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也不冤。

水丘昭券是个好人,是个公认的君子,是个道德模范似的人物,但唯独不是个合格的政治家。

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政权,面临着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王权与权臣的冲突。

你要是光看《太平年》来了解历史,就会感觉吴越是五代最和平的政权,实际上其内部的政治斗争非常残酷激烈。

吴越政权从钱弘佐上台之后,内部政治斗争陡然变得激烈,钱弘佐14岁继位为王,就是个未成年人,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乱世之中,就是主少国疑,权臣当道,王权与权臣必然发生冲突。

钱元瓘时期,吴越政权内部的内牙、文官、宗亲三派势力相互制衡,维持勉强的平衡。

内牙就是牙兵,最初是节度使的亲兵,从唐朝安史之乱后开始,牙兵势力崛起,能够废立节度使,牙兵是藩镇真正的话事人,当时有谚语流传: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意思是这两个势力都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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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国也不例外,内牙兵的地位、装备、政治权重远高于边防军和地方军,内牙的职责是守卫都城与王宫。

文官就是以吴越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钱元瓘时期就是曹仲达、沈崧、皮光业等人。

宗亲就是钱氏子弟,钱镠、钱元瓘的子孙,既有在朝廷任职的,也有在地方出任刺史和节度使的,吴越的传统就是“宗室镇州”,宗亲是既用又防,比起外人,宗亲更值得信任,但是又要防止宗亲势力膨胀,否则有威胁王权的风险。

内牙一把手(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般由钱氏子弟担任,这只是名义上的,没有实权,实际兵权都在各个中基层将校手中。

钱弘佐时期,吴越内牙势力膨胀,内牙上统军使(二把手)阚璠专权跋扈,不听王命,钱弘佐无法节制,联合程昭悦、胡进思等人,将阚璠外调地方,剥夺内牙兵权,后来又罗织谋反罪名,诛杀阚璠及其党羽,诛杀流放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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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阚璠之外,内都监使杜昭达、内都监程昭悦相继被诛杀,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钱镠孙子、钱元瓘养子)被削权囚禁,钱弘侑(钱元瓘养子)被赐死。

由于胡进思站队钱弘佐,因此胡进思成为一系列事件幕后最大的受益者,成为内牙最有权势的人,一家独大。

钱弘佐在诛杀程昭悦时,最初是想让水丘昭券率领1000人直接包围程昭悦的住宅,但水丘昭券说这样不合适,应该明正典刑、当众处决,而是私下暗地里杀害,钱弘佐听从的水丘昭券的建议,这事后面再说。

钱弘佐只当了6年王,20岁就去世了,临死前传位于其弟钱弘倧,钱弘倧时期,胡进思便成为最大的权臣,跟阚璠几乎一模一样,干预朝政,导致钱弘倧极度厌恶,因此萌生了当初和钱弘佐杀阚璠一样的想法。

钱弘倧也想效仿钱弘佐,先把胡进思外调地方,剥离内牙兵权再动手,但胡进思已经经历过之前的事,他都有亲自经历,怎么可能听从,胡进思不愿意,钱弘倧就跟内牙指挥使何承训、内都监使水丘昭券一起商议除掉胡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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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水丘昭券认为胡进思的党羽势力强盛,不能够仓促除掉他,不如暂且包容姑息他,等待以后再谋划动手。

钱弘佐因此迟疑不定,没有下定决心。

就这么个事,水丘昭券压根就没有看出其中的风险来,但是连墙头草何承训都看出门道,他们已经密谋要除掉胡进思,结果一直不动手,这事消息一走露,那就是身死族灭的大事。

水丘昭券是个君子,但是在政治上非常不成熟,君主与权臣争权,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一失败不是自己一个人死,整个家族都要被灭。

阚璠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整个家族及党羽都被钱弘佐收拾了,因此钱弘佐才能安稳地当了6年王。

现在钱弘倧已经密谋过杀胡进思,但又不动手,这算个啥事?

有句古话说得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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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多久,何承训觉得不对头,他已经参与了钱弘倧的谋划,一旦消息走露,那就死罪,何承训就直接把这事跟胡进思讲了,纳了投名状,想明哲保身,他就是个投机小人。

何承训虽然道德不行,但是政治敏感度都比水丘昭券高,这么大的风险,水丘昭券压根就没有感觉。

你不动手是吧,那别人动手。

胡进思寻找机会,在除夕日发动政变,联合内牙指挥使诸温、钭滔,率领亲兵全副武装闯入王宫,斩杀不服从的卫士,把钱弘倧囚禁在义和院,迎立钱弘俶为新王,并且杀了水丘昭券和进侍鹿光铉(钱弘倧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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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进思的妻子听说水丘昭券被杀,说了一句话:

他人犹可杀,昭劵君子也,柰何杀之?

别的人还可以杀,水丘昭券是君子,怎么能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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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乱世杀的就是君子。

你说水丘昭券冤不冤枉?

一点也不冤枉,你不先下手为强,那就要遭殃,这是历史血淋淋的教训,没有第二种可能。

水丘昭券的一生都背负着沉重的“君子”负担,他的很多事都做得很君子,比如劝钱弘佐不要带兵搞私下暗杀,要以法律来审理,也就是程昭悦没有得到消息,否则水丘昭券早死了。

政治不是不能以法律来办事,要看情况的,能用法律来解决问题的,当然就用,不必动手兵权当然好,但是胡进思那事,不动用兵权基本上就解决不了问题。

钱弘倧跟胡进思的关系已经势成水火,两人明争暗斗,一个是新继位的王,一个有兵权的权臣,前者缺乏经验与手段,后者老谋深算,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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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丘昭券一句轻飘飘的话,既没解决王权与权臣的冲突,又没能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就是政治幼稚。

水丘昭券不参与钱弘倧的密谋还稍微好点,你都已经参与了,不管你是劝和还是劝打,都已经成为局中人,你不杀对方,对方也会视为你敌人,必先除去而后快。

看电视剧《太平年》,何承训带兵灭了水丘昭券全族,很多人感到惋惜和痛恨,但这一切难道不是水丘昭券本人造成的吗?

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