,工资没有,午饭自己解决,每天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过去。
她实习的主要工作也谈不上多高大上。
装订卷宗。
去法院送材料。
核对当事人身份证号。
帮律师把录音一段一段听下来,再整理成文字。
有一次她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我正好在她家。
她进门以后鞋都没换好,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两个冷包子。
我问:“没吃饭?”
她说:“吃了一个。”
“几点吃的?”
“四点多吧。”
我嫂子心疼,叫她别去了。
“又不给钱,你图什么?”
晓宁把包子放进冰箱。
“简历总不能一直空着。”
她说得很自然。
所以毕业那年,她对法考是有期待的。
她觉得学校牌子不够,就把证拿下来。
证有了,再慢慢找机会。
她那个室友叫周倩。
我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典礼,我哥他们有事去不了,我陪晓宁去的。
周倩个子高,说话挺爽快,见我就叫阿姨。
后来晓宁提醒她:“这是我姑。”
周倩赶紧改口。
“姑姑好,我跟晓宁睡了四年上下铺,她半夜背书我都听习惯了。”
我笑她们。
两个姑娘也笑。
那天拍毕业照,周倩爸爸也来了。
五十多岁,穿白衬衫,戴眼镜,说话不多。
后来吃饭时我才知道,他是省城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周倩学法,并不是临毕业才想到跟父亲干。
她从上大学起就知道自己以后大概率进律师行业。
这件事晓宁也一直知道。
她没有因此跟周倩闹过别扭。
甚至大四那年,晓宁找不到实习,周倩还问过她要不要去她爸的所里试试。
晓宁最后没去。
不是清高。
那家所当时给实习生的要求里有学校、成绩和实习周期限制,她有两项不合适。
周倩私下说可以帮她问。
晓宁想了两天,说算了。
她跟我说:“人家爸爸是合伙人,问一句当然容易。但我进去待两个月就走,周倩夹在中间也麻烦。”
我当时还说她想太多。
她笑笑。
“人情欠了也得还啊,姑。”
毕业以后,周倩确实留在了那家所。
但也不是毕业第二天就独立执业。
她先在所里做实习人员,跟着团队做事,后来通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再按规定完成实习、考核,申请律师执业。
这些情况,晓宁其实比我们清楚。
可传到亲戚嘴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她室友爸爸是合伙人,毕业直接留所,现在已经当律师了。”
再传两遍,味道就变了。
“人家跟你一个寝室的,现在都律师了。”
“你们不是一个专业吗?”
“人家能考过,你怎么还考不过?”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晓宁还能笑。
她第一次法考没过,是毕业那年。
成绩出来那天早上,她没告诉家里。
我下午去她家送东西,看见她房门关着。
我嫂子在厨房剁肉馅,小声跟我说:“估计没过。”
我问她怎么知道。
“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
我敲门。
过了十几秒,晓宁开了。
桌上电脑还亮着,旁边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她坐回椅子上。
我没问分数。
她自己先说:“差一点。”
说完又补一句:“也不能叫差一点,没过就是没过。”
我说:“那就明年再来。”
她点头。
“嗯。”
那天她没哭。
晚上照样出来吃饭,还给她爸盛了一碗汤。
真正难受的是第二天。
她开始收书。
我嫂子以为她不考了,问她:“这些是不是卖废纸?”
晓宁蹲在纸箱旁边,抬头看她妈。
“谁说我要卖?”
“那你收起来干吗?”
“今年的资料有些过时了,我分一下。明年换新的。”
她妈没再说什么。
第二年,她一边工作一边准备。
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的法务助理岗位。
说是法务助理,其实什么都做。
合同归档、盖章登记、催发票,有时候行政忙不过来,她还帮忙订会议室。
工资四千出头。
扣掉社保,再付房租,剩不下多少。
公司离她租的房子十二公里。
她每天七点十分起床,七点四十出门。
地铁换一次公交。
晚上如果不加班,七点左右能到家。
她租的是老小区里的次卧。
房东用木板把客厅隔出了一间,所以一套房里住了四个人。
我去过一次。
她房间放下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张窄桌子以后,椅子拉开就快顶到床沿。
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
她把法考讲义摞在桌角,用一个吃完的麦片桶装笔。
冰箱里放着半颗白菜、六个鸡蛋,还有一盒已经开封的挂面。
我问她:“你平时就吃这个?”
她说:“也吃外卖。”
“那还差不多。”
她看我一眼。
“满减的时候吃。”
我被她逗笑了。
她也笑。
第二年备考最难的不是看不懂,是没时间。
她早上在公交车上戴耳机听课。
中午吃完饭趴桌上睡二十分钟,再做几道题。
晚上回出租屋,洗完澡十点左右。
她给自己规定至少再学两个小时。
有时我十一点多给她发微信,她还回。
有时第二天早上才回,说昨晚看着看着睡着了。
我劝过她。
“别把身体熬坏。”
她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知道了,姑,我惜命。”
第二次考试前一个月,公司突然换了负责人。
新负责人抓考勤。
以前偶尔可以提前半小时走,后来一分钟都不行。
偏偏那阵子公司又在整理一批旧合同。
她连续加了九天班。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给我打电话。
背景里全是车声。
我问她在哪儿。
“公交站。”
“这么晚?”
“刚下班。”
她声音有点哑。
我说:“打车回去。”
她笑了一声。
“姑,月底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给她转了五十块钱。
她没收。
“真不用,还有末班车。”
那趟车最后还是赶上了。
她后来告诉我,车里一共没几个人,她坐最后一排听刑法课,听了十分钟就睡着了。
司机到终点站叫醒她。
她坐过站了。
那晚她多走了两公里回出租屋。
第二年法考,她又没过。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难接受。
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准备得比第一年好。
成绩出来以后,她给我打电话。
第一句话是:“姑,我是不是不适合学法律?”
