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得汉城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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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得汉城远眺

大厦将倾的南宋危局中,蜀地何以苦撑数十年?

南宋后期,蒙古铁骑大举南下。为应对强敌,蜀地军民依托山川险要,在今四川、重庆一带修筑八十三座山城,构建起以“川中八柱”为核心的山城防御体系,形成一道西南防线。蒙古军最擅长的野战,在这里变成了艰苦漫长的攻城战。凭借山城,蜀地顽强坚守三十余年,即使王朝已绝,仍未放弃抵抗。

新锐历史作家萧易的新作《方山为城:南宋巴蜀抗元记》以山城防御体系为核心,讲述南宋巴蜀抗元的悲壮历程。山城攻守,既体现了军事战略的较量,也折射出南宋重文抑武、权力内斗的政治积弊。

蜀地抗元过程中,一众关键人物相继登场,有人死守孤城、以身殉国,有人运筹帷幄、力图挽狂澜于既倒,也有人改弦易辙、投降敌方。他们各不相同的选择,折射出人性的权衡与复杂。

他们守住了一座座山城,却没能守住一个王朝。

他们赢得了一场场战役,却最终输给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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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为城》楔子

文 | 萧易

来源 | 中信出版

在南宋端平年间(1234—1236年)的一个晚上,夜深了,彭州城(今四川省成都市彭州市)董宅的灯还亮着,董家上下人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几天前,城里来了些蓬头垢面的流民,听他们讲,天杀的蒙古人从大散关打进来了,一路攻破兴元府(治所位于今陕西省汉中市)、天水军(今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天水镇),每到一处都烧杀抢掠,甚至毫无人性地屠城,恐怕不多久就要打到彭州了。

南宋的彭州属于成都府路,州治在濛阳(今四川省成都市彭州市濛阳街道)。驻守彭州的多是些厢军 ,平日里做些杂役还行,如何抵挡得了如狼似虎的蒙古人?一旦蒙古人进城了,府中日常使用的金银器恐怕要被洗劫一空。众人商议了半天,决定将金银器掩埋起来,暂避兵乱。

趁着夜黑风高,董宅的家丁在附近寻了处僻静之地,挖了个长1.2米、宽0.8米、高0.9米的大坑,并在坑底、四壁砌上青砖,将大件的盆、注子1 放在下层,小件的酒盏、茶托垒在上面,女子的钗、簪散落其间,还在一些金银器上标注了记号,防止取出时归属不清。最后,家丁找来三块大石板盖在大坑上面,填土掩埋。

七百多年后,董氏家族的珍藏在一次挖掘中重见天日,只是取走它们的并不是董家后人,而是考古工作者。经过清理,坑中共出土了三百五十余件金银器,其中可辨认形状的有三百四十三件,包括金器二十七件、银器三百一十六件;刻有铭文的有二百五十余件, “董”“董宅”“陇西郡董宅”字样反复出现,这证明了它们的主人正是董氏家族。一件金菊花盏底部,“绍熙改元舜字号”字样清晰可见,“绍熙改元”即宋光宗改元的1190年,这也将埋藏的年代确定在南宋。

董氏家族的珍藏,是中国迄今发现最大的宋代金银器窖藏。可以想象,董家在彭州定是富甲一方,豪宅深庭,奴仆成群,珠围翠绕,推杯换盏。可是,在考古学中,“窖藏”是指古人因为战乱、灾难特意藏匿财宝、器物的遗存,而这个窖藏能够完整地保存到现在,也就说明董家人后来并未回来取走这些金银器,那么他们究竟去了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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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端平二年(1235年,蒙古太宗七年),宋蒙战争全面爆发。端平三年(1236年,蒙古太宗八年),蒙军兵分三路伐宋,其中皇子阔端率领的西路军由大散关攻入汉中,仅用了两个月左右便攻占了成都府,而后陆续攻破邛(邛崃)、彭(彭州)、汉(广汉)、遂(遂宁)等州府。川蜀地区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几个月后,宋将贺靖收复成都,据说在城中收殓了一百四十余万具尸骨,城外更是无法计数。这个数目或许有些夸大,但成都府一带想必已经十室九空。在彭州城被蒙军攻破时,董家人恐怕也是命运多舛,在蒙古铁骑下成为冤魂。相对乐观的推测是,董家人埋下金银器后,就匆匆踏上流亡之路,而后因故未能返回故土,取走这批庞大的宝藏。

