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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下午四点半,未央区四海唐人街。

秦腔《戏曲荟萃》开场。第一个上台的是梅花奖得主杨升娟的《周仁回府》选段;接着是《打焦赞》的花枪、《顶灯》的丑角小戏、《白蛇传·游湖》。演出散场,台上把花枪和顶灯的道具往下递,排队上去试一试的大人和孩子挤成一片。

住在附近的王阿姨带着家人专程赶来,她说:“在家门口的商场就能看到这么高水平的秦腔演出,听得太过瘾了。”

这是“长安有戏·乐购金秋”2026西安秦腔—商业联动暨金秋购物季里的一场巡演。整个活动从9月30日启动,到10月31日结束,13家商业综合体、不少于29场巡演、超500家商户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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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有戏·乐购金秋”活动

图源:小红书@中贸广场购物中心

PS:巡演覆盖了四海唐人街、赛格国际、西安SKP、西安大悦城、钟楼开元商城、老城根G-park、融通军民服务社、中贸广场、大唐西市、海德小镇、中大国际、砂之船奥莱、大明宫万达广场。

主办方做了消费指引地图,还设计了专属吉祥物“秦小乐”;现场办冰峰畅饮挑战赛、秦腔脸谱彩绘大赛,消费者凭巡演现场优惠券,能在参与商户拿折扣。很多动作,都在向消费者示好。

只是秦腔进商场的背后,有很多事值得我们推敲。

秦腔一直在输给自己的“主场”

秦腔这门艺术,这几年其实一直在输,输的地方不是唱腔,是场地。

传统的秦腔传播模型是戏台——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观众必须主动来。到了今天,这套模型在城里的效力正在快速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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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剧照

早在2022年,《陕西省秦腔艺术保护传承发展条例》正式施行——全国第一个省级层面制定的戏曲类地方性法规。就在这部条例的新闻发布会上,陕西省艺术研究院院长丁科民念了一组数字:2010年以来陕西省国有戏曲院团持续减少,2020年秦腔院团减少到25个,从业人员减少到2797人,其中在档秦腔艺术人才仅426人;2020至2021年抽样调查的秦腔院团中,90%没有经常性的新创剧目经费支持;多数基层秦腔剧团连自己的编创队伍都没有。

同一年,中国经济网发了一篇《乡土戏曲如何演绎时代新华章——秦腔发展与传播现状调查思考》,里面把观众的构成概括成“三多三少”:看演出的老年观众多、年轻观众少;到农村演出包场的多、卖票的少;在城市演出送票的多、售票的少。

调查里还提到:秦腔名家一场演出能拿几万元收入,而普通秦腔从业人员的月平均工资,只是社会平均工资的中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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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剧照

“三多三少”里最扎人的,是第三条。城市剧场里那些空着的座位,没人愿意买票了——票要花钱、要提前决定、要专门出门。这三条加起来,指向同一件事:秦腔不是没人看,是很多人没有“专门为它出门”的理由。

而“专门为它出门”这件事,今天在年轻人这里越来越贵。

电视剧《主角》带来了一个窗口。据公开报道,这部改编自陈彦同名小说的剧集2026年5月10日在CCTV-1黄金档播出,48集,豆瓣开分8.2,是当时国产剧开分榜首;CVB黄金时段最高收视率4.306%,在西安本地收视峰值达15.1%。剧集带出的直接变化是:西安区域秦腔演出频次同比上涨60%,票房整体翻倍,线下18—30岁观众占比从2023年的17%快速攀升到35%以上,青年购票率同比上涨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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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宣传海报

数据好看,但随着剧的退潮,能被一部电视剧唤起的人,不一定愿意为下一次巡演专程出门。剧院能接住的,是已经决定要来看的人;接不住的,是那些原本对秦腔无所谓、但被剧勾起来过一次的人。

《主角》能在西影风雷年代影视基地留下一个新地标(自“五一”开园以来接待市民游客超15万人次、综合收入600余万元),靠的是“影视拍摄+沉浸体验+文旅消费”这套影视IP的账。

秦腔自己的账,得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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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场巡演,一次大胆的渠道实验

文章开头提到的活动,陕西省商务厅指导,西安市商务局、市文化和旅游局、市博览事务中心主办,西安商业联合会和未央区人民政府承办,各区县商务主管部门与四海唐人街协办。规模上,13家重点商业综合体、不少于29场秦腔巡演、超500家商户参与,采取“一店一策”定制化模式。西安商业联合会会长杨新赞在启动仪式上说,这是今秋西安规模最大、覆盖面最广的促消费盛会。

注意杨会长这话的主语——这是“促消费”盛会,秦腔是其中的文化抓手。

这可能是这一轮里最值得肯定的部分。理由很简单,秦腔过去几十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稳定出现在年轻人生活里”,而现在它出现在了西安最密集的商业节点上,用的是市商务局和市文旅局联合的渠道,不是单个剧社自己想办法。