我当时正在菜市场买豆腐。
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拎着袋子站到角落里。
“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室友过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倩。
“那挺好。”
“嗯,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她刚给我发消息,没炫耀。她还说不敢问我成绩,怕我难受。”
我说:“那说明人家顾着你的感受。”
“所以我才更难受。”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嫉妒。
她说:“姑,我知道这么想不好。她没害我,她爸爸有律所也不是她的错。她自己也复习了,也考了。我就是……”
她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觉得特别没劲。”
我没劝她大度。
人难受的时候,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想开点”。
我只问:“今晚吃了吗?”
“没有。”
“先去吃。”
“没胃口。”
“没胃口也吃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楼下有麻辣烫。”
我说:“去。”
她笑了一下。
“你就知道让我吃。”
“要不然呢?我又不能替你考。”
她真下楼了。
二十多分钟以后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一碗麻辣烫,菜多,肉少,旁边放着一本被她卷得边角发白的讲义。
她说:“继续。”
第三年,她辞掉了那份工作。
这件事在家里闹得不太愉快。
我哥觉得她至少应该先找好下家。
我嫂子觉得她应该干脆回家备考半年。
晓宁两个都没听。
她找了一份离住处近些的工作,工资少了几百块,但基本不加班。
我哥知道以后气得给我打电话。
“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本来挣得就不多,还越换越少。”
我说:“她图时间。”
“时间能当饭吃?”
“对她现在来说能。”
我哥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嘟囔一句:“我就怕她钻牛角尖。”
其实我也怕。
第三年春节,她回来以后明显比以前沉默。
不是阴沉。
就是不太愿意谈工作和考试。
亲戚问,她就说“还行”“准备着”“再看看”。
能躲的话题全躲。
偏偏大家最爱聊的就是这些。
初三那天,我们去她外婆家吃饭。
一个远房亲戚听说她学法律,马上问:“律师证拿到了吧?”
晓宁说:“还没。”
“毕业几年了?”
“三年不到。”
“还没拿到?”
对方那声“还”拖得很长。
晓宁笑笑,去厨房端菜。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没过几分钟,那亲戚又追到厨房门口。
“你是不是那个考试没过?”
晓宁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盒。
油还在往盘底渗。
她说:“嗯。”
“难不难?”
“挺难的。”
“你大学同学过的多吗?”
晓宁没回答。
我嫂子在旁边帮了一句:“有人过,有人没过。”
亲戚马上说:“我听说现在年轻人考这个很厉害的,有的一毕业就过。是不是学校好一点,通过率也高?”
晓宁把藕盒放到桌上。
“个人情况不一样。”
“也是。你那个室友不是已经当律师了吗?”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知道这事怎么连远房亲戚都知道了。
后来才知道,是我嫂子之前跟别人聊天时提过。
她本意也不是显摆谁。
就是父母那种习惯性的比较。
说起孩子,总得找个参照物。
晓宁当时没发火。
她甚至还给那亲戚倒了茶。
只是吃完饭回家以后,她问她妈:“以后能不能别跟别人讲周倩?”
我嫂子愣了。
“我讲她什么了?”
“就别拿她跟我比。”
“我也没说你不好啊。”
“你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晓宁那个室友都已经在律所当律师了’。这还不叫比?”
我嫂子脸沉下来。
“我跟亲戚聊天,随口一说,你怎么这么敏感?”
晓宁站在玄关,围巾还没摘。
她看了她妈几秒。
最后说:“行,当我没说。”
她回房间了。
我嫂子转头问我:“你说她现在是不是一点话都听不得?”
我没站她那边。
“嫂子,她已经说不想听了,以后少说就是了。”
“我还不是替她着急。”
“你着急归着急,别人听见的不是着急。”
我嫂子不高兴。
“现在孩子真难说。”
我也没再争。
很多家庭里的刺,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最开始只有针尖那么大。
谁都觉得没必要当回事。
扎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再扎一下,还能忍。
等有一天手掌全是血,旁边的人反而会问,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第三年备考,晓宁比前两次更谨慎。
她不再在朋友圈发打卡。
不跟亲戚说复习进度。
甚至连报名时间都没告诉她爸妈。
我偶尔问一句,她才说一点。
五月的时候,我去看她。
她已经搬了家。
新住处还是合租,但房间比原来亮堂。
桌子靠窗。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她说是同事离职时不要了,送给她的。
桌面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励志语。
就是一张很普通的作息表。
六点四十起床。
七点二十出门。
中午四十分钟复习。
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学习。
十一点半前睡觉。
我看了以后说:“这次不熬夜了?”
“不熬。”
“想通了?”
“熬也不一定过。”
她把切好的苹果递给我。
“去年后面脑子都是木的。我现在觉得时间长不等于学进去了。”
这话听着平静。
可我知道她是摔了两次才明白的。
那天我帮她换床单,在枕头下面摸到一个小本子。
我以为是错题本。
她拿过去。
“别看,黑历史。”
“什么东西?”
“情绪垃圾桶。”
我笑了。
她也笑。
后来她去洗水果,我没翻。
只看见封皮上写了一个日期。
正好是她第二次法考出成绩那天。
六月,周倩来找过她一次。
两个姑娘毕业后联系少了,但没断。
那天晓宁提前跟我说:“周倩来出差,晚上跟我吃饭。”
我故意逗她。
“律师来了?”
她马上纠正。
“别这么叫。”
“怎么了?”
“她就是周倩。”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别扭。
吃完饭以后,她们拍了一张合照。
晓宁发给我。
照片里两个人坐在路边烧烤店。
周倩穿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晓宁穿件几十块钱的黑T恤。
桌上两瓶汽水,一盘烤茄子。
我回:“挺好。”
她过了很久才回我。
“她请的。”
我说:“下次你请。”
她发来一个“嗯”。
第二天晚上,晓宁突然给我打电话。
“姑,你昨天是不是觉得我跟周倩差挺远的?”
我说:“没有。”
“你别哄我。”
“真没有。”
她不信。
我只好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她说,周倩昨天聊工作。
不是炫耀,是她自己问的。
周倩已经跟着团队接触不少案件,忙的时候经常凌晨下班。
她爸虽然是合伙人,但她进团队以后跟的是另一个负责人。
“她说她爸故意不让她跟自己。”
晓宁说。
我问:“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心里偷偷想过一件特别没劲的事。”
“什么?”
