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仙湖的秋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
1950年9月8日拂晓前,湖岸稻田里潜着几百号人。
总指挥周学义在不远处,跟身边的几名干部悄声商议着,声音压得极低:“蛇无头不行。拿下小孤山,全歼金匪指挥部,周边几股匪军自然土崩瓦解。”
小孤山在雾里,看不见,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四面环水的孤岛上,盘踞着一伙以金绍云为首的匪众。
提起金绍云这个名字,华宁、江川、澄江几县的百姓没有不咬牙的。
金绍云是华宁县大恶霸,他叔在民国军政界当过大官,他仗着这层势力,强占田地,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云南解放后,政府和解放军多次劝他改悔,金绍云当面应承,转头就搜罗反动派第八军、第二十六军的散兵游勇,拼凑出一支“滇南人民反共自卫军”。
随后,在我军的不断围剿之下,他带着残部退上小孤山,仗着四面环水的地势,自称此处为“云南的小台湾”。
小孤山岛上主峰杂树丛生,远远望去,像头蹲在湖心的水兽,晚上岛上点灯,一片绿莹莹的,活像飘浮在水面上的磷火。
岸边有个老渔民,姓胡,五十多岁,他刚遇到解放军时,当场老泪纵横。
战士们一提起他就难受——房子被匪烧了,渔船被砸了,儿媳被糟蹋后扔进湖里淹死了,儿子也被强拉到岛上当了土匪。
胡大爹拉着战士的袖子,皱纹里全是泪:“你们,可一定要给我报这个仇呐。”
出发那天,战士们对着湖水宣誓:“打下小孤山!活捉金绍云!”
天蒙蒙亮,顾永武带着突击队,分乘二十四艘木船从西岸出发。
周学义坐一条轻便渔船跟在后面,划船的就是胡大爹。战士们不让他来,他脖子一梗:“我要亲眼看着金绍云怎么死。”
老人把桨攥得死死的,眼睛盯着雾里的岛影。他在湖边打了大半辈子鱼,闭着眼也摸得清水底下每一块石头。
可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离岛百十米,滩头突然爆出一串枪响。匪徒躲在乱石后,机枪步枪一起开火,嘴里喊:“你们回去吧!上不来的!”
顾永武下令散开,突击队顶着弹雨往滩头冲。子弹打得船帮木屑乱飞。
胡大爹左臂一热,低头看,袖子洇开一片红。血顺着胳膊滴进湖里,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老人没看,眼睛直直盯着越来越近的滩头,右手攥紧桨,没吭声。
四连长秦德旺第一个跳上西滩头,九连长孔金华、战斗英雄张多才紧跟着上岸。
匪徒扔下十几具尸体往主峰跑。
主峰正面只有一条小道,被交叉火力封得死死的。硬冲不行。顾永武按周学义的指示,把部队分成三路:
张多才、孔金华带队攀绝壁迂回南北两面,秦德旺带中央突击队正面冲击。
那绝壁陡得岩羊都站不住脚。
战士们拿十字镐、刺刀凿着石缝往上爬,摔下来再爬。班长李金柱连摔两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第三次终于攀住了岩缝。张多才爬到半截,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出溜,后面的战士一把拽住他的腰带。他喘了口气,接着往上爬。
秦德旺负了伤,卫生员跑来包扎,他一摆手:“等一等!”
扭头喊:“同志们,冲啊!”
匪徒乱了。有的胡乱放枪,有的磕头,有的往石缝里钻。搜山搜到南面洼地,张多才带人堵住最后一股顽匪,一边打枪一边喊话,敌人乖乖举了手。
红色信号弹升起来,欢呼声从滩头、湖面、岸上滚过来。
战役结束,可清点俘虏时,战士们却愣住了——俘虏里面没有金绍云,死尸里也没有。
“他还能飞了不成?”战士们不禁急得直跺脚。
胡大爹在俘虏堆里转了几圈,摇头,眼神暗了,确实没有金绍云。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一个瘦得脱相的青年从俘虏群里冲了出来,扑到胡大爹身上喊“爹”。正是胡大爹被抓走的儿子。
父子俩抱头哭了一场,胡大爹擦干泪,盯着儿子的眼睛问:“儿啊,金绍云呢?”
青年往北一指:“大军攻山时,他带着几个心腹坐船跑了。船坐不下,他把他婆娘和儿子都打死了。”
指挥所立刻打出三颗绿信号弹。
湖面搜索的六连战士随后发现了目标——一条小木船正往东北方向拼命划。湖面上起了一层细浪,小木船贴着浪尖往北窜,船尾拖着一条白线。连长赵成昌一声吼:“插过去!追!”
三条木船调头包抄。
金绍云船上两挺机枪、十几支卡宾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得九班船板穿了三个洞,湖水往舱里灌。战士们拿毛巾、撕军衣堵漏,船没停。
赵成昌一边追一边喊:“你们被包围了!投降是唯一出路!”
金绍云不答话,机枪打得越发狠。机枪班长刘廷杰、战士陈玉华轮流端起机枪还击,几梭子撂倒十几个匪徒。
金绍云还端着枪扫。
“真是反动派的忠实走狗。”战士们咬着牙骂。
下一瞬,金绍云身子晃了晃,栽倒在船板上——负伤了。
“跳过去捉活的!”
船刚靠拢,金绍云突然从船板上弹起来,抱着一挺机枪,扑通一声扎进湖里。
通讯员丁生银端起卡宾枪,啪啪两枪打进漩涡。金绍云冒一下头又沉下去,再冒头,还想举枪。有人喊:“别打死他!捉活的让老乡开公审会!”
金绍云终于浮在水面上不动了,脸色白得像纸。赵成昌拿竹竿拨他胳膊,命令他上来,金绍云把身子一沉,又没进水里。
七班长李之学、机枪射手刘文杰跳下水,一人架一只胳膊,硬把金绍云从湖里拖了上来。
金绍云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吐水。
赵成昌拿桨一指他:“绑了。”
赵成昌指着主峰上飘着的五星红旗:“金绍云,你的‘小孤山’完了。”
太阳升起来,湖面一片金光。
周学义带着队伍押着俘虏回到西岸,清点结果:生俘金绍云以下七十六人,缴获轻机枪一挺、手提式两架、卡宾枪三支、长短枪八十余支。
四面八方的人围过来,男女老少,人山人海,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笑得满脸是泪。
胡大爹站在岸上,看着被押过来的金绍云,嘴唇抖了半天,没说话,儿子站在他身边,轻轻搀着他胳膊。
老人转过身,望着湖心的小孤山。
雾散了,山清清楚楚地立在湖里,再也不是什么“小台湾”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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