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天生就会被美吸引,而这似乎有许多演化上的理由。草木丰茂的景观意味着附近可能有淡水,水果鲜艳的颜色传递着可食用的信号,对称而机能健全的身体则展示出生殖潜力。但如果谈的是落日、奏鸣曲或壁画,问题就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超出了物质生存的范畴。尼古拉斯·汉弗莱(Nicholas Humphrey)认为:“世界上的美太多了,单凭实用价值无法解释。”
在新书《世界为何如此美丽?》(Beauty Is Everywhere. But What Is It For?),这位演化心理学家提出了理解这一问题的新框架。他从诗人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的思考中获得启发。160年前,霍普金斯还是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的本科生。汉弗莱认为,我们是通过“韵”(rhyme)这一现象寻找美的——用霍普金斯的话说,就是“相似之中调和着差异”。成片的百合、分形景观、惯用语、DNA、雷诺阿画中的橙色,以及人体结构,都体现着这种微妙的平衡。汉弗莱写道:“我们从体验‘韵’本身获得愉悦,也就为自己的心智提供了训练集。”
在接受采访时,汉弗莱解释了人类为什么是寻“韵”者,这一点如何将我们与其他动物区分开来,以及怪诞与异常之物为何也能发挥重要作用。他说:“异常确实会挑战我们”,但“当我们无法理解事物时,往往会取得最重大的突破”。
Nicholas Humphrey新书《世界为何如此美丽?》(Why Is the World So Beautiful?)
你的书以一段非同寻常的故事开篇,讲的是你拍摄的一部纪录片。片中,一个土耳其家庭的成员因基因突变而始终没能学会直立,只能四肢着地行走。你第一次带他们去海边,那位母亲说:“我从不知道,安拉创造了如此美丽的世界。”这段经历中的什么,让你想用它来开启全书?
汉弗莱:我想,最触动我的就是这位年迈的母亲。她生过13个孩子,其中8个有残障。她的生活几乎穷困到了极点。说真的,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糟的处境。人们对她和孩子们大喊大叫,她不得不乞讨食物和钱。可当我们带她去从未到过的海边游玩时——那里离她的住处只有30公里——她就坐在那里,凝望着大海。我当时想:“谢天谢地,像她这样处境的人,仍然能欣赏上帝赐予她的一切。”
当然,我无法完全认同她的看法。我不相信世界是上帝赐予我们的。但我和她一样——我想许多人也如此——觉得能生活在一个充满各种自然美的世界里,是何等幸运。为什么我们这么幸运?我们配得上这一切吗?自然选择与演化的力量,怎么会一方面造就了像我们这样能够欣赏这种美的动物,另一方面又造就了一个提供如此多美的世界?
演化心理学家可能会说,美是一种信号:对称的面孔展示优良基因,草木丰茂的景观则展示宜居环境。你为什么认为,认知先于这些实际收益?
汉弗莱:我先从通常的解释说起:为什么人类和许多动物都有爱美的倾向?这可能与选择伴侣或朋友有关,也可能与选择合适的住处、建房子或造独木舟的好方法等有关——这些事情都有明显的实际好处。事实上,我们制作和选择的东西,确实具有“韵”带来的美,也就是一种平衡与对称感。当然,这也正是我们喜欢美丽的身体、斧头、建筑等事物的原因。
但这种解释的能力有限,因为我们欣赏的许多东西,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物质收益。凝望星空、落日或山脉的美——要说生活在这些事物面前能让人类受益,就实在有些牵强了。世界上的美太多了,单凭实用价值无法解释。
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简化世界。不理解它,我们就无法应对。
世界上任何事物之所以存在,都是因为它存活并延续了下来。世界从某种毫无意义的混沌物质,演变成了一个处处是不同类别事物的世界:树木、城堡、狗、猫,等等。每一类中的事物都可以归在一起。那么,我们如何识别一个类别呢?我们能识别它,是因为同类事物彼此相似,却又略有不同。这就为我们建立世界模型提供了基础,而我们需要借助这样的模型在世界中行动。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简化世界。不理解它,我们就无法应对。
那么反过来看呢?异常、反常、怪诞、无序——那些我们无法轻易放进既有世界图景的事物——也能提供“训练心智”的数据点吗?
汉弗莱:我们不喜欢无序与混乱。哲学家大卫·休谟说过:“晦暗不明,确实既让心灵痛苦,也让眼睛痛苦。”总体而言,我们会尽量避免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必须另找应对它们的方法,而且方法不止一种。面对过于宏大、超出理解能力的事物时,我们可以退而采取谦卑与敬畏的态度。
或者,我们可以发明一个全新的类别。我们可能会说:“这些画我都看不懂,但我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它们都是‘艺术’,不是吗?”艺术这个类别,包含立体主义、达达主义,以及那些原本就无意让人理解的东西。它们的目的——或者曾经的目的——就是挑战我们对事物的认识。不过,我们仍然可以通过重新分类来应对:“啊,这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我们眼前展示的是一种新的事物。”异常确实会挑战我们。当我们无法理解事物时,往往会取得最重大的突破。
你提到的立体主义等艺术形式,最终都被“破解”了——姑且这么说——人们理解了它们对既有规则的违背,并将其吸纳进这个关于美的框架。美会不会只是孕育时间更长的丑?
