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3日,七十三岁的张静江在纽约一间普通公寓里死去,身边只有续弦朱逸民和几个尚未成年的子女,没有隆重的葬礼,没有哀荣,甚至连像样的吊唁都谈不上。
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正在阳明山官邸用早餐,沉默良久,他放下筷子,亲笔写了四个字:“痛失导师”,然后在台北设了一个体面的灵堂,臂缠黑纱亲自主祭,但他对昔日的“人生贵人”,所做的也仅限于此。
张静江对蒋介石的“投资”,是以类似江湖交道开始的。
1916年陈其美被袁世凯的人暗杀,蒋介石冒险去收尸,张静江从此对这个小他十岁的浙江同乡另眼相看,同年结为把兄弟,张静江排行老大,蒋介石老三。
那时候的蒋介石在上海滩上很是蹩脚,政治上没有着落,生活上靠伸手过日子。张静江似乎很够意思,常常对他说:“介石,你要钱用尽管开口。自家兄弟,没有关系的。只要我口袋里有钱就不会少了你用的钱。”
但张静江是生意人,每次给钱都要蒋介石写借条,说“亲兄弟明算账”,日后你发迹了就还,不还我就把借条统统还给你。据说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里存下来的蒋介石借条,厚达一寸多。
1920年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开张,蒋介石在“恒泰号”名下占了四千元股本,那四千元是张静江替他代交的,目的是让他捞回一把,免得他经常做伸手将军。
交易所合同上,张静江化名“张静记”,他哥哥张弁群是“张弁记”,侄子张秉三是“张秉记”,蒋介石化名“蒋伟记”,签名时连章都没盖,只写了“中正”两个字。张家叔侄兄弟在这摊生意里占的股份最多,蒋介石那一点,是张静江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对蒋介石而言,张静江在“钱”上的帮助是小恩,真正的大恩,是在权力上帮他引了路。
蒋介石早年能见到孙中山,渠道之一就是张静江的堂侄张乃骅,而张静江本人是蒋介石1913年加入中华革命党的监誓人。
1924年黄埔军校筹办,蒋介石犹豫要不要接下校长,张静江一句话替他定了决心。孙中山去世后,1926年张静江当选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三个月后力辞,把位子让给蒋介石。北伐出师,蒋介石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张静江代理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留守广州,替他看住后方。
蒋介石在信里称他“良师”,说“季陶为我益友,而公则为我良师也”。那几年是两个人关系最密切最融洽的时候,张静江出钱、出人脉、出政治信用,蒋介石出的是在前台冲杀的胆气和运气。
对于“投资”蒋介石,张静江要的回报并不抽象:他要一个能让他放手搞建设的政权。
蒋介石确实给过他想要的回报,但是非常短暂,非常局限。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张静江当上了建设委员会委员长,从1928年一直干到1938年机构被撤销。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把商人眼光用在国家事业上的阶段。他主持修建淮南铁路,完全用国内资金和技术人员,造价低,通车快,通车后淮南煤运到裕溪口的运费降了两三成。
他整顿长兴煤矿,把日产煤量从残破状态拉到六百多吨,稳住京、威电厂的燃料供应。他还办了西湖博览会,修了杭江铁路,铺了浙江的公路网。
然而,张静江在政治上的回报,远比他预想的薄。他要的是建设的时间和环境,而蒋介石带来的是没完没了的战争和“剿共”。可以这么讲,两人对国家优先次序的判断,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线上。
很快,在浙江,两人之间就出现了裂痕。
1928年张静江以蒋介石“蒋派代表”的身份正式出任浙江省政府主席,但他做事的方式是老板式的,不是官僚式的。他在浙江推行蚕桑统制,硬性推广稻麦棉种,和陈果夫在浙江推的“二五减租”与合作运动直接撞车。
陈果夫背后是党务系统,黄郛背后是政学系,两个人夹着张静江,在蒋介石耳边说的话比张静江自己说的更管用。1929年国民党三大,张静江被挤出中央执行委员会。1930年,免职令下来,五十三岁的张静江,从此离开了权力核心。
张静江后来向李宗仁诉过苦:从前他说话,蒋介石“静心倾听”,如今“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张静江的话里有抱怨,更有残酷的政治现实:蒋介石,再也不是当年上海滩的那个“老三”,已经不需要他来教怎么花钱,更不需要他来教怎么治国了。
