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志远,今年四十三,在石家庄一家做中央空调安装维保的公司干技术,干了十五年。爬外机、接管路、通制冷剂,夏天最狠的时候,一天上六个楼顶,鞋底泡软。

我住的那个小区叫建明里,老楼,六层没电梯,我住四楼三号,对门四号。

对门住着个女人,姓程,叫程雁,比我大三岁,一个人带孩子。她在区里的政务服务中心做窗口,每天穿得很整齐,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她儿子上初二。

我们两家矛盾从一辆自行车开始。

楼道里就一米二宽,她那辆电瓶车常年靠在楼梯拐角。我扛着工具箱上楼,得侧着身子过。有一回我扛着六米长的铜管,拐弯的时候蹭到她车后视镜,掉了一块塑料漆。

她第二天在门口贴了张纸:请勿碰他人财物。

我看见了,也在自己门上贴了张纸:楼道请勿停放车辆,消防通道。

她撕了我的纸,我又贴。她又撕。

我和她吵过一次。她说,我一个女人带孩子,我车放哪儿。

我说,你可以放楼下,小区有车棚。

她说,车棚丢过车。

我说,那你不能堵着楼道。

她说,这楼道又不是你家的。

那天就这么僵住了。

真正出事是在去年十月。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下班回来,扛着一箱滤芯上楼。她儿子的自行车横在楼梯中间,我抬脚跨,脚下一滑,箱子掉下来,砸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把地垫弄脏了。

她从家里出来,看见地垫上一片黑,说,柳志远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说,我故意的干什么,你车放楼道中间,谁上来都得摔。

她说,你踢我车了。

我说,我拿脚拨了一下。

她说,你踢我车。

我说,你讲点理。

她说,你讲讲理,我一个女人,你一个大男人,当着我儿子的面跟我吼。

她儿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我那时候火已经上来了,我拿手往她车上一拍,说,你这车今天必须搬走。

她一把推开我。

我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

我也推了她一下。

她倒退一步,坐在了她家门槛上。

她掏出手机,报了警。

**五天**

警察调了监控,楼道那个摄像头是社区装的,角度只能拍到楼梯口。

监控里能看到:我拍了一下车,她推了我,我推了她,她坐到了地上。

她去医院验了伤,胳膊上蹭破一块皮,手掌有轻微淤青。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坐了一整夜。

调解的时候,民警说,双方都有动手,做认错,赔个礼,就算了。

她不接受调解。

她说,我一个人带孩子,今天他敢推我,明天他就敢打我儿子。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你儿子。

她不说话。

行政处罚决定:因殴打他人,情节较轻,行政拘留五日。

我在里面那五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这十五年的工作。

**出来**

我出来那天冷,风大。我老婆来接我,一路上没说话。

到家她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了两口,问,单位那边怎么样。

她说,你自己去看吧。

周一我去公司。

一进车间,气氛不对。几个老同事看见我,点个头就走了。

车间主任姓杜,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说,志远,有件事你得知道。

我说,什么事。

他说,公司上个月被收购了。新东家是做物业集团的,把他们那边的工程板块并过来了。我们公司现在叫"建投环境工程公司"。

我说,然后呢。

他说,新来的总经理,昨天上任。

我说,谁。

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一张照片。

我看了三秒钟。

我说,这不可能。

**开会**

上午十点,全公司大会,在食堂开的。

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盘着,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她走上台,站定。

她说,我叫程雁。以前在区政务中心做窗口,去年调到建投集团,负责这个板块的整合。从今天起,我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她说,我不懂技术,我懂流程。我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是把工单系统重做。

台下没人说话。

她的眼睛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

她说完了,走下台,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天**

下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她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份人员名单。

她说,坐。

我坐下了。

她说,柳志远,工龄十五年,技术组长,带六个人。

我说,是。

她抬起头。

她说,先说私事。十月那天的事,我报了警,我不后悔。你现在被拘留过,这是事实,公司要按规定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我知道。