“一店一策”这四个字,在官方发布的全城巡演日程表上体现得最清楚。

那份日程精确到了每一场的开演时刻和节目单。10月1日下午两点半,巡演首站走进西安SKP,长绸技巧《仙女下凡》开场,《白蛇传·游湖》《花亭相会》轮番上演;同一天傍晚六点,四海唐人街上演第二场。往后的排期里,大唐西市排在下午两点半和四点半,中贸广场放在上午十一点半和下午五点,老城根G-park放在晚上七点半......演出单位也不统一,西演·青年团、西安三意社、西安市豫剧团、西安市说唱艺术团各来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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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演出走进SKP

图源:小红书@西安SKP

每家商场都挑了自己人流最厚的那两个时段。中贸广场的十一点半是午饭和午休,四点半是下班潮;大唐西市的两场卡在下午茶;老城根那场放在七点半,正是吃完饭出来遛弯的时间。演出不是按“几点方便”排的,是按“这家人什么时候在”排的。

29场巡演不是29场一样的演出,而是29次针对具体物理条件的现场计算。这套组织方式,比喊“秦腔进商场”这个口号实在得多。

配套也做得细:超500家商户跟着推专属折扣和满减,巡演现场发优惠券,冰峰畅饮挑战赛、秦腔脸谱彩绘大赛,把看戏变成能参与的事,消费指引地图和公众号专区解决了“去哪儿看”的问题。

这些动作的价值不在于秦腔唱得多好,而在于它把文化接进了商业的管道,并且是有组织地接进去的。这套能力可以复用,如果哪天换成皮影、剪纸、木偶戏,底子是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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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在商场里,是免费的

秦腔在剧场里是商品:你要买票,要选场次,要提前安排时间,39块、79块、129块,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卖。

秦腔在商场里是什么?是背景音。

它免费。不用买票,不用预约,来了就能听,听完可以马上走。你甚至不知道它今天唱的是什么。

一位西安本地的市民这样说:平时听到秦腔更多是在剧场,这次在商场里听到,有点意外,但也挺亲切。一位从安徽来西安的游客说,本来是来旅游的,没想到在商场里还能听到秦腔,还能参与集章和开盖互动,像一个沉浸式的游玩加逛街的游乐园。

“亲切”这个词有点妙,它说明秦腔在那个场景里成功了——它没有引发抵触,人们甚至觉得舒服。

但亲切还是有一些代价。

免费的另一面是零门槛,零门槛的另一面是没有门槛。一段板胡从你身边响起来,你要停下来才能听懂它好听在哪里;等你听懂了,它可能已经唱完了。所以商演和剧场演出的差别,不只是收不收钱——剧场里你是观众,得坐着、得专注、得从头听到尾;商场里你只是一个可能驻足三十秒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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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墙下的秦腔演出

图源:小红书@寻找手艺的铁锹

从数据上看,这笔交换是这样的:秦腔用“单次接触深度”,换来了“接触总量”。

一场商业巡演站在中庭,面前一天能过多少人?而一个小剧场一整场,坐满也就几百人。如果目标是把秦腔送到尽可能多的人面前,商场是效率极高的渠道。

但问题是,这些人里,有几个会因此去买一张戏票?商演能制造的是“秦腔在这儿”,很难直接制造“我要去看秦腔”。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有点尴尬的局面:秦腔在自己的主场卖票(虽然卖得越来越难),在别人的主场免费唱。在别人的主场里,它的角色其实是那面锣鼓——把人喊过来。人来了,逛了,买了东西,商户完成了业绩,街区有了流量。锣鼓是不要钱的,也是不会说话的。

这不是说商业联动做错了。恰恰相反,这是一次成功的招商和引流。但它意味着这件事的收益,主要归商业那一边。

没有收益,怎么做巡演?怎么养剧团?

答案是:2023年起,西安每年安排2550万元秦腔院团改革发展补助;今年区县国有院团补助从550万元提到900万元,惠民演出单场补助标准从7000元提到平均每场1.5万元。2023至2024年,旗下三家秦腔院团累计演出超6000场,近半深入乡村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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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陕西省人民政府官网

也就是说,商场这些免费演出,一部分钱是财政按场次补的,一部分是品牌方和市场投放出的,还有一部分是院团自己的惠民场次。没有一分钱是秦腔在那个场景里自己挣的。

免费背景音没有票房,就没有现金回流;没有现金回流,就永远只能靠输血。而输血这件事的量,取决于财政的年度安排和赞助商的营销预算,不取决于这门艺术自己的盈利能力。

所以真正该被问的问题,也许不是“秦腔进商场好不好”,而是——进得去之后,怎么出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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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要算的账,是人

对秦腔来说,这一个月最宝贵的收获就是照面次数——有多少原本对秦腔无所谓的人,在商场里“遇见过”它一次。

这个逻辑是成立的。因为秦腔的破圈路径已经被《主角》证明过一次:先是看见,然后是听见,然后可能才是走进剧场。从“看见”到“听见”这步,中间有个巨大的漏斗,商场中庭是漏斗最宽的那个口子。