“我想过,她如果没有她爸,能不能进那个所。”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意义。”
我没说话。
她自己接着说。
“她有就是有。家庭条件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就跟有人生在大城市,有人生在县城一样。我非要把她爸从她人生里扣掉,再跟我比,没意思。”
我说:“想明白就行。”
她却说:“也没完全想明白。”
“怎么?”
“我还是羡慕。”
这次她说“羡慕”,没说“嫉妒”。
“她可以试错。我不太敢。”
我一下听懂了。
周倩如果有一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不会因此少交房租。
她如果换一个团队,背后还有父亲可以给建议。
晓宁不一样。
她每辞一次职,都得先算银行卡里的钱够不够撑两个月。
她每花一千多块买课程,都要想这个月还能不能给家里买东西。
这不是谁对谁错。
就是两个人脚下的地不一样。
可真正让晓宁难受的,从来不是周倩拥有那些东西。
是别人明明看见了差别,还总喜欢把两个人摆在同一条刻度线上。
“她毕业就进律所,你怎么不行?”
“她法考都过了,你怎么还没过?”
“你们不是一个寝室的吗?”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每一句都不算恶毒。
甚至说话的人大多觉得自己是在关心她。
可三年下来,一句一句落在同一个地方,人也会疼。
到了八月,晓宁请了十天年假。
领导只批了七天。
她没争。
把复习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我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紧张也得考。”
考试前一天,她妈打电话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嫂子又说:“你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本来是句好话。
后面偏偏又跟了一句。
“你看周倩,人家第二次不就过了。”
晓宁在电话那头沉默。
我嫂子意识到说错了,赶紧补:“妈不是拿你俩比。”
晓宁说:“嗯。”
“真不是。”
“知道。”
“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要看书了。”
她挂了电话。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坐在桌前,盯着同一道题看了二十分钟。
最后索性把书合上,下楼走了一圈。
回来以后洗澡、睡觉。
第二天照常去考试。
第三次成绩出来时,她还是没过。
那天是工作日。
她早上查完成绩,九点照常打卡。
中午同事点奶茶,问她要不要。
她说不要。
下午两点,她去卫生间哭了五分钟。
洗把脸,又回工位继续核合同。
这些都是后来她告诉我的。
当天晚上,她只给家里发了一条微信。
“没过,先别问我。”
我哥看见以后,真的没问。
我嫂子憋了半天,给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给她发:“吃饭。”
她回:“吃了。”
我不信。
“吃的什么?”
隔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便利店的饭团和一瓶牛奶。
我说:“行,算你吃了。”
她回了个笑脸。
之后有差不多半个月,家里没人提法考。
我以为这次大家终于学会了。
直到那顿饭。
那天是我哥生日。
家里没去饭店,就在我哥家吃。
我嫂子做了红烧鱼、排骨和几个炒菜。
堂弟一家也来了。
晓宁本来不想回。
我哥给她打电话:“爸生日你也不回来?”
她这才坐一个多小时车赶回来。
到家已经快六点。
她进门时还背着电脑包。
我问她是不是刚下班。
她说:“嗯,下午临时改合同。”
她去洗手。
出来以后帮她妈端菜。
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堂弟不知道她第三次法考又没过。
吃到一半,他问她:“晓宁,现在在哪个律所?”
我哥脸色先变了。
“她现在在公司。”
堂弟哦了一声。
“还没去律所啊?”
晓宁夹了一块青菜。
“没。”
“你不是学法的吗?”
“学法的不一定都去律所。”
“那倒是。”
堂弟喝了一口酒。
“不过还是律师挣钱吧?”
没人回答。
他大概觉得冷场,又问:“那个跟你一个寝室的姑娘呢?她爸开律所那个。”
晓宁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嫂子赶紧说:“人家现在挺好的。”
堂弟来了兴趣。
“我就说嘛,有这个条件还愁什么。毕业直接进自家律所,少奋斗多少年。”
晓宁低头吃饭。
我以为到这里就算了。
没想到我哥为了打圆场,反而说了一句:“人家自己法考也过了。”
堂弟马上点头。
“所以说,人家也有本事。”
然后他看向晓宁。
“你今年考得怎么样?”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没踢着。
晓宁说:“没过。”
堂弟“啊”了一声。
那声不算大。
却让我都觉得刺耳。
“又没过?”
晓宁嗯了一声。
“第几年了?”
“三年。”
“哎哟。”
他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得找找方法了。你们当年不是一个寝室吗?让你那个室友教教你啊。人家现在天天在律所,肯定比你有经验。”
我嫂子说:“吃饭吧。”
堂弟还没察觉。
“我说真的。年轻人别死要面子,该找关系找关系。她爸不是合伙人吗?你跟她关系好,让她帮你介绍一下。先进所再说。”
晓宁终于抬头。
“我现在没通过法考。”
“进所又不代表马上当律师,可以先干着嘛。”
“我有工作。”
“你那个工作能有什么发展?”
我看见晓宁的下颌绷紧了。
我开口:“她自己的工作她自己清楚。”
堂弟摆摆手。
“我也是为她好。都是一家人我才说。”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很多伤人的话前面,只要垫一句“为你好”,说话的人就觉得自己有了免责牌。
晓宁还是没吭声。
她夹了一筷子鱼。
鱼刺细,她低头慢慢挑。
堂弟老婆在旁边拉了他一下。
“你少说两句。”
他反而笑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年轻人抗压能力别那么差。”
我哥端起杯子。
“喝酒喝酒。”
话题总算岔开。
过了十来分钟,堂弟接了个电话。
是他儿子打来的。
孩子刚上高一,在学校住宿,说生活费快没了。
堂弟问:“上周不是刚给你三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堂弟骂了一句:“你钱是让风刮走了?”
他嘴上骂,还是拿手机转了两百。
转完以后,他笑着跟我们说:“现在孩子花钱真没数。”
晓宁突然问:“叔,他一个星期五百生活费?”
“差不多。”
“高中?”
