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山村东头那片滩涂,常年被海水泡得发黑,退潮后露出一大片泥沼。泥沼正中蹲着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状如扣过来的蛤蜊,壳缝闭得紧紧的,不知在风浪里待了多少年。村里老辈人管它叫“海蚌石”,传说是早年间一条成了精的大海蚌死后留下的壳,壳里头还封着精气,谁碰它谁倒霉。可这石头底下蛏子多,蛤蜊多,赶海的人贪图那点收成,照样绕到石根底下挖,也没见谁出过事。日子久了,大家反倒拿“海蚌石”当个路标,涨潮时水没过石头顶,落潮时石头又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阿强是村里赶海的好手,水性好,胆子大,专往滩涂深处走。可那段时间他有点反常,晚上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说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他老婆催他上医院,他不去,说一到滩涂上就没事了。出事前三天,他蹲在海蚌石旁边抽烟,回来跟人说,这石头好像转了个方向,原先那条壳缝是朝东的,他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看却是朝西。旁人笑他白日见鬼,石头还能自己转?他没争辩,只是自己的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天午后,阿强拎着铁钩子和蛇皮袋,一步一陷地朝海蚌石那边挪。有人远远看见他蹲在石头边上,拿钩子往那条壳缝里刮,像是在掏什么东西。那会儿太阳还高着呢,风也不大,谁也没当回事。到傍晚涨潮,他老婆见他还没回家,心里发慌,叫上隔壁两个堂兄弟,打着手电筒去滩涂上找。

手电光远远照过去,几个人就看见海蚌石旁边趴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阿强老婆喊了两嗓子,没应声,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脚底下的泥吸得鞋子都快掉了。到了跟前,众人头皮一麻:阿强整个人趴在半尺深的水洼里,脸埋在泥中,两条腿朝后蜷着,小腿肚子上缠着一圈圈灰白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东西大约小指粗细,密密麻麻,像是从石头的底部裂缝里伸出来的,绕了阿强的腿好几道,勒得死紧,隔着皮肉都能看见印子。

“快,快拽出来!”堂兄弟伸手去拉那些灰白条,一碰,手指头就缩了回来——那东西冰凉,滑得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鱼鳔一样,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阿强老婆急了,抱住阿强的腰就往外拖,拖了两下,人没动,缠在腿上的东西反而绷得更紧了,发出“嘎吱嘎吱”像湿皮子绞劲的声音。有人用锄头去割,一锄头下去,那灰白条裂开一道口子,淌出黄白色的浓水,腥气扑鼻,熏得人直干呕。可缠在肉上的部分还是纹丝不动。

阿强已经没气了,身体冰凉僵硬,脸上沾满了黑泥,眼窝里还嵌着几粒贝壳碎屑。众人手忙脚乱地试了半天,最后确定救不回来了,才想起那东西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有人拿手电筒往那条缝里照,只见裂缝又窄又深,灰白色的条状物密密匝匝地挤在里头,还在微微蠕动,看着就像活物。几个后生火气上来,回村扛来铁钎,非要把海蚌石撬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动铁钎前,村里的五爷拦了一下。他弯着腰围着石头转了一圈,指着那条壳缝说:“你们看,这缝原本是朝东的,我小时候还在缝里抠过螺肉,现在怎么朝西了?”他这么一说,几个年长的也想起这码事,面面相觑。可年轻人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五爷叹了口气:“这石头动不得,你们非要动,出了事别怪我。”话是这么说,铁钎还是压了上去。

铁钎对准石头的底缝,几个人压着钎尾,喊了一嗓子“起”,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哼了一下。第一下,只撬掉一个角,石皮“啪”地崩下一块,弹出老远。第二下,钎子插得更深了,几个人脸憋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钎杆上都打滑。阿强老婆跪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别撬了,别撬了”,可没人听她的。第三下下去,只听“嘎嘣”一声脆响,石头从中间裂成两半,一股灰白色的气从裂缝里猛地喷出来,带着咸腥和霉味儿,直扑人脸,冷得人一哆嗦,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瓢凉水。