在这一点上,有几件事值得一说。

易俗社文化街区的戏楼,每天16:00“易俗有戏”常态化惠民演出,经典唱段、名家清唱、折子戏专场轮番登场,免费向市民和游客开放。戏台前那块小广场能聚起200多名戏迷,有人跟着哼。在一条本来就装着餐馆、纪念品店和游客的街上,一座戏楼每天准时响起来——它不促销,它就是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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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俗社文化街区

图源:小红书@易俗社文化街区

太阳庙门的Take Five酒吧,把秦腔搬上了2.5平方米的阳台,演员喷火开唱的时候,楼下几百人仰着脖子看——在新浪的报道里,一位山西游客管这个叫“酒吧里唱大戏,这种混搭第一次见,很潮”。

白鹿原影视城的古戏台前办“慢卧鱼”全民挑战赛,专业演员带着游客压腰、俯身、定格;华清宫的秦腔演员做互动巡游;西影风雷年代影视基地里,游客换上戏服,跟扮秦腔名伶的景区NPC对戏。

把这些串起来看,会发现它们在做同一动作——把“看戏”的门槛,降到不需要买票。

陕西的院团也一样,只是方向相反:易俗社2026年的春煦演出季跑了三个月、一百多场、3700公里,扎到榆林鱼河镇的城隍庙、甘肃秦安的女娲祠、周至楼观村的古戏台;金秋演出季又走了榆林、商洛、秦安、凤翔五地六十余场。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戏迷李存照的话是“听了一辈子秦腔,也爱了一辈子秦腔”——这些人不是被商业请来的观众,是被戏台本身叫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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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秦腔艺术节

图源:网络

这两条路,一高一低。一条是往城里、往商场、往人多的地方去,靠密度换接触面;一条是往村里、往古戏台、往熟戏迷那里去,靠深度换忠诚度。

唯一的麻烦点,两条路都在消耗同一批人。

按2022年那次发布会上的口径,陕西在档秦腔艺术人才是426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李树建说过:4年可以培养一个大学生,4年却不一定能培养一个好演员。

好消息是,“人不够”这个判断,2026年似乎是在往好的一面发展。

据西部网2026年10月的报道,“西安天天有秦腔”项目截至10月累计演出超4500场,主力演员平均年龄只有25岁。西安演艺集团2017年联合西安市艺术学校开办秦腔委培班,120名“00后”学员学费食宿全免,其中10人拿下省级以上奖项。2025年西安戏剧学院正式获批,填补了西部本科戏曲教育的空白。易俗社的常态化直播演出单场最高观看量达120万人次,其中一半是30岁以下用户;三意社自2020年起累计直播近300场,观看总量超700万人次。

种子是有的,而且在长;从学员到能扛一台戏的演员,也确实有人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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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更多专家,要更多照面

这几年文化门类破圈,几乎都遵循这个路径——先在垂直圈层里立住,再通过一个爆款触点被大众看见,最后才谈得上走进场馆。

秦腔现在正走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主角》的14亿收视人次;快手上秦腔创作者已近万人;小红书“忆秦娥仿妆”笔记超5万篇......形态上也在往年轻人这边挪,秦腔视频短剧《火焰驹》开创了戏曲竖屏短剧先河,还被《中国日报》英文版向海外推荐;3D电影版《三滴血》、秦腔虚拟数字推介官“秦筱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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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剧照

触点有了,接下来要解决的是照面。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专家王晓勇的判断是,长久以来传统戏曲和方言的传承陷入“圈层固化”困境,受众老龄化、传播场景单一。《主角》的作用是把抽象的地域文化转化成可感知、可共情的人物与故事,精准触达年轻群体。

判断没问题,只是“触达”和“留住”是两件事。举个例子,一个年轻人在商场里听了三十秒秦腔,他不会因此成为秦腔的人;但他三十秒里没被吵到、反而觉得“有点意思”,他下次在别的商场再听见,可能会多停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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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主角》剧照

秦腔的敌人从来不是年轻人不懂,是距离。物理的距离——剧场在很远、演出在晚上、票要先买;心理的距离——黑灯、安静、规矩、看不懂就尴尬。

西安今年这一整年做的事,本质上都是在缩短距离。咖啡馆里有它,酒吧阳台上有它,古戏台前有它,商场中庭里有它,易俗社的戏楼上每天下午四点钟声都有。

缩短距离这件事,对一门自称“戏比天大”的艺术来说其实是件小事——它不需要谁为它低头。但对一门古老的地方戏来说,这是件大事。因为一门地方戏真正要活下去,靠的不是被更多人喜欢,而是被更多人照过面。

照面次数够多,喜欢才可能慢慢长出来。

所以未来,你会愿意为了听秦腔而进剧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