“嗯。”
“挺多的。”
堂弟说:“男孩子嘛,饭量大。”
晓宁点点头,没再说。
我却知道她大学时一个月生活费是一千二。
后来涨到一千五。
她没抱怨过。
因为家里确实只能给这么多。
堂弟也许根本不知道。
很多比较就是这样。
比别人家孩子的时候,只比成绩。
轮到自己家孩子,又知道饭量、情绪、环境、老师、班级,全都得算进去。
饭快吃完时,我嫂子提到周倩结婚的事。
她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不是你那个室友快结婚了?”
晓宁说:“还没,订婚。”
“男方也是律师?”
“不是,做金融的。”
堂弟笑起来。
“你看看,人家这路走得多顺。”
这回连我都烦了。
“人家订个婚你也能扯到晓宁?”
堂弟说:“我就随口说说。”
“你今天随口说得够多了。”
气氛一下僵住。
我哥赶紧叫我吃菜。
堂弟可能觉得我不给他面子,酒劲也上来了。
他看着我说:“姐,我哪句话说错了?现在这个社会本来就这样。她室友爸爸是律所合伙人,那就是人家的资源。人脉也是本事。”
就是这一句。
晓宁把筷子放下了。
不重。
瓷碗碰到竹筷,轻轻一声。
她说:“叔,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她。
她把手指上沾湿的创可贴揭下来,揉成一小团,放在自己面前。
“人脉当然是本事。”
“所以以后你们说周倩的时候,就把这句话也一起说。”
堂弟脸上的笑淡了。
“什么意思?”
晓宁说:“没什么意思。你们可以夸她。她确实优秀,她法考过了,工作也做得不错。她爸爸是合伙人,也是事实。”
“我从来没说她不配。”
堂弟皱眉。
“那不就得了?”
“但你们不能前面说她有家里资源很正常,后面又说我跟她一个寝室,为什么不能跟她一样。”
堂弟说:“我也没非让你跟她一样。”
晓宁看着他。
“你刚才让我找她爸爸介绍我进所。”
“这不是帮你想办法吗?”
“我不想。”
“那你就是太犟。”
这句话出来,我哥的脸也沉了。
“行了。”
可晓宁这回没停。
她声音还是不高。
“我不是嫌她靠爸爸。我也不是觉得有关系的人就不该用。”
“她有她的条件,我有我的条件。她没抢我的东西,我也没资格要求她为了公平不用家里的资源。”
堂弟说:“那你跟我急什么?”
“我不是跟你急。”
晓宁指了一下自己的碗。
“我忍三年了。”
屋里没人动筷子。
“我第一次没过,你们说周倩过了没有。”
“第二次没过,你们说人家都进律所了。”
“第三次没过,今天又让我找她帮忙。”
她顿了一下。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说了一句。”
我嫂子低下头。
晓宁看了她妈一眼。
“可我听的不是一句。”
“是三年。”
我哥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堂弟有点挂不住脸。
“那以后都不问你了,行吧?现在孩子真是说不得。”
晓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我特别难受。
“你看,又变成我说不得了。”
“我说的是,别拿两个人不同的条件,只比较最后的结果。”
“这也叫说不得吗?”
堂弟老婆又拉他。
“行了,别讲了。”
堂弟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是觉得吧,成年人得接受现实。你考三年没考过,这是事实吧?”
“是。”
“人家考过了,也是事实吧?”
“是。”
“那还有什么不能说?”
晓宁点点头。
“能说。”
“我也接受。”
她停了两秒。
“但接受现实,不等于接受别人拿现实戳我。”
我哥突然说:“晓宁,够了。”
晓宁转头看她爸。
我哥声音不大。
“今天我生日。”
我看见她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堂弟。
是因为她爸这句话。
她坐在那里没动。
过了几秒,她问:“爸,你觉得是我把饭桌弄成这样的?”
我哥不说话。
“我从进门到现在,主动提过一次法考吗?”
还是没人说话。
“我说我没过,说错了吗?”
我哥叹气。
“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叔喝了点酒,说话直。你别跟他计较。”
堂弟马上接:“对,我就是嘴快。”
晓宁看着他们。
“所以还是让我别计较。”
我嫂子急了。
“那你要怎么样?让你叔给你道歉?”
晓宁沉默了。
我嫂子说完也后悔了。
她马上低头去收空盘子。
可话已经出来了。
我看见晓宁慢慢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她没有哭。
也没有继续吵。
她只是问她妈:“妈,我第一次没过那年,你是不是跟我说,失败一次没什么?”
我嫂子手停在盘子边。
“是。”
“第二年你是不是说,实在不行不当律师也没事?”
“是。”
“那为什么你出去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还是总要说周倩?”
我嫂子没回答。
“因为你也觉得我丢人,对吧?”
“我没有!”
我嫂子一下抬头。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丢人了?”
晓宁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每次别人夸她,你都要接一句‘她跟晓宁一个寝室’?”
我嫂子的眼圈也红了。
“我就是聊天!”
“你看。”
晓宁轻声说。
“你们每个人都有理由。”
她爸是怕饭桌难看。
她妈只是聊天。
她叔是为她好。
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恶意。
可最后难受的人只有她。
我突然想起她第二次考试失败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她问我,她是不是不适合学法律。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被考试打击了。
现在才明白,考试只给了她一次结果。
周围人的比较,却把那个结果重复播放了三年。
堂弟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红烧鱼表面的油开始凝起来。
我哥点的生日蛋糕还没拆。
盒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塑料刀叉压在透明盖子旁边。
原本应该吹蜡烛了。
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我哥先站起来。
他走到客厅,把蛋糕拿过来。
“先吃蛋糕吧。”
这句话听着很笨。
可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帮着拆盒子。
蜡烛插了两根数字的。
堂弟过去点火。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
大家勉强唱了生日歌。
晓宁也唱了。
声音很轻。
我哥吹完蜡烛,第一块蛋糕切下来以后,递给了晓宁。
“给。”
晓宁愣了一下。
她接过去。
“谢谢爸。”
这大概是那晚最平静的一分钟。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一块蛋糕就过去。
堂弟一家走后,我嫂子开始收桌子。
晓宁要帮忙。
她妈说:“不用。”
语气有点硬。
晓宁站了一会儿。
“妈。”
“干吗?”