汉弗莱:不,我认为真正的丑是存在的。有些事物确实体现出稳定性的边界开始瓦解,比如疾病。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不该对它网开一面,另立一个类别,然后说它其实也是健康的。
如今世界上的事物,比100年前更多,比100万年前就多得多了。世界一直在变化,也将继续变化。不仅如此,我们的心智还在超越最初理解的结构,发现不同层次的意义。因此,随着我们训练自己的心智,我们会对事物提出越来越多从未想到过的问题。我们的审美感之所以是一种如此积极的特质,就在于它永远不会完全满足。在世界中发现具有“韵”的美丽结构,指出它们、讨论它们,并与他人分享——这样的探索永远不会结束。
准备这次采访时,我忍不住去看了火星景观的照片。它一点也不美,荒凉而贫瘠,我很难从中找到美。但借助你关于“韵”的框架,我想知道,我们能否在那样的景观中发现美?
汉弗莱:那会很少。我的意思是,地球是一个极其非凡的地方。我不避讳这样说:地球可能是宇宙中最奇妙、最美丽的地方。如果在火星表面寻找“韵”,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些,也许60种。至于地球,如果用英语来清点我们已经命名、并识别为独立类别的事物,那就有数以万计的普通名词。我们并不认识它们全部,但这已经是惊人的丰富了。没有这些事物,就不会有那些美丽的结构。我们也就不会有机会走出去,发现事物,成为鉴赏它们的行家——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这样的行家。
伟大的俄罗斯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是我找到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谈论过收藏现象的科学家。他写过一篇关于收藏的文章,指出人类非常、非常古怪。他说,收藏本能可以占据人的整个生活。
我不避讳这样说:地球可能是宇宙中最奇妙、最美丽的地方。
我在书中举过一个例子:一名店主专门为飞机观察爱好者提供商品和服务。这类爱好者如今没那么常见了,但在空军基地外仍能见到他们。过去,他们常常挤满伦敦希思罗机场等机场的屋顶,拿着笔记本记下自己看到的起飞飞机,留意有没有尚未记录过的机型。那位店主说:“我就是靠这个谋生的,因为典型的飞机观察爱好者,除了看飞机,什么也不干。他没有结婚之类的事。”这真是奇怪:人们竟会有一种爱好,妨碍他们结婚或做其他类似的事情。作为演化心理学家,我不禁觉得,这是我们的天性造成的一种非常古怪的结果。因为如果你不结婚,也没有类似的关系,那看起来就是一条演化上的死路。
不过,我们也不该太惊讶,因为还有其他例子表明,大自然会提供某种“超常刺激”(superstimuli)。这些事物以特定方式吸引我们的注意,却使我们偏离演化形成的、适应环境的反应方式。
美丽的形式也会成为安全漏洞吗?比如,一部制作精良的宣传片,会比粗制滥造的宣传片更危险吗?
汉弗莱:我想你说得对。有趣的是,“韵”虽然能帮助我们识别世界中那些必须认识的真实类别,但并非所有的“韵”都如此。比如“The cat sat on the mat”(猫坐在垫子上)这句话。我们都同意它押韵悦耳,比“The cat sat on the sofa”(猫坐在沙发上)好听得多。然而,这就是一种对我们并无实际用处的“韵”。猫和垫子并没有什么共同点,尽管押韵的词语可能暗示它们有。
尽管如此,遇到“韵”就应加以注意,这条规则依然成立。因为有时候——事实上,更多时候——它会将我们引向有用的方向。
如果你翻开一本儿童心理学教材,索引中连一次“韵”都找不到。然而,我认为,“韵”可能是人类心智中最重要的维度。人类在这一点上独树一帜。所有动物在某种程度上都会对“韵”感兴趣。但其他动物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觉得“韵”是美的。它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反应。它们缺少的是哲学家所说的“审美情感”(aesthetic emotion):当某种东西运作得当、恰好契合时,我们感到的那种喜悦。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熟悉它。那么,我要问:如果这种情感在其他动物中并不那么明显,为什么人类会多出这一情感维度?
我想,这又回到了艺术创造的问题上。在动物界,只有我们会觉得:自然中凡有设计、有“韵”、有美,背后就一定有一位创造者、一位艺术家。即便这是一种幻想,即便我们只信一半,它仍会让我们激动,让我们心怀感激,而狗或黑猩猩甚至根本不会想到这些。这让我再次想起坐在海滩上的那位母亲。她说,她难以相信,或者说,她从不知道安拉创造了如此美丽的世界。她说的不是,她难以相信世界竟然如此美丽。她说的是,她难以相信,自己竟然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安拉——那位伟大的父亲、世界的神圣创造者——为她和孩子们创造了这一切。
编译:EY
来源:Beauty Is Everywhere. But What Is It For?, The MIT Press Reader
关于作者 /AUTHOR
Nicholas Humphrey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心理学荣休教授,现居剑桥的理论心理学家,研究智力与意识的演化。著有《感知》(Sentience)和新书《世界为何如此美丽》(Why Is the World So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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