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山多半不声不响,山肚子里的事却热闹得很。旧年间的矿灯一亮,巷道里全是胶鞋踏水和矿车铁轮的声音;灯灭了,家属区又响起卖酱油、喊孩子吃饭、催夜班人起床的动静。水口山、锡矿山、涟邵、资兴、白沙这几块牌子,早先挂在常宁、冷水江、娄底、资兴三都、耒阳一带,养过的不止几十万矿工,还有矿区的子弟学校、职工医院、粮店、澡堂、俱乐部、电影院,以及无数个夜里数着父亲下井钟点过日子的家。如今办公楼有的刷了新漆,有的换了公司招牌,老工人走过门口,仍习惯抬头找“矿务局”三个字,找半天,只看见“集团”“实业”“能源”一类新名目,不免愣一愣,随后又笑:名字换了,山还是那座山。

常宁水口山最古。早在汉时民间就炼银,宋有官采,到清光绪二十二年即1896年,湖南巡抚陈宝箴奏准收归官办,设水口山铅锌矿局,后来被人叫作“世界铅都”。山里出铅锌,也带出铜、金、银、铍、铀一类的东西。1905年这里修成蒸汽动力的机械化斜井,1909年建新式选矿厂,1910年西法炼铅,后来又有炼锌、炼铍,新中国的“水口山炼铅法”也是从这里摸索出来。1950年定为全国首批修建的有色金属厂矿,此后浮选厂、电铅、电锌、无汞锌粉一路补进去。更让人记着的,是工人运动那一截:宋乔生带八百矿工上井冈,修枪造弹,后来水口山工人运动纪念馆立在水口山镇,旧矿灯、罢工标语、耿飚早年故事都收在里面。2001年债转股改水口山有色金属有限责任公司,2003年组集团,2009年随湖南有色进中国五矿。现在康家湾矿搞5G遥控铲运、智能分选、充填法采矿,尾砂回充不往外堆,铅锌之外还收金、银、铜、钯;2021年职工医院交地方,纪念馆开门,前世今生都留在镇上。老工人说“世界铅都”四个字太重,他们只记得哪年分了楼房、哪年子弟考上技校、哪年井下换了新风机。

冷水江锡矿山走锑路,名字却叫“锡”,是个老误会。明季有人把锑当锡,炼不出便搁下;清光绪二十三年即1897年重新立案开采,晏咏鹿、刘履斋进山探矿,验出“似锡非锡”的原矿竟是锑,自此民间开窿、官家设局,积善、履和裕、巽禄等厂号先后起来。一战时候锑价疯涨,山上有公司百余家、炼厂数十座,中外商贾德、英、法、俄、日、美都来过,全山矿工曾达十数万。可旧社会矿工苦,“养崽莫上锡矿山,上山容易下山难”的民谣,不是编着玩的。1950年收回国有,成立锡矿山矿务局;2001年整体改制为锡矿山闪星锑业,后入湖南有色、中国五矿体系。如今闪星仍做精锑、氧化锑、锑白,国内市占约三成、全球约四分之一,产品出到几十个国家。更难的是还旧账:长期采炼把山挖得千疮百孔,尾砂、砷碱渣、二氧化硫都曾成患;2013年进湖南湘江治理“一号重点工程”,后来搞无尾矿山、复绿、万亩造林,羊牯岭旧碉楼、忆苦窿留作遗址,飞水岩一带重新长草。现在人去观景台,看得见“万马奔腾”的远山和白石林,听不见当年风镐声,只当是山自己缓过气来了。

煤炭这一边,涟邵、资兴、白沙三家最绕。涟邵1959年5月立局,本部在娄底,矿散在娄底、邵阳、湘潭八县市,牛马司、金竹山、洪山殿都在体系内。起先几对小井,工人扁担挑煤,后来探、设、采、建、机修一齐上,成国家大一型;累计原煤近亿吨,最高年约333万吨,牛马司主焦曾有“对标世界一流”的声名。最旺时矿区人口约十六万,职工近十万,自己办大学、技校、医院、机械厂,娄底后来升地级市,城里老人口中的“矿务局”就是湘中工业的底火。2001年前后改涟邵矿业,2006年与资兴、白沙及长沙、湘潭、辰溪等省属煤矿整合进湖南煤业集团;后来分涟邵实业管非煤、物业、遗留事,金竹山、牛马司、洪山殿由集团直管。老家属院如今多租给外地人,菜市场却还是当年那批摊主,见面问“你爸以前在几工区”,比问姓什么还亲。

资兴的根在三都。三都煤田早有私挖小窑,新中国先国营煤矿,1960年立资兴矿务局,后曾改名兴无,复称资兴;宝源、宇字、周源山、唐洞、杨梅山、嘉禾六矿,主焦、配焦、动力煤都出。鼎盛职工加家属近十万,学校十五所、医院七所,连公安分局、矿区法庭都齐,年产原煤二百多万吨、洗精煤焦炭发电一并做。九十年代末资源衰减,唐洞、宇字、杨梅山按政策关破,有效资产重组成公司;2002年改资兴矿业集团,2006年进湘煤。如今三都老街的路灯还是昏黄,退休工在桥头下棋,说起“局里”二字,既包括矿井,也包括子弟中学那棵老樟树。东江水库蓄水后,资兴又多一层水电旅游的生计,可老矿工心里,煤始终是头一桩。

白沙最贴耒阳。1973年立局,总部在耒阳,矿布耒阳、永兴、苏仙,马田、湘永、街洞、红卫、白山坪、南阳六矿为主,出无烟白煤,是中南白煤重地。旺时家属区几万人,澡堂蒸汽整日不停,班前会在广场点名,夜班人披棉袄出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后来改白沙煤电,2006年进湘煤;再往后非煤分离,做铁路、电力检修、光伏、物业、通信,耒阳电厂的煤原来就靠这一片供给。灶市老住宅区十几栋楼,楼道里贴满小广告,也贴着“安全用电”“反诈”的新通知;老年人坐门槛上晒背,年轻人提着工具包去变电站,彼此不问“局不局”,只问“今天哪口井、哪个线路”。

把这五家放一块看,前世差不多:国家要钢、要电、要军工原料,山里找矿,井下出煤,局里发工资、分房子、办托儿所和疗养院,一个人从招工进矿到退休,一生不出系统。今生也差不多:浅层资源少了,闭坑的闭坑,破产的破产;行政“局”变公司“集团”,再并进湘煤、湖南能源、中国五矿、湖南有色一类的更大盘子。2006年湖南把涟邵、资兴、白沙加长沙、湘潭、辰溪六家省属煤企组湘煤,当时煤炭占湖南一次能源约七成,重组为的是保供应、抓安全;2024年湘投与湘煤再合并为湖南能源集团,白沙、资兴一类老牌便又换了一茬名。有色这边,水口山、锡矿山都经湖南有色进五矿,改革里提“铜铅锌基地”“锑业绿色转型”,不再只拼产量,更拼环保、智能和稀贵金属回收。

老矿工不常说“辉煌”二字,他们只说哪年下井、哪年分房、哪年子弟考上中专。可真把这些片段连起来,就是湖南工业的一段大历史:地底下的黑煤、银锑、铅锌,被人一筐一筐、一车一车运到地面,变成电厂的火、工厂的料、城市的光。如今牌子新了,人老了,山还是那座山;井架有的拆了,有的刷了漆继续用,风从巷道口过,不像当年那样呛,倒显得空旷些。空旷也好,起码后来人进矿区,不必再像父辈那样把命拴在矿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