“你生气了?”
“我哪敢。”
我一听就知道不好。
晓宁也听出来了。
“你要是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对,可以直接说。”
我嫂子把剩菜倒进保鲜盒。
“你都那么有道理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妈。”
“行了。”
“你又这样。”
我嫂子把盒盖一扣。
啪的一声。
“我怎么样?”
她终于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我们也有压力?”
晓宁愣住。
“你考一次不过,我们跟着担心一次。”
“你换工作,你爸晚上睡不着。”
“你都二十五了,工作没定下来,证也没考下来,我们出去别人一问,我能说什么?”
这几句话憋在她心里,大概也很久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响。
晓宁站在门口。
她脸上的那点血色一点点没了。
“所以你确实觉得没面子。”
我嫂子眼泪一下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你妈,我能不希望你好?”
晓宁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希望我好。”
她声音越来越轻。
“但你希望我好的样子,有时候让我觉得,现在这个我不值得你拿出去说。”
我嫂子愣在那里。
我哥走过来。
“晓宁。”
她转头。
“爸,我没想跟你们吵。”
“我知道。”
“我今天回来就是想好好给你过生日。”
我哥点点头。
“爸知道。”
晓宁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她抬手擦掉。
“可我真的不想再听周倩了。”
这一次,我嫂子没说她敏感。
过了很久,她说:“行。”
晓宁看着她。
我嫂子又说了一遍。
“以后不说了。”
那天晚上,晓宁没住家里。
她说第二天还上班,坐九点半的车回去。
我送她到车站。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姑,我今天是不是挺难看的?”
“哪儿难看?”
“我爸过生日,我在饭桌上说那些。”
“那你应该什么时候说?”
她没回答。
我说:“平时你说,他们听吗?”
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知道。”
车站门口风很大。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帮她把电脑包从后备厢拿下来。
她接过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抱了我一下。
“姑,我有时候真挺羡慕周倩。”
“羡慕就羡慕。”
“你不觉得我小心眼?”
“羡慕又不犯法。”
她笑了。
“你这安慰人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那你还找我。”
“没办法。”
她拉了拉背包带。
“家里就你不让我想开点。”
我也笑。
她转身进站。
走到玻璃门里面,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那天以后,我以为她会暂时放弃法考。
她没有。
但她也没有马上准备第四次。
她先把所有书收了起来。
周末开始学游泳。
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她小时候怕水。
我问她怎么突然想学。
她说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游泳馆,团购便宜。
“主要是我发现,我这几年生活里除了上班就是考试。”
“考不过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失败了。”
“我想弄点跟考试没关系的东西。”
她第一次下水呛了好几口。
第二天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她给我发语音,一边笑一边骂教练“太狠了”。
一个月以后,她能自己游二十五米。
她拍了一张泳池照片给我。
“没证书,没成绩,纯玩。”
我回她:“批准。”
她发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工作上,她也没辞职。
她所在公司的法务负责人后来离职,新来的主管姓赵。
赵主管看过她整理的合同台账后,把一部分供应商合同交给她独立审核。
晓宁第一次接到任务时很紧张。
晚上给我打电话。
“姑,我今天改了一份合同。”
“以前不也改吗?”
“以前是按模板。”
“今天呢?”
“今天对方改了违约责任,我跟业务吵了半天。”
我问:“吵赢了吗?”
“没有输赢。”
她说。
“最后主管支持我的意见。”
我听见她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高兴。
“那挺好。”
“嗯。”
她停了停。
“其实我发现,我也不是除了法考什么都不会。”
我心里一酸。
“谁跟你说你什么都不会了?”
“没人直接说。”
她笑了一下。
“就是自己以前这么觉得。”
第二年春天,她又把书拿出来了。
这回她没告诉家里。
先告诉了我。
“姑,我还想考。”
“考。”
“你不劝劝我?”
“你都准备第四次了,我劝有什么用?”
她说:“也是。”
我问她为什么还想考。
她想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至少现在不是。”
“我工作里确实还用得上,而且我还是想把职业选择多留一条。”
这个理由比三年前朴素多了。
三年前她说,我要当律师。
现在她说,我想多留一条路。
我反而觉得踏实。
她没报最贵的班。
把前几年的资料整理了一遍,缺的重新买。
也不再每天逼自己学到凌晨。
有聚餐就去。
周末偶尔游泳。
累得不行的时候,她就睡。
她说:“这次我不拿命跟它换。”
周倩知道她又开始准备,是在一次视频里。
两个姑娘聊了半天工作。
快挂电话时,周倩突然说:“你桌上那个是不是民法?”
晓宁没藏。
“嗯。”
“又来?”
“嗯。”
周倩沉默两秒。
“牛。”
晓宁笑骂:“你少阴阳我。”
“我真没阴阳。”
周倩说:“我当时第二次考已经快疯了。你还能第四次,我服。”
晓宁问她:“你现在还会做题吗?”
周倩马上说:“不会,别问,问就是还给老师了。”
两个人都笑。
笑完以后,周倩认真了一点。
“你需要资料跟我说。”
“行。”
“还有,你要是真想来律所做点相关工作,我可以帮你问,但我先说清楚,不一定有位置。”
以前听见这句话,晓宁大概会立刻拒绝。
这次她想了想。
“暂时不用。”
“确定?”
“确定。我现在这份工作能接触合同,主管也愿意带我。我先干着。”
周倩点头。
“行。”
没有谁欠谁。
也没有谁非得证明自己不靠别人。
能用的帮助可以用。
不适合自己的路,也可以不走。
这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
只是晓宁花了几年,才不再把每个选择都变成自尊心考试。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当年七月。
我哥给我打电话,说晓宁给家里转了五千块。
我问为什么。
他说家里空调坏了。
“我说不用她出,她非转。”
我说:“那你收了?”
“没收。”
“为什么?”
“她挣几个钱。”
“那你自己买。”
我哥在电话里笑。
“已经买了。”
停了一下,他突然问我:“你说我以前是不是老拿她跟别人比?”
我说:“你现在才知道?”
他不吭声。
“嫂子让你问的?”
“不是。”
“那怎么突然想起来?”