董氏家族的故事不是孤例。在查阅四川宋代考古资料时,我发现自20世纪50年代起,四川各地已经出土宋代窖藏近百处。

1959年3月,德阳市孝泉镇农人耕地时挖出一处窖藏,在一只四耳陶罐中装有一百一十七件银器,包括梅瓶、注子、酒托、香熏炉等。从铭文来看,银器的所有者是当地的沈宅、冯宅与马宅。

1981年5月,成都市双流县加禾村(现为双流区黄龙溪镇嘉禾社区)一处窖藏被人发现,内有银铤与金银首饰共十九件。银铤为宋代货币,其中一件上有“南平军发庆元二年夏季经总艮(银)二十五/ 两专库张□□/天/库官邓行人楹林嵩看/重二十六两六铢”字样的铭文。南平军驻扎在今重庆市南川区一带,宋人曾在此修筑龙崖城(又名龙岩城)。

此外,剑阁县、安县、金堂县、大邑县、彭山县、青神县、平武县等地也屡有宋代窖藏出土。窖藏文物包括金银器、青铜器、瓷器、银铤、铜钱等,其中金银器已发现几百件,在中国宋代出土的金银器中占有很大比重。

考古工作中频繁发现的窖藏,却往往代表历史中频发的灾难。端平年间,镇守蜀口的蜀军一战即溃,内郡空虚,此后,蒙军每隔一段时间便来袭扰。听闻蒙古铁骑入侵的消息,惊慌失措的蜀人纷纷将金银器、铜器、瓷器等掩埋起来,然后逃往异乡。然而,战争的残酷性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想象,他们或背井离乡,或惨遭不测,再也没有机会来取走当年埋藏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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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

嘉定十六年(1223年),四川四路共有人口约259万户,到元朝统一后的至元十九年(1282年),只剩下12万户,60年中户数减少约95%。而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出降”后,江南人口937万余户,比起绍熙四年(1193年)的1230多万户,只减少了24%左右。倘若从绍定四年(1231年)“假道伐金”算起,半个世纪的时光中,蜀人一直生活在流亡与死亡的阴影中,这些家族的历史也随之湮没,窖藏是他们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唯一印记。

这样的情况直到名将余玠入蜀后才有改观。余玠其人在《宋史》中有传,他曾率领一支船队北上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奇袭了蒙军的造船厂,由此崭露头角。淳祐二年(1242年),余玠出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在十年帅蜀期间,他主持新修了多座山城,并加固了山城的防御体系,如钓鱼城、云顶城、苦竹隘、大获城、运山城、平梁城、小宁城、神臂城、大良城、得汉城、青居城等,其中最重要的八座山城被称为“川中八柱”,它们如同八根擎天巨柱,稳固了支离破碎的巴蜀大地。

之后的几任制置使,李曾伯、夏贵、朱禩孙在任期间,各大戎司陆续创立龙岩新城、礼义城、凌霄城、皇华城、虎头城、多功城等,逐步完善了山城防御体系。朱禩孙也是位传奇人物,二十三岁那年,他在成都遭遇蒙军屠城,被刺一刀后侥幸未死,于是藏匿在一堆尸体下面,还被淋漓的鲜血直喷入口,一度昏倒,到夜晚时醒来,趁黑逃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朱禩孙后来中了进士,官至四川制置使、京湖四川宣抚使,但可惜他最后还是归降蒙古。

从淳祐三年(1243 年)方城防御体系初具规模,到景炎三年(1278年)钓鱼城沦陷 ,三十余年间,四川战区共修筑方山城堡八十三座,寨垒更是难以计数,似乎可以说,这三十余年的攻防战就是围绕着方城进行的。方城大多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山崖之上,四周峭壁环绕,顶部开阔平坦,这种地质形态在地理学上被形象地称为“方山”,高耸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城垣,挡住了呼啸的蒙古铁骑。山顶有田可种,有水可饮,逃亡的百姓纷纷迁徙到山城中,又为军队提供了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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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城北城门

聚山为寨,古已有之。但方城并非仅仅是屯兵之所,宋人在上面修建城墙、敌楼,营造衙署、文庙、仓储、寺院、祠庙、民居,并将府治、州治、县治迁于其上,方城几乎就是城池的翻版。

方城成为蒙古人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蒙军之所以恐怖,在于骑兵擅长机动作战、包抄迂回,在“运动战”中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百骑环绕,可裹万众;千骑分张,可盈百里”。余玠将四大戎司、地方军分驻在山城,不轻易下山决战,依靠地形坚守,使蒙军失去了速度的优势,将“运动战”拖成了“攻坚战”。

