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现在很多人怀念八十年代,可真正从那些年走过来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时候的口号喊得响,拨乱反正,四个字天天挂在嘴上。

可恰恰是那几年,日子过得最没底。

厂子里头,今天还是铁饭碗,明天就听说要改革,要打破大锅饭。

有人高兴,有人慌。

高兴的是那些早就想单干的人,慌的是老老实实上班的人。

我邻居老周,在国营厂干了二十年,一夜之间说下岗就下岗了。

他蹲在楼道口抽烟,抽了半包,才说了一句,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

没人答得上话。

那时候街上忽然冒出来好多摆地摊的。

卖衣服的,卖袜子的,卖电子表的,还有卖录音带的。

喇叭裤,蛤蟆镜,迪斯科,一夜之间到处都是。

年轻人觉得新鲜,上了年纪的人直摇头,说这像什么样子。

可摇头归摇头,家里的钱越来越不经花。

以前几块钱能过一个月,后来十块钱买不了几样菜。

猪肉从八毛涨到一块二,再涨到两块,大家一边骂一边抢着买。

你说乱不乱,乱。

可那种乱,不是打仗的乱,是心里的乱。

老规矩不灵了,新规矩还没立起来。

工厂里,领导说话没那么管用了,工人也不像以前那样死心塌地。

农村那边更热闹。

分田到户以后,有人干劲十足,有人犯嘀咕,怕以后又收回去。

我那会儿回老家,看见村头的大槐树底下,几个老汉蹲在那儿争论。

一个说,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往后靠自己。

一个说,你信?过两年又搞运动,你信不信。

没人敢拍胸脯打包票。

但地里的庄稼,确实长得比往年好了。

邻居家二小子,以前偷懒耍滑,分到地以后,天不亮就下田。

他妈骂他,说他转性子了。

他嘿嘿一笑,说,这地是我的,我不使劲谁使劲。

你听听,这话以前谁敢说。

城里的年轻人也躁动起来。

考大学的,做生意的,南下打工的,各奔各的路。

我表弟那年高考落榜,他爹让他去顶班进厂,他不干。

他说要去深圳,说那里遍地是黄金。

他爹气得摔了碗,说你去,去了就别回来。

表弟真走了,背着一个蛇皮袋,挤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后来怎么样,后来他确实挣了钱,可他爹直到去世都没原谅他。

你说谁对谁错,说不好。

那几年,人心是浮的。

搞对象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介绍对象,先问成分,再问工作,最后问家庭。

那几年,姑娘们开口就问,有没有彩色电视机,有没有四十八条腿。

有个小伙子相亲,女方家里嫌他没本事,说是工人,可工厂都快倒闭了。

小伙子憋了一肚子气,回去以后砸了家里的收音机。

他爹骂他,他喊了一句,我不想再被人瞧不起了。

这句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其实那几年最难的,是那些夹在中间的人。

年纪大的,跟不上新规矩,又丢不掉旧习惯。

年纪小的,什么新鲜都敢试,可试完了又不知道对不对。

我有个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那几年忽然不敢教了。

他说,昨天批孔老二,今天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明天不知道又要讲什么。

他怕自己讲错了,误人子弟。

后来他干脆申请提早退休,回家种花去了。

你说这算不算乱,算。

可那种乱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生机。

以前什么都是国家给你安排好,现在自己得拿主意了。

拿主意,就说明你有分量了。

怕就怕,有些人从来没拿过主意,一下子给得太多,就慌了神。

那时候流行一句话,叫下海。

多少人下了海,呛了几口水,又爬上岸。

也有人淹死了。

我认识一个姓赵的,原来在机关上班,非要辞职去做买卖。

倒腾钢材,三来一去,赔了个精光。

老婆跟他离了婚,他自己跑到桥洞底下睡了一个月。

后来他跟我说,不怪别人,怪自己,那会儿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其实什么都不会。

这话听着扎心,可也是实话。

那几年还有一个怪现象,报纸上天天讲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可实际呢,学校里老师照样不被待见。

有个中学老师,课讲得好,学生爱听,可评职称轮不到他。

因为他不会送礼,不会来事。

气得他把教案一摔,说,这书谁爱教谁教。

第二天照样去上课,他说,我骂归骂,可不能耽误孩子。

你听听,这就是那会儿的人。

嘴里骂着,手里干着。

嘴上说乱,心里盼着好。

其实拨乱反正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把倒了的规矩正过来。

可正过来的过程,肯定有人觉得不适应。

就像一屋子家具,挪动的时候难免碰倒几个瓶瓶罐罐。

碰碎了,心疼,但也得碎。

不碎旧的,新的怎么摆进来。

那几年,我家也吵得厉害。

我爸是老师傅,看不上我做生意。

他说,好好上班,端稳铁饭碗,比什么都强。

我顶他,说,铁饭碗也有砸的时候。

他气得拍桌子,说我没规矩。

后来他真的下岗了,反倒不说话了。

有一天他喝多了,红着脸跟我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可我们这代人,就成了垫脚的。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几年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