他说前一天一个同事聊孩子。
同事的儿子考研没考上。
旁边有人马上说,谁谁家的孩子一次就考上了。
“我当时听着挺烦。”
我哥说。
“我突然就想起晓宁。”
我没笑他。
我哥问:“那天我过生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该让她闭嘴。”
“嗯。”
“可当时那么多人。”
“所以呢?”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别闹得难看。”
“那你为什么默认该忍的人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最后我哥说:“知道了。”
他没跟我讲大道理。
这反而让我觉得,他是真听进去了。
八月,晓宁回了一趟家。
空调已经换了。
新空调风很足,她一进门就说冷。
我嫂子拿遥控器调到二十七度。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法考。
饭吃到一半,我哥忽然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
晓宁说:“还行。”
“那个赵主管还带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以前我哥问她工作,通常只问工资涨没涨。
这是第一次记住她主管姓什么。
“带。”
“那好好学。”
“嗯。”
过了一会儿,我哥又说:“你那个考试……”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
晓宁也看他。
我哥卡了两秒。
“你那个考试,想考就考。没过也先上班。”
晓宁看着他。
“哦。”
我哥低头扒饭。
“别熬夜。”
“知道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拥抱。
没有谁郑重道歉。
我甚至觉得这才像我们家。
很多父母一辈子都说不出“对不起”。
他们能做的,是下一次把那句伤人的话咽回去。
九月客观题考试前,晓宁回了一趟家。
堂弟正好也在。
我心里还有点担心。
没想到堂弟见她以后,只问了一句:“最近挺好?”
晓宁说:“挺好。”
“工作呢?”
“还行。”
“那就行。”
后来堂弟去阳台抽烟。
晓宁也过去晾衣服。
两个人单独说了几句话。
我没听清。
堂弟走后,我问晓宁:“他说什么了?”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没什么。”
“真没什么?”
“他说上次喝多了,说话不好听。”
我有点意外。
“道歉了?”
晓宁想了一下。
“算吧。”
“你怎么说?”
“我说没事,以后别拿我跟周倩比就行。”
“他呢?”
“他说知道了。”
她把一件T恤叠好。
“就这样。”
我看她脸色,是真的过去了一些。
她当然没因为这一句话就全忘了,但至少这事不用再顶在饭桌上。
第四次法考,她依然紧张。
客观题考试前一天,她给我发消息。
“姑,我突然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怕还不过。”
“那就怕着去考。”
她发来一个句号。
过了几秒,又发:“你是真的不会安慰人。”
我回:“考完请你吃火锅。”
她说:“这个有用。”
客观题考试当天早上,她六点半起床。
吃了两个鸡蛋,一片面包。
咖啡没敢多喝。
进考场前,她把手机关机。
她后来跟我说,关机那一刻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考试。
那时她在考场门口背知识点,手一直抖。
这一次也抖。
可她没有再临时看书。
她站在楼梯口喝了几口温水。
旁边有人还在背。
她没听。
铃响以后进去。
客观题考完,她也没急着估分。
成绩出来,确认通过以后,她只歇了一晚,又开始准备主观题。
一个多月后,主观题考完,她从考场出来给我发消息。
“结束了。”
我问感觉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那吃火锅?”
“吃。”
我们真的去吃了。
她点了毛肚、黄喉、鸭血,还点了一盘平时舍不得点的虾滑。
我问:“今天这么大方?”
她说:“反正考完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把筷子放下。
我心里一跳。
上次她这么放筷子,是在她爸生日那晚。
她却从包里拿出手机。
“姑,拍张照。”
“拍什么?”
“纪念一下。”
“成绩还没出。”
“我纪念的是考完。”
她把两瓶汽水摆到锅边。
咔嚓拍了一张。
发了朋友圈。
只有四个字。
“今天收工。”
没人知道这四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上岸宣言。
也不是励志故事。
就是一个考了四年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在结果出来之前先吃顿饭。
主观题成绩公布那天,我比她还紧张。
早上七点多就醒了。
我忍着没问。
九点十三分,她发来一张截图。
后面只有三个字。
“过了,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鼻子突然酸了。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我问:“真的?”
她在那头笑。
“截图还能P啊?”
“你别骗我。”
“真过了。”
我听见她旁边有人说话。
“你在哪?”
“公司楼下。”
“怎么不在家查?”
“今天上班啊。”
还是那句话。
今天上班啊。
好像这四年只是她生活里一件需要挤时间完成的事。
我问:“哭了吗?”
“没。”
“真没?”
她安静两秒。
“刚才在便利店哭了一下。”
我笑她。
“丢不丢人。”
“老板都看我了。”
她也笑。
笑着笑着,声音哑了。
“姑。”
“嗯。”
“我终于不用听‘你怎么还没过’了。”
这句话让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以为她最想说的是“我终于过了”。
原来不是。
她最先想到的,是终于不用再解释了。
当天晚上,她爸妈知道以后特别高兴。
我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
我哥只发了一句话。
“晓宁辛苦了。”
没有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也没有说“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后来特意问他为什么只写这个。
他说:“本来就辛苦。”
我觉得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合适。
堂弟抢完红包,发了一句:“恭喜大律师。”
晓宁马上回:“还不是律师。”
后面跟了个笑脸。
堂弟又发:“那先恭喜通过。”
这回称呼对了。
周倩是当天中午知道的。
她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一接通就喊:“林晓宁,你终于过了!”
晓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什么叫终于?”
“四年啊姐姐!”
“闭嘴。”
周倩说晚上要请她吃饭。
晓宁说不行。
“为什么?”
“今晚我请。”
“凭什么?”
“我高兴。”
最后两个姑娘去吃了日料。
周倩送她一支钢笔。
不贵。
笔盒里夹着一张小卡片。
上面写着:“以后签字少写错。”
晓宁回来拍给我看。
我问她喜欢吗。
她说:“喜欢。”
后来她没有马上辞职去律所。
这让家里一些人很意外。
我嫂子都问:“证过了,不去当律师?”