攻城历来是蒙军的弱项,《元朝秘史》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成吉思汗之子、蒙古第二任大汗窝阔台得知皇子贵由在西征途中得罪了宗王拔都,气得大骂:“如今教去边远处做探马赤,攻取坚城,受辛苦者!” 随着汉军的加入,蒙军虽对攻城作战有了些心得,却依旧对攻城有本能的排斥。在高耸、陡峭的方城面前,云梯搭不上,地道打不通,蒙军积累的攻城经验几乎无用武之地。

宋人牟子才曾言:

今以所闻参之,兴戎司见管四千六百余人, 沔戎司仅及三千人,金戎司不及千人,利戎司约七八千人,此四戎司见管之数也。……总而计之,不满五万人之数。

戍守山城的南宋将士,在后期还不到五万人,连钓鱼城这样的要塞,正规军也不过四千六百多人,一些偏远的方城就更少了,从三四百人到五六百人不等。在依山傍水的方城上,他们相互联络,彼此应援,硬是一次次挡住了蒙军的征讨与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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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说京湖、江淮的战事都记载在史书中,那么四川的战事则镌刻在山城的岩壁上。当年修筑山城的将士,有的留下了筑城题记,如云顶城的“帅守西和姚世安重建”;也有的在某次大战后留下了记功碑,如龙崖城的茆世雄;还有的名字也被刻在记功碑上,曾经骁勇善战,后来却晚节不保,如运山城的张大悦。

戍守方城的将士,大多未能留下传记,方城岩壁上斑驳的碑文、题记,则复原了他们的戍守岁月:都统制姚世安因害怕丢掉官位,与朝中大臣勾结,进献谗言,最终导致余玠枉死,云顶城上的题记证明他曾驻守云顶城,并改造了城池;茆世雄于祥兴元年(1278年)投降元军,那时临安城早已陷落,而龙崖城上一则豪情万丈的题记,还记载着茆世雄多年前曾经撕毁蒙古人的招降书,并两次挫败名将纽璘的故事,不禁让人产生物是人非之感。

更多的武将,甚至没能在史料中留下名字,如云顶城统制萧世显、右军统领孔仙,小宁城路将刘文德、徐昕、安忠,平梁城总管王昌、钤路张虎臣……三十多年的缠斗,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武将的生命。他们出现在某座城池、某场战役中,有的迅速消失,有的侥幸多活了几年,但都宛如流星一般划过历史长空。

这些武将只是战争狂澜中的沧海一粟,但他们的选择,牵动着宋蒙两方的命运,也在不经意间影响着世界历史的走向。

钓鱼城守将王坚,面对蒙古大汗蒙哥率领的数万精锐,坚守数月之久,使蒙哥在城下殒命。蒙哥死后,四弟阿里不哥图谋帝位,二弟忽必烈其时正领兵攻打鄂州,闻讯匆忙北还,行至开平府,决定先发制人,自立为大汗,这就违反了蒙古通过召开忽里勒台大会推举大汗的传统。而西征的旭烈兀,此时也率大军匆匆东还。

镇守神臂城的泸州知府兼潼川安抚副使刘整,曾率十二勇士攻下金朝信阳城,人送外号“赛存孝” 。他本是一员虎将,但因“归正人”身份难得朝廷信任,其乖张的性格又与上司不合,待贾似道推行“打算法”后,他担心自己受到清算,最终率泸州(今四川省泸州市)及所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了蒙军。他向忽必烈提出围攻襄阳、训练水军的计划,直接促使蒙古将主攻方向转向京湖战场,襄阳、樊城一破,南宋王朝苦心经营的防线迅速崩塌。有谁能想到,一个安抚副使竟能搅动大历史的风云际会。

南宋与蒙古之战,主要分为江淮、京湖、四川三大战区,以四川战事持续最久,也最为惨烈。面对蒙古的虎狼之师,四川守军依托方城顽强地坚守了三十多年,紧紧锁住蒙军的主力部队,分担了京湖、江淮战场的军事压力,延续了南宋王朝的国祚。就算临安业已出降,就算皇帝业已北迁,山城上的将士依旧守护着疆土,而他们脚下的土地,早已插满了元朝的旗帜。

从某种程度而言,四川盆地的方山城堡,赢得了战争,只是输给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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