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对立这个话题吵了有些年头了,网上流行的解释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这边的男人自私,那边的女人精明,彩礼害人,谁也不让谁,听着都有道理,放在一起又都对不上数。真把这口锅挖到根上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恩格斯,1884年出的那本《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这本书有个来路,恩格斯晚年六十多岁,白天替马克思整理没写完的手稿,夜里接着写自己的这本,底子是另一个人的东西,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这人花了四十年蹲在北美印第安部落里,写出一本《古代社会》,头一回用实地材料证实了人类走过母系社会,也把母系社会怎么没的讲清楚了。恩格斯就顺着这个框架,把家庭和婚姻的演变捋了一遍。
先说那个四十年。
摩尔根把人类社会分成蒙昧、野蛮、文明三段,蒙昧时代的人从树上摘果子,到下地用火,再到造出弓箭开始打猎,慢慢有了村落,野蛮时代学会制陶、养牲口,铁器一出来农业铺开,人口涨上去,城市跟着冒头,文明时代文字成型,私有制站稳了脚跟,社会劈成剥削和被剥削的两拨,为了摁住这种对立,国家出来了。
跟普通人关系最大的是家庭这一头,恩格斯把家庭的演变也分了三段,群婚制、对偶制、专偶制。群婚制没什么讲究,谁跟谁都能配,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百无禁忌,很快大家发现不行,生下来的孩子体力和智力都跟不上,跟别的部落动手就被摁着打,于是父母子女之间先立了禁忌,后来亲兄弟姐妹也不许了,为了把这种对外竞争的优势保住,氏族出现了,同一个氏族内部不许婚配。
但一个氏族的女人还是能跟别的氏族的男人走动,那会儿又没有亲子鉴定这回事,孩子生下来是谁的,谁也说不准,只能认母亲这一条线,凭着这份说了算的权威,母系氏族就成了。稳定繁衍几代之后麻烦来了,一个女人放眼望去全是沾亲带故的,找不出一个能婚配的外人,群婚制就这么慢慢散了。
接着起来的是对偶制,一男一女搭伙,可这根绳不捆人,哪一方不想过了抬腿就走,孩子照旧归母亲这边。
转机出在养牲口上。
以前男人吭哧一整天,猎回来一只兔子就算好收成,牲口养起来之后不一样了,母兔子下小兔子,兔子再下兔子,男人头一回攒下了盈余,按性别分工的老规矩,这些牲口记在男人名下,私有制就是这么冒头的。牲口多了,对偶的日子也得拉长,处得久了孩子的父亲才认得出来,血缘头一回能从父亲这条线确认,两件事凑到一块,丈夫在家里的分量压过了妻子,可母系氏族的规矩是孩子不能继承男人的财产,这帮男人就急着改规矩。
于是有了恩格斯说的那场对人类影响最深的革命,废除母权制,从这以后孩子跟爸爸姓。姓一改,男人对一件事情上了执念,将来继承自己财产的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专偶制接替对偶制站上了台面。
在恩格斯笔下,这道收紧的动作全是往一个方向使的劲,单方面解除婚约、赶走妻子、娶好几个,成了男性的特权,他由此撂下一句判断,专偶制实质上是让妇女的地位恶化的,婚姻在历史上露面的时候,恩格斯没把它当成男女和好,他把它当成两性冲突的宣告,站在奴役那一边。他还有个更扎人的说法,资产阶级这桩婚姻和卖淫的分别,只在付款方式上,一个按次结,一个一次卖断。
把这条线捋到底就清楚了,私有制不光改写了家庭,它养出了资本主义,养出了剥削和被剥削的两拨人,两拨人对立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掌握生产资料和镇压手段的那一拨就组织起国家,免得社会散架。
账算到眼下这一步。
经济一下行,组织对着下行拿不出办法,对立缓和不了,女性的压抑感就成倍往上翻,而且翻得比男性快,专偶制拿走的东西还攥在别人手里,大工业倒把女性送进了工厂。可从母系氏族那会儿延续上千年的生育和家务的规矩一点没少,工作上的压力、婚姻里的生育压力、家里那摊子事压到同一个人身上,重新掂量这桩婚姻就成了再正当不过的事。
大多数家庭里,丈夫是那个必须出去挣钱的人,这一点让他拿到一种不用法律授权的统治地位,丈夫成了有产者,妻子名义上共有,手上却攥不住什么。有人要抬杠,说婚后财产是共有的,妻子也有一份,无奈就无奈在这儿,法律只管事后救济,钱花掉了、年头熬掉了,判下来也补不回去,更深层的一层是,从过去的社会关系里继承下来的,本来就是法律上的不平等,古时候妇女操持家务跟男人出门打猎一样是全社会必需的营生,对偶制一起,家务就没了公共的性质,成了端给一家人的私人伺候。
现代大工业给了女性一条进社会生产的路,可家里的义务一样没减,摆在面前的就两样,出去工作挣独立收入,或者守在家里依附丈夫,眼下这个环境里多数人被要求两样同时担着。
恩格斯给的头一个先决条件,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事业里去,参与社会生产,挣到独立的收入,家务和育儿交给公共食堂、托育这些社会化的东西去接,家庭从此只留情感陪伴和抚养孩子的功能,不再是赚钱谋生的经济单元,财产继承不再靠婚姻,夫妻之间也就没了依附。这条路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恩格斯自己都只留了个一定会实现的判断,走不到头的那段夜里,靠的还是两个人的感情,爱这东西,说到底是最小单元的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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