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冬天,玛丽莎·莱维恩在柏林的一场声音艺术展上,找到了她最爱的写作音乐。博物馆空旷的白色空间里没有画作和雕塑,墙上挂满耳机。她一首接一首听先锋声音作品,最后遇上了极简主义作曲家阿诺德·德雷布拉特与查尔斯·帕莱斯汀。
他们的曲子反复循环两三个音符,制造出一种被称为"协和和声"的效果——音符之间的幻影音。她放给朋友听,朋友说:"这大概就是发疯的声音。"后来她一边打字一边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美。
什么样的音乐才算"好的写作音乐"?艺术家的偏好往往古怪,且各不相同。写作时,似乎需要一点旋律上的疯劲。这让莱维恩想到宗教仪式中追求冥想或精神狂喜的方式——苏菲派的旋转舞者、绕佛像经行的僧侣、绕克尔白环行的朝圣者、拨着念珠重复同一段祈祷的天主教徒。人类一直在用循环的模式放下琐碎的自我,打开通往更深心智的门。
詹姆斯·鲍德温写《向苍天呼吁》时,搬到瑞士阿尔卑斯山一个偏远村庄,只带了一张贝西·史密斯的唱片,反复播放。他在《土生子札记》里写道,正是贝西·史密斯的音色与节奏,"帮我挖回了我自己本该有的说话方式"。
对另一些人来说,音乐纯粹是实用工具。《Metallic Realms》作者林肯·米歇尔听斯利普乐队的斯托纳金属长曲《Dopesmoker》,部分原因是它的长度。他告诉莱维恩:"64分钟,是个很方便的时间单位。'我今天至少得写两个Dopesmoker!'"
也有人把音乐当成必须压住的焦虑。琼·狄迪恩写作时不要任何外界影响,把自己关在无窗的房间里。她的句子有自己的节拍,她常担心打乱这个节拍器。1978年接受《巴黎评论》采访时她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的说话节奏进入我的梦。"乔纳森·弗兰岑则在暗房里写作,戴耳塞和降噪耳机,放粉红噪音——白噪音更深、更均衡的版本。
很少有作家像弗兰岑这样苦修式地隔绝声音,但很多人偏爱无词的器乐。不过这也并非铁律,有些作家不介意有人声。《背叛者之子》作者维罗妮卡·罗斯对音乐完全不挑,她告诉莱维恩:"流行、原声、民谣、摇滚、金属、另类,什么都行。我在找适合这本书、适合我正在写的那个场景的情绪,也不介意跟着有歌词的音乐写。"
在莱维恩的经验里,找到罗斯所说的"对的情绪",需要两个不同的听音乐阶段。第一阶段是想着写作时听的音乐,选曲完全看情绪,可以有歌词,也可以没有,歌单常随项目变化,要求更宽松——更多是用音乐进入故事的精神状态。她写第一部长篇《世界让路》时,那本书是未来多元文化背景,她就尽量听各种外语歌;写一个哥特鬼故事时,她循环凯特·布什。合适就行。
到了第二阶段,真正埋头动笔时,通常需要另一种音乐。此时一切为了专注。《Backstitch》作者玛丽安·米切尔·多纳休说:"它要复杂到能帮我收拢游走的焦虑念头,又不能强烈到干扰我要写的场景。"作家们常提到爵士乐有这个效果——活跃到能维持精力,又不至于活跃到让人分心。
原声带往往也有类似作用:为伴奏而写的音乐、本就打算与故事相融的旋律,在塑造人物或场景时能派上用场。电影配乐是经典选择,游戏配乐正越来越受欢迎。旅行作家马特·奥蒂莱觉得最有效的是"电子游戏背景音乐,那种夜里播放的曲子,为图书馆这类'学术'游戏区域写的配乐"。
文学圈里,达里奥·马里亚内利的恢弘配乐常被提起,特伦特·雷兹诺与阿蒂克斯·罗斯的强劲张力也是,还有菲利普·格拉斯——永远是菲利普·格拉斯。格拉斯几乎自成一类"写作音乐"。奥蒂莱说:"有段时间我听格拉斯的《Amazonia》专辑,那些不间断的节奏真的帮我进入了心流状态。"多纳休也有同感:"我喜欢听重复的器乐,菲利普·格拉斯仍是我的最爱之一。"
小说家布兰登·泰勒在接受《Common Reader》采访时说,写《Real Life》时,格拉斯是他的主要音乐工具。"我会放格拉斯为《时时刻刻》做的配乐,然后就在离心机转动的声音里打字。"
作家们对音乐风格的需求五花八门:有人要器乐,有人不介意歌词,有人要舒缓的古典,有人要重金属或别的强劲节拍。但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似乎是重复——不管什么风格,作家们会把同一批歌反复播放,进入某种创作出神状态。
莱维恩自己就是这样。她写作时听不了斯托纳金属或流行,也极少听爵士。她喜欢的东西近似菲利普·格拉斯——如果格拉斯吃多了药变成瘾君子的话。她听着,被催眠,能感到心智从日常的自我中分离出去。那是把她推向正确方向的疯劲。
和她认识的几乎所有作家一样,她在寻找循环的冥想,让心智保持在持续想象的状态。不管什么类型,想写出真实而持久的东西,总得在作品里留下一点自己。如果写作时灵魂能稍稍超脱,那点灵魂或许就有机会落到纸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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