张静江离开政治的方式,几乎是决绝的。他先到上海法租界闭门谢客,吃斋念佛,自号“卧禅”。抗战爆发后辗转香港、瑞士,最后落脚纽约,再也没有踏上过大陆,也没有去过台湾。
他在纽约的日子谈不上困顿,但和“南浔四象”后人的排场已经隔了很远,粗茶淡饭,礼佛度日。
1950年病逝时,他苦心经营的建设委员会早在十二年前就被并进了经济部,淮南矿路公司在宋子文手里改了性质,他当年修铁路、开煤矿的那一摊事业,最终没有一样留在他或者他家族的手上。
张家的命运,比张静江本人的结局,更呈现出一种散落的意味。
他的五个女儿,前妻姚蕙所生,从小在巴黎和纽约长大,精通英法文,被陈洁如在回忆录里形容为当时摩登女性的天花板,但政治上的选择,这五个女儿几乎集体站到了父亲的对立面。
宁汉分裂时张静江在南京替蒋介石力主“清党”,他的女儿们却站在武汉一边,支持宋庆龄,后来留在大陆的也和宋庆龄保持联系。
大女儿张蕊英嫁了川沙富商之子瞿濂甫,婚姻并不顺遂,1950年在上海因急性脑炎去世,五十岁。
夹在大姐和三妹之间的二女儿张芷英,走的是五姐妹里唯一没有跟父亲闹翻、也没有被政治卷进去的那条路。
她1902年出生,和姐妹们一样从小被送到法国和美国读书,在哥伦比亚大学的BARNARD学院念过书,法文英文都好,中文却差到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利索——结婚登记时提笔签名,把“张”字的最后两笔忘了,写成一个谁也不认得的字,事后她自己懊恼,说“我把我的姓少写了一只脚”。
但她不是那种只会闹笑话的闺秀。在上海街上被小偷偷了钱包,她脱下高跟鞋光脚追上去,把小偷按倒在地;小偷哭着说父亲病重没钱治病,她倒从钱包里抓出一把钞票塞过去。回家跟张静江一说,挨了一顿骂,张静江问她:万一小偷要你跟他一起去看父亲,你还回得来吗?
张芷英嫁的是南浔丝商“八牛”周家的后人周君梅,又名周延鼎,清华庚子赔款留美生,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和张芷英在美国读书时就认识。
这桩婚事是五姐妹里张静江唯一点头认可的一桩,他觉得周家知根知底,女婿又懂实业。婚后两人先在杭州开丝厂,张静江见女婿能干,把他叫来出任江南铁路公司总经理,自己当董事长。
抗战起来后,周君梅夫妇去过云南和印度、缅甸一带做生意,赚来的钱支援前线。到了四十年代末,张芷英的做法很清醒:先把四个子女一个一个送到美国去读书,自己和丈夫把国内的事情料理完毕,才最后动身去和孩子们团聚,1975年在美国去世。她没有像大姐那样在婚姻里吃尽苦头,没有像四妹那样为了嫁给陈友仁跟父亲决裂,也没有像三妹那样离婚后独自在北京度过余生。五姐妹里,她的结局谈不上显赫,但她是唯一一个把婚姻、出走和家庭都走稳了的人,恰恰是因为她选择了那条最不戏剧化的路。
三女儿张芸英是钢琴家,宋子文追过她,她把订婚戒指扔进了黄浦江,后来嫁给电影导演陈寿荫,离婚后进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做翻译,1998年在北京去世,活到九十五岁。
四女儿张荔英最决绝,不顾张静江强烈反对,嫁给了比她大三十一岁的陈友仁,后来定居新加坡,成了那里国宝级的油画家,1995年去世。
五女儿张菁英是服装设计师,嫁了病理学家林可胜,1949年后去了美国。
续弦朱逸民所生的子女,成年后也全部在海外落脚,儿子张乃荣后来成了航天控制系统专家,娶了美国太太。
张家另一支的命运,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张静江的侄子张乃燕,张弁群的儿子,拿的是日内瓦大学化学博士,做过北京大学教授、中央大学首任校长,1933年出任驻比利时全权公使,抗战期间隐居上海画画,1958年病逝于上海。他没有跟着叔叔去纽约,也没有去台湾,在大陆的学界和画室里过完了后半生。
张石铭那一支的后人,张叔驯是近代顶级的古钱收藏家,1937年随张静江出国后定居纽约;张叔驯的侄子张葱玉,继承了家藏书画,后来成了顶级的书画鉴定家。
南浔张家在政治上的那一注押得很大,输得也很彻底,但家族里那些做学问、做收藏、做实业的人,反而在政治的潮水退去之后,各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东西。
张静江死的时候,蒋介石在台北给他设了灵堂,挽词写得体面,但张静江的子女没有一个在台湾落脚,他的建设委员会早就没了,他在浙江修的路、开的矿换了主人,他替蒋介石交的那四千元股本和那一寸多厚的借条,最后也没有人再提起偿还的事。
他一生中最精准的一笔“投资”,把他送上了国民党的权力顶峰,也把他送出了中国的政治版图;他替家族打开的那扇门,最终通向的是纽约的公寓、新加坡的画室、上海的病房和北京的广播电台,而不是任何一座可以叫作“家”的政治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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