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真敢,楼下老赵62岁,跟保姆睡一屋,儿女还夸她照顾得好
这话是楼下的孙婶说的。
那天早上,我在单元门口碰见她。她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把围巾往脖子上绕,朝三楼的窗户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赵都六十二了,跟保姆睡一屋,儿女还夸她照顾得好。现在的人,真敢。”
她说完,像是等我接一句。我没接,只把手里的垃圾袋丢进桶里。
老赵家窗帘还没拉开。那几天我总能看见他家的灯亮到很晚,厨房灯、客厅灯,最后才是卧室灯。有时夜里十二点,我下楼倒水,还能听见楼上传来慢慢挪动的脚步声。老赵摔过两次,腿脚不灵便,走路得扶墙。跟在他旁边的人,多半就是刘桂香。
她不是我们小区的人,五十出头,住进老赵家还不到一年。刚来时,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拎着一个蓝布包,站在老赵家门口找钥匙。那时我只当她是来做饭的钟点工,直到老赵的儿子在楼道里贴出一张纸,才知道是请来住家的保姆。
纸上写着:家父腿脚不便,近期需要人照看。保姆姓刘,请邻居多包涵。
老赵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县里教数学,妻子去世已经五年。他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有三间卧室,最大的那间老赵住,靠窗那间放着一张旧床,过去一直堆着杂物。刘桂香来以后,那间房被收拾出来,换上了干净床单。
一开始,她就住那间客房。
那时小区里没人觉得有什么。老赵摔过一跤,胳膊上缝了几针,出院时医生叮嘱身边不能离人。儿女不可能天天回来,请个保姆住家照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变得不寻常,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
那晚我下楼关单元门,正好看见老赵坐在楼梯拐角,刘桂香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毛巾。老赵裤脚湿了,鞋也脱了一只,脸上全是汗。
“咋了?”我问。
刘桂香抬头说:“他刚才去厕所,腿一软,坐地上了。我一个人扶不动,就让他先靠着歇一会儿。”
老赵皱着眉,像是嫌她把这事说得太清楚:“没摔,就是腿使不上劲。”
我伸手想扶。刘桂香立刻说:“慢点,他右边胯骨疼,别硬拽。”
她先把毛巾叠好垫在老赵腰后,又让我抓住他的左胳膊,她托住另一边。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老赵扶起来。老赵站稳后,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而是说:“这事别跟孩子说,他们一听就要回来折腾。”
刘桂香没应声,只把那只鞋捡起来,蹲下替他穿好。
我回楼上时,雨已经大了。老赵家的灯还亮着,我听见刘桂香说:“以后夜里你要起来,先喊我,别自己摸黑走。”
老赵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能动也得喊。”
“你是保姆,又不是守夜的。”
“你请我来,不就是看着你吗?”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退让。过了会儿,屋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见刘桂香,她眼皮发肿,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她说昨晚扶老赵的时候扭着了。
“请他儿子回来看看吧。”我说。
“他说不用。”
“你也不能总一个人撑着。”
她笑了笑:“我拿这份工钱,就得把事情做好。”
她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一点倔强。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她要撑的,不只是半夜扶人这一件事。
没过多久,三楼的李婶去老赵家借一把剪子。她敲门时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客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单叠在床尾。老赵卧室的门没关严,刘桂香正坐在床边给老赵擦手。
李婶出来后,跟别人说:“她怎么搬到老赵那间屋里去了?”
话很快传开。
有的说老赵老糊涂了,有的说刘桂香图他什么,还有人说她做保姆的,住到雇主屋里算怎么回事。说得最难听的,是孙婶那句:“夜里伺候是伺候,睡一屋就不一样了。”
我起初也以为是误会。直到有一晚,我去敲老赵家的门,想把他儿子寄来的药膏交给他,开门的是刘桂香。她身上穿着睡衣,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老赵睡了?”我问。
“刚睡着。”
“你怎么住这屋了?”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随后让开门口:“进来坐吧,他醒了我再叫他。”
我没有进去,只往屋里看了一眼。老赵的床边放着一张折叠床,床铺铺得很整齐,旁边有只小夜灯。刘桂香没睡在老赵的床上,是把折叠床挪进了他的卧室。
我问:“你搬过来,是因为他夜里总摔?”
“不是总摔。”她说,“他半夜要上厕所,有时腿疼,有时起不来。我在隔壁听见他喊,赶过去也要一会儿。上次他在地上坐了半夜,光脚踩在冷地砖上,第二天疼得直冒汗。”
“这事儿让他儿女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一点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睛:“知道我晚上睡得近,没说我睡在他屋里。”
我把药膏放在门口柜子上,没有再问。临走前,刘桂香说:“陈叔,外头人要问,你就说是我自己挪过来的。别说老赵要求的。”
她说得很轻,却像是先替老赵挡了一下。
那以后,我开始留意这件事。
老赵的屋里多了一张窄窄的折叠床,白天叠起来靠在墙边,夜里才展开。床和老赵的大床之间留着一条窄道,方便刘桂香半夜起来。门边放着一只夜壶,一双软底鞋,床头还有个装着温水的保温杯。
这些东西摆得井井有条,没什么暧昧,只有照看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所需的便利。
可在旁人眼里,门一关,屋里就只剩下猜测。
我听过老赵在楼下跟人吵过一次。
那天他坐在小区花坛边晒太阳,孙婶正好从旁边经过,笑着说:“老赵,你现在可真享福,晚上有人陪,白天有人伺候。”
老赵把报纸放下:“你有话就直说,绕什么弯?”
孙婶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刘师傅是保姆,人家有丈夫有孩子。你把人留在卧室里,传出去好听吗?”