不是谁对不起谁,是时代变得太快,谁都来不及准备。

后来日子慢慢就好了。

商场多了,路宽了,楼高了。

再没人穿喇叭裤,也没人提着录音机满街放了。

那些摆地摊的,有的开了店,有的又回去上班了。

那些下海的,有的发了财,有的还在水里扑腾。

可不管怎样,大家都慢慢摸到了新规矩。

现在回头看,八十年代确实是拨乱反正的年月。

但恰恰是那几年,真乱。

乱在人心,乱在规矩,乱在每个人都得重新找自己的位置。

可也正是那几年的乱,才把后面几十年的顺,给硬生生捋了出来。

这话不是替谁开脱,是过来人的实在话。

那些年走过来的人,心里都明白。

没有那几年的折腾,就没有后来的宽松。

没有那几年的慌,也就没有后来的稳。

只是有些人的名字,被留在了那几年的风里。

没人提起,也没人忘记。

如今再有人跟我说,真想回到八十年代,我总是笑笑。

我说,你真想回?

那时候你爹妈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买斤肉都得掂量半天。

那时候你上学,课桌是水泥板,冬天冻得手生疮。

那时候出门坐车,挤得像罐头鱼,站几个小时脚都不是自己的。

你怀念的,其实不是那个年代。

你怀念的,是自己还年轻。

可真正在那个年代老去的人,他们不会怀念。

他们只会叹口气,说一句,就那么过来了。

就这么过来了。

这句话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件小事。

那年冬天,我表弟从深圳回来,穿着西装,皮鞋蹭亮。

他爹还在气头上,不见他。

表弟在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爹开门,看见他冻得脸发青,忽然就哭了。

他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表弟也哭了,说,爹,我没给你丢人。

其实他也没挣多少钱,但那年月,在外面没饿死,就算本事。

这一场父子,谁都没说谁对谁错。

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现在想想,那几年到底算不算乱?

算。

可乱过以后,人反而活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明白了规矩会变,但人心里的理不会变。

明白了日子再难,也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年的事,说来话长。

但长话短说,就是四个字:阵痛,新生。

阵痛是真的,新生也是真的。

就像人过中年,忽然丢了铁饭碗,才发现自己还能干别的。

那几年,就是整个国家在换饭碗。

换的时候,谁不哆嗦。

可哆嗦完了,该吃还得吃。

现在很多人聊八十年代,聊的是文学,是诗歌,是理想。

可老百姓聊八十年代,聊的是柴米油盐,是下岗,是摆摊,是南下,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慌。

这两种聊法,隔着一条河。

河这边是记忆的美化,河那边是日子的实底。

我们这些从河那边蹚过来的人,只记得水有多凉。

但我们也记得,蹚过来以后,太阳有多亮。

所以你说那几年乱不乱?

乱。

可这乱里,藏着往后二十年的光。

如今快七十的人,回想那几年,多半会摆摆手,说,不提了,都过去了。

可要是你多问一句,他又会忍不住讲上半天。

讲那些吵架,讲那些眼泪,讲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的愁。

讲到最后,往往是一句,唉,都不容易。

是的,都不容易。

那几年,没有一个人容易过。

可现在说起来,又觉得值。

因为不经过那些乱,就不会珍惜现在的稳。

不经过那些慌,就不懂现在的踏实。

就像种地,得先翻土,土翻得乱糟糟,才能播种。

八十年代,就是那一锄头下去,土块满天飞的时候。

看着乱,底下全是墒情。

这话有人懂,有人不懂。

懂的人,都有白头发了。

不懂的人,还在网上问,那时候真的那么好?

我不回答。

我就想反问一句,如果你真回到了那时候,你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的,只是去旅游。

撑得住的,才叫过日子。

好了,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瞎聊。

那年月的事,各有各的账,各有各的痛。

我只是觉得,该把这些话留几句下来。

留给后辈看,也留给自己记。

最后就问一句吧。

你们家那几年,有没有一个让你至今想起来还心里发紧的瞬间?

那个人,那件事,你愿不愿意说出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