晓宁说:“我先把现在的工作做完。”
“那你考这个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嫂子自己先停了。
晓宁看着她。
我嫂子马上改口。
“行,你自己安排。”
晓宁笑了。
“妈,你进步挺大。”
“少贫。”
再后来,她开始认真看机会。
周倩确实又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去她们所面试。
这次晓宁没有因为怕别人说“靠关系”就直接拒绝。
她问得很细。
哪个团队。
主要业务是什么。
招聘要求是什么。
有没有正式面试。
薪资大概多少。
周倩一项项告诉她。
最后说:“我可以把简历递过去,能不能过我不保证。”
晓宁说:“行。”
她把简历发过去了。
这件事她也告诉了我。
我故意问:“不怕人家说靠关系了?”
她说:“怕什么?”
“以前你不是不愿意吗?”
“以前是不合适。”
“现在呢?”
“现在岗位要求我基本符合,而且她只是帮我递简历。”
她顿了顿。
“再说了,人脉也是本事嘛。”
我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愣。
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她已经能拿这句话开玩笑了。
那次面试,她没过。
第一轮过了。
第二轮被刷。
团队更想要有律所工作经验的人。
周倩比她还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
晓宁说:“你跟我道什么歉?”
“我还以为有戏。”
“我也以为。”
“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别的团队?”
晓宁说:“不用急,有合适的再说。”
她挂完电话给我发消息。
“被刷了。”
我问:“难受?”
“有点。”
“哭?”
“不至于。”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句。
“但我发现被刷也没那么可怕。”
她开始自己投简历。
有大所。
也有中小所。
投了十几家。
收到四个面试。
最后拿到两个机会。
一个平台好些,但通勤很远,前期收入低。
另一个规模小些,团队做的业务跟她这几年公司法务经验更贴近。
她纠结了一个星期。
最后选了后者。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算过了。”
她给我看她自己列的表。
工资。
房租。
通勤。
业务方向。
带教律师。
试用期。
甚至连午饭附近多少钱都写了。
我笑她:“找工作让你做成数学题了。”
“穷人得算细点。”
她笑。
这句话有点苦。
但已经不是委屈。
是她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然后决定怎么打。
正式去律所报到那天,她穿了一件去年买的西装。
袖子有点长。
她前一天晚上自己用针线临时收了半厘米。
早上七点多,她给我发了一张电梯镜子里的照片。
“像不像那么回事?”
我说:“像卖保险的。”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我又回:“挺好的。”
她说:“这还差不多。”
第一天并不精彩。
没有大案子。
没有客户排队等她。
她先领电脑,填资料,认识同事。
上午跟着开会。
下午整理一份材料。
六点半还没下班。
七点多,她给我发了一张便利店饭团照片。
跟三年前那张几乎一样。
我看着有点想笑。
“怎么还是这个?”
她说:“楼下只有这个快。”
“当律师就吃这个?”
“还不是律师。”
她依然纠正我。
后来,她按程序开始走后续的实习和执业路径。
她从没把“通过法考”和“成为律师”混成一回事。
因为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这条路每一步是什么。
家里人慢慢也学会了。
不再一张口就说“我们家出了个律师”。
她没正式执业以前,谁说错,她就纠正谁。
有一次堂弟又顺口叫她“林律师”。
她说:“叔,还没到那一步。”
堂弟这回没觉得她不给面子。
“行,那等到了再叫。”
后来真的到了那一天。
她拿到律师执业证后,第一件事不是发朋友圈。
她拍了一张照片给她爸妈。
我嫂子在群里打了好几行字,最后全删了,只留下:
“晚上回来吃饭吗?”
晓宁回:“回。”
那顿饭还是在她爸妈家。
还是那张桌子。
我也去了。
我哥做了鱼。
我嫂子炖了排骨。
堂弟一家没来。
只有我们四个人。
饭吃到一半,我哥去厨房拿酒。
我嫂子突然说:“你那个室友现在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
晓宁也停了一下。
她妈马上补了一句:“我就问问她,不比你们。”
晓宁笑出声。
“妈,你现在求生欲挺强。”
我嫂子也笑。
“被你教育怕了。”
晓宁说:“她挺好的,最近忙得要命。”
“她爸还在那个所?”
“在。”
“那姑娘也挺不容易。”
晓宁抬头看她妈。
我嫂子说:“以前我总觉得她爸爸是合伙人,她肯定什么都顺。后来听你说,她也经常加班,也有自己的难处。”
晓宁夹了一块排骨。
“本来就是。”
“有条件好,不代表人家没努力。”
“对。”
“你条件没她好,也不代表你没努力。”
晓宁的筷子停了半秒。
她没说话。
低头把排骨上的一小块脆骨咬下来。
我嫂子也没继续。
这句话来得晚了几年。
但总算来了。
吃完饭,我跟晓宁一起洗碗。
她妈在客厅切水果。
我问她:“刚才听见没?”
“什么?”
“你妈那句话。”
她低头冲盘子。
“听见了。”
“感动?”
“还行。”
我笑:“嘴硬。”
她关掉水龙头。
过了几秒,她说:“其实我现在没那么需要他们承认了。”
我看她。
她把洗好的盘子立进沥水架。
“以前特别需要。”
“别人一说周倩,我就觉得是在说我差。”
“现在不会了?”
“偶尔还是会。”
她很坦白。
“但我知道差在哪儿了。”
她擦干手。
“有些是我能补的,有些不是。”
“补不了的呢?”
“补不了就算了。”
她说得很轻。
“我不能为了证明我不靠别人,连别人正常能用的帮助都不用。也不能因为别人家里条件好,就觉得人家的努力不算努力。”
“但是谁再拿她来压我,我还是会烦。”
我说:“那当然。”
她笑了。
“姑,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护短。”
“我还有别的优点。”
“暂时没发现。”
我们正说着,我嫂子在客厅喊:“你俩洗个碗说什么悄悄话?”
晓宁冲外面喊:“说你坏话。”
我嫂子说:“那多说点,水果不给你吃了。”
晓宁擦着手出去。
“妈,我要吃西瓜。”
“自己拿。”
“你都切好了。”
“手断了?”