她说,再说公事。我看了你们去年的工单数据,平均响应时间四小时十二分,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七十九。这个数,在集团里是倒数。

她说,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响应时间要压到两小时以内,满意度上到八十五。

我说,程总,我们六个人,全市两百多个点位——

她说,我知道。所以要改流程,不是加人。

她说,从下周开始,工单分级,紧急的两个小时到,普通的二十四小时到。你把你的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跑紧急,一组做计划维保。

她说,做得到吗。

我说,我试试。

她说,我不需要你试试,我需要你做到。

我那天从办公室出来,在楼下抽了两根烟。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是要把我赶走。

**三个月**

我那时候想明白一件事:我要是这时候走,我就真是输了。

我开始按她说的改。

第一周,我把六个人分成两组,把全市两百一十个点位按片区划了三块,贴了张地图在墙上。

第二周,我把工单分了级,紧急的挂红牌,普通的挂绿牌。

第三周,我发现一个问题:紧急工单里,有三成其实是同一个毛病——老楼的水泵房没做定期保养,一到夏天就跳闸。

我写了一份报告,建议做一次全面的水泵巡检,把紧急变计划。

我把报告交上去,没抱希望。

第二天她把我叫去,说,这个报告我看过了。你预算多少。

我说,巡检一次,人工加材料,大概十一万。

她说,我给你十二万。三个月做完,做完给我一份报告,我要看到紧急工单降了多少。

我说,好。

那三个月,我基本没在家吃过晚饭。我带着人一栋楼一栋楼地查,查了一百八十多栋。查出十七个隐患泵,换了九台老化的控制柜。

十月,数据出来了:紧急工单从每月三十七张降到十九张,响应时间压到一小时四十八分,满意度八十六。

**十一月的一件事**

十一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我接到电话。

一个酒店的项目,主机报警,整栋楼的空调停了。那天是周六,酒店有婚宴。

我带人过去,查了两个小时,发现问题在一台变频器的控制板,烧了。

那台机器是进口的,配件要等三天。

酒店经理急得在机房门口转,说今晚有三百多人。

我想了想,说,我拆另外一台停用机组的控制板,改一下参数,先顶上。

这是个险招。参数不对,可能把主机也烧了。

我蹲在机房地上,拿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改一边测。改了四十多分钟,接上,通电。

机器响了。

酒店经理一下抓住我的手,说,师傅,你救了我。

我抬头,看见程雁站在机房门口。

她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说,我给你带了包子。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这么大的事,我不来?

我接过袋子,手抖得解不开。

她伸手帮我撕开,说,先吃。

我吃了两个,是猪肉白菜的,还有一点温。

那天晚上我干到凌晨三点,她一直在。

**后来的事**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变。是那种……两个人原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被人开了个门。

她还是挑我毛病。我交的报告,标点错了她都退回来。她还是不留情面。

可她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年底,公司评先进,她把我报上去了。

我去找她,说,程总,这个我不好意思。

她说,你不好意思什么。

我说,我们那事。

她说,柳志远,我跟你说过,私事是私事。

她说,你今年响应时间一小时四十八分,集团第三。这个先进是你挣的。

**三月**

今年三月,她搬家。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在往车上搬箱子。

我说,程总,你搬走?

她说,嗯,集团调我去总部,做运营总监。

我说,那这房子。

她说,卖了。

我帮她把箱子搬上车。搬完,她站在车边上,看着我。

她说,柳志远。

我说,嗯。

她说,十月那事,我后来想过。我当时太冲了。你的滤芯箱砸在我家门口,我可以敲门跟你说一声,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推你。

我说,我当时也不该拍你的车,更不该推你。

她说,我知道你没想打我。

我说,我知道你怕。

她说,我们两个都犟。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说,柳志远,好好干。

我说,你也是。

车开出去,我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拐出小区门口。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地上,她儿子从门后探出头。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