等那阵气散了,众人围拢过去,往裂开的石头里一瞧,全都怔住了。石头内部不是实心的,而是一个空腔,四壁光滑,泛着骨头一样的黄白色。整个内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纹理,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螺壳上的生长线,一圈一圈,从外向里收拢,最后汇成一个拳头大的深窝。可那纹理的方向,怎么看怎么别扭——寻常螺壳的纹路都是顺着一个方向从里往外旋,这个却正好反过来,从外头往里头旋,越旋越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生吸进去。

看到这里,有人已经觉得后背发凉,正要后退,又有人指着空腔底部喊:“那是什么?”大家再一瞧,底部贴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人形——蜷着身子,侧躺着,脑袋低垂,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那人形的大小、胖瘦,跟阿强几乎没有差别。但再仔细一看,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阿强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右手搭在左胸,左腿压在右腿上;而膜上那个人形,是趴着的,左手搭在右胸,右腿压在左腿上。左右完全相反,像是从一面镜子里看到的人影,又像是有人从石头内部贴着脸往外看,留下了一个反向的印子。

“这……这不是阿强吗?”堂兄弟的声音都在抖。阿强老婆挤到前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倒在泥水里。随后她猛地抬起头,指着那层膜:“胎记!我家阿强右肩胛骨下面有一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层膜上的人形,在左肩胛骨的位置确实有一块深色痕迹,大小形状跟胎记差不离,可偏偏长在左边。又是反的。

这下没人说话了。退潮后的滩涂寂静得要命,只有远处潮水拍岸的声响,一浪一浪传过来,像人在喘气。有人想退,腿肚子却发软,有人直愣愣地盯着那层膜,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可能”。阿强老婆突然伸手去摸那层膜,指尖刚碰到,那膜“嗤”地一声缩卷起来,像被火燎到的塑料纸,瞬间卷成一团干巴巴的碎屑,从石壁上脱落下来。

与此同时,缠在阿强腿上的那些灰白条,也一根一根地断裂,先是断口处渗出清水,接着整条整条地萎缩,变成灰褐色的枯皮,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有人捡起一截,捏了捏,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石头内壁,那些反向的纹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是被水汽慢慢抹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光滑的四壁就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浅影,像被浓雾罩住了。

阿强的尸体被抬回了村,葬在后山坡上。可这件事没完。阿强老婆一连几个月做噩梦,说梦见阿强躺在那个石头壳里,姿势跟膜上的人形一样,整个人是反的,冲她笑。她半夜惊醒,总要一遍遍地摸自己的右肩胛骨,说自己的胎记好像也跑到左边去了。开始大家还安慰她,后来她撩起衣领给人看,那胎记确实还在右边,她却坚持说“反了反了”。时间久了,村里人看她都躲着走。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当天参与撬石头的几个后生,事后都变得沉默寡言,晚上不敢一个人去滩涂,听见水响就心慌。有人去镇上找了懂风水的老先生看看,那人到滩涂上转了一圈,脸色发白,只说了句“这东西不是石头”,再不肯多讲。这话传开,海蚌石的名声就更邪了。但石头已经裂成两半,没人去管,就这么扔在滩涂上,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第二年开春,一个外村的人来这片滩涂挖蛤蜊,回来告诉我们,那块裂开的石头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道半人深的土沟,沟底的泥沙里,整整齐齐嵌着一圈一圈的螺纹,全是反着旋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珠子嵌在地底下。他吓得没敢多看,扭头就跑。走的时候,他在沟边看到一串脚印,从滩涂深处一直延伸到水边,那脚印全是脚跟朝前、脚尖朝后的,像是有人倒着走,又或者是脚掌反着长的生物留下的。他说他把这事告诉村里人,没一个人信的,可他自己从那以后,再也没敢去过那片滩涂。

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取材于坊间闲谈,并非真实事件,仅供阅读消遣,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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