“我是客人。”
“这是你家。”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突然想起几年前她第一次考试失败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个家。
她把旧资料一摞摞装进纸箱,说第二年再来。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一个考试会拖这么久。
更不知道真正折磨她的,不只是考试本身。
后来有次家庭聚餐,又有人提起年轻人找工作的事。
一个亲戚说自己女儿研究生毕业,还没找到满意的岗位。
旁边的人立刻说:“你看谁谁家那个孩子,人家毕业就进大厂。”
我下意识看晓宁。
她也正看我。
我们俩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亲戚叹气。
“别人家的情况跟我们又不一样。”
晓宁低头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她听见了。
饭后,我们一起下楼。
她突然说:“姑,你发现没有?”
“什么?”
“人都知道自己家孩子不能随便跟别人比。”
“嗯。”
“就是轮到别人家孩子的时候容易忘。”
我笑了。
“你现在倒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
她把外套拉链拉上。
“是吃过亏。”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所以以后你要是看见我拿我孩子跟别人比,你记得骂我。”
我说:“对象都没有,孩子先安排上了?”
她笑得弯下腰。
“我就举个例子。”
那一刻我才觉得,那三年真的离她远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后来考过了。
如果第四次她还是没过,那些饭桌上的比较也不会因此变得正确。
她真正变的是,终于敢把筷子放下。
敢说“别比了”。
也敢承认自己羡慕别人。
敢接受朋友递来的机会,也能接受面试被刷。
她不再为了证明清高拒绝所有帮助,也不再因为自己走得慢,就觉得别人走得快一定只是命好。
前阵子,我又去她家吃饭。
她已经搬进一套小一居。
房子还是租的。
客厅不大,但总算不用跟别人抢卫生间。
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
居然还活着。
我问:“这不是你以前同事送的那盆?”
“对。”
“命挺硬。”
“跟我一样。”
她说完自己先笑。
书桌也还在。
那本写“情绪垃圾桶”的小本子,被她塞在书架最下面。
我问:“还写吗?”
“不怎么写了。”
“能看看吗?”
“不能。”
“这么多年还保密?”
“当然。”
她把本子抽出来,拍了拍灰,又放回去。
旁边就是周倩送她的那支钢笔。
我认出来了。
“还用?”
“用啊。”
“不是舍不得?”
“笔买来不就是用的。”
她随手拿起来,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水已经有点淡。
她甩了两下。
我说:“快没墨了。”
“回头换。”
她把笔帽扣上。
那动作让我想起她爸生日那晚,她把那张湿掉的创可贴揉成一团,放在碗边。
都是很小的动作。
可一个人真正撑不住的时候,往往也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可能只是筷子放下了。
饭不想吃了。
一句话不想再忍了。
后来我们聊到周倩。
我问她们现在还联系吗。
“联系。”
“关系还好?”
“挺好。”
“你以前那么介意她。”
晓宁马上纠正我。
“我什么时候介意她了?”
“你不是羡慕吗?”
“羡慕和讨厌是两回事。”
她说。
“我最难受的时候也没觉得她欠我什么。”
“那你到底介意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介意别人拿她的人生当尺子量我。”
这句话特别准。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她爸爸是律所合伙人,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我的学校普通、家里帮不上行业资源,也是我的一部分。”
“非得把所有条件都假装不存在,然后只说‘你们是同学,人家为什么行’,本来就没道理。”
“可反过来,因为她爸是合伙人,就说她现在的一切全靠爸爸,也没道理。”
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律师了。”
她立刻说:“收费。”
“亲姑也收费?”
“亲姑打八折。”
我抓起抱枕扔她。
她笑着躲。
真正让我觉得标题里那顿饭有了结果,是今年中秋。
还是家庭聚餐。
还是我哥家。
堂弟也来了。
他儿子已经上大学。
饭桌上说起孩子选专业,堂弟抱怨儿子学的专业不好找工作。
有人随口说:“怕什么,你不是认识人多吗?到时候找找关系。”
堂弟苦笑。
“哪那么容易。”
另一个亲戚指了指晓宁。
“找晓宁啊,现在是律师了,认识的人肯定多。”
晓宁正在剥虾。
听见以后抬头。
还没等她说话,堂弟先摆了摆手。
“别乱安排。”
大家看他。
堂弟说:“人家有自己的工作,能帮是情分,不能帮也正常。”
我愣了一下。
晓宁也愣了一下。
堂弟低头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再说孩子走什么路,还得看他自己适不适合。别老拿别人家的路往自己孩子脚上套。”
桌上有人笑他。
“你现在觉悟挺高。”
堂弟也笑。
“吃过亏呗。”
晓宁没说话。
她把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剥了一只。
这一次放到了堂弟面前的小碟里。
“叔,吃虾。”
称呼还是那个称呼。
语气却不一样了。
堂弟看了一眼那只虾。
“哎。”
他夹起来吃了。
没人翻旧账。
我却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说出那句“人脉也是本事”。
饭后,我哥在厨房洗水果。
晓宁站在水池边洗手。
她右手食指上又有一道小口子。
我吓了一跳。
“怎么又破了?”
她低头看。
“哦,昨天翻卷宗划的。”
我盯着那道红印。
位置跟几年前那次几乎一样。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正准备贴。
我说:“手擦干再贴。”
“知道。”
她抽纸把水擦干。
创可贴绕过手指,按得很平。
这一次没有翘边。
她洗完手出去,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继续吃刚端上来的饺子。
我看着她坐回原来的位置。
当年她在这里把筷子放下。
现在又自己拿起来了。
她没有赢过周倩。
周倩也从来不是她该赢的人。
她只是终于不用在每一顿饭、每一次亲戚追问、每一个“别人家孩子”的故事里,为自己的人生答辩。
可我到现在还是会想,那些总爱说“我也是为你好”的人,真到了自己最难的时候,是更需要一句比较,还是更需要有人承认一句:你的条件、速度和别人不一样,慢一点也不用觉得丢脸。
要是你家里也有一个正在考证、考研、找工作,或者暂时走得比同龄人慢的年轻人,别急着把“别人家的孩子”端上饭桌。把这个故事转给那个总爱比较的人看看,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你最不想再听到的那句“为你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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