刘桂香推着轮椅过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的手停在轮椅把手上,老赵的脸一下沉了。
“屋子是我的,她住哪儿是我安排的。”老赵说,“谁觉得不好听,谁别来我家。”
孙婶还想说什么,刘桂香已经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回到楼上,她替老赵盖好腿上的毯子,转身就去厨房洗手。老赵叫她:“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回头:“我没往心里去。”
“你手都抖了。”
水龙头还开着。她把手伸到水下冲了一会儿,关掉,拿布擦干,才说:“人家说我图你什么,我不怕。怕的是你儿女也这么想。”
老赵没说话。
隔了几天,他儿子打来电话。电话开着免提,我正好送一袋苹果过去,听见那头问:“爸,你怎么把刘姨搬到卧室里住了?楼下都传遍了。”
老赵说:“我让她住的。”
“她是保姆,不是家里人。你这样不合适。”
“她晚上看着我,有什么不合适?”
“那让她睡客房,装个呼叫铃不行吗?”
老赵说:“我半夜摔了,按铃要多久?等你们回来扶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儿子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外人说闲话,刘姨自己也不好做人。”
老赵抬眼看了刘桂香一眼。她正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她好不好做人,你们不该替她猜。”老赵说,“她愿意住哪儿,让她自己说。”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最后还是绕回那句话:“你别犯糊涂。”
老赵直接挂了电话。
他脸色很难看,粥也没吃。刘桂香把碗放下,转身回了客房。那天晚上,她又把折叠床搬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在楼道里拖着床垫。她搬得吃力,我帮她扶了一把。
“还是搬回去?”我问。
“老赵儿子不放心。”她说。
“老赵同意了?”
她没回答。
我走到客厅,正好听见老赵说:“放那儿吧。”
刘桂香停下脚步。
老赵扶着沙发站起来,脸色发白,右腿不太敢用力。他伸手去拿墙边的拐杖,摸了两下没摸到。刘桂香想放下床垫过去,被他抬手拦住。
“我说了,放那儿。”他又说了一遍。
刘桂香站在原地:“你儿子说了,让我回客房。”
“我听见了。”
“那我搬回去。”
“你搬回去,我夜里摔了怎么办?”
“我听见你喊,也会过来。”
“你睡在隔壁,等你过来我可能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不能因为你摔过,就一直住在你卧室里。人家会说。”
老赵看着她,停了片刻:“你怕人家说,还是怕我儿女说?”
刘桂香攥着床垫一角,指节发白:“都怕。”
老赵的脸慢慢沉下来:“那我呢?我不怕吗?我就不怕别人说我老了,离不开个保姆?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他们说我,我怕有天夜里又摔在地上,喊半天没人听见。”
客厅里一下静了。
刘桂香低着头,没说话。老赵扶着沙发坐下,喘了几口气,才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逼你。可你别拿我儿子的话替我做主。”
刘桂香把床垫放回原处,没有立刻搬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听见她挪床的声音。第二天一早,折叠床仍在老赵卧室里。
事情本来像是要平息下来,可老赵的女儿从外地回来了一趟。
她进门后先看客房,见床还在老赵卧室里,脸色立刻变了。
“爸,你们还没搬开?”
老赵坐在客厅里:“没搬。”
“我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说过。”
“你就不能听一次?”
“这跟听不听话没关系。”
女儿把包放到椅子上,压着声音说:“我不是不让刘姨照顾你。她照顾得好,我心里也清楚。可你们住一个屋,外面会怎么讲?”
老赵说:“外面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女儿看了一眼厨房。刘桂香正在切菜,刀声停了。
“我怕你以后后悔。”她说,“你现在腿不好,身边没人,觉得她可靠。可她毕竟是保姆。你不能把依赖当成别的。”
老赵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慢慢坐直了。
“我六十二了,不是十二岁。”他说,“我知道自己依赖谁,也知道她拿什么钱。”
女儿红着眼圈:“那我和哥哥算什么?我们不管你了吗?”
“你们是我儿女。她是每天在我身边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女儿转过脸,不说话了。
刘桂香把切好的菜端进厨房,没有出来。那顿饭没人吃得踏实。女儿住了两晚,走之前把我叫到楼下,说父亲脾气犟,让我多劝劝。
我问她:“你觉得他跟刘桂香睡一屋,最让你接受不了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后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他把保姆当亲人,最后受伤。”
我问:“那他现在算什么?”
她没回答。
她走后,老赵好几天没下楼。刘桂香照样买菜、做饭、给他擦身。只是晚上睡觉时,她把折叠床又挪回了客房。
我听说这事,过去敲门。老赵开门时,拄着拐杖,脸色不好。
“又搬回去了?”我问。
“她自己要搬。”
“你答应了?”
“我没拦。”
“不是你说别让她替你儿女做主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不能因为自己需要,就让她难堪。”
那晚,客厅的灯亮了很久。到了十一点,刘桂香才从客房出来,端着水走进老赵屋里。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水杯放下。
“今晚我睡这儿。”她说。
老赵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你逼我,也不是因为你儿女答应。”她把折叠床拉开,“是我觉得这样安全。你夜里真摔了,我能听见。”
“你不怕人说?”
“怕。”她回答得很干脆,“可我更怕你一个人在地上喊。”
她把床铺好,又回到客房拿枕头。老赵坐在床边,看着她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说:“你要是哪天觉得不愿意,直接告诉我。”
“我会说。”
“你不用为了这份工作,什么都忍着。”
“那你也别把我当成只拿工钱的人。”
老赵没有接话,只低下头,把床边的拖鞋摆正了些。
这一次,刘桂香留在卧室里,不是因为谁替她决定。
两天后,她接到了儿子的电话。她儿子在外地读书,听说了小区里的传言,问她:“妈,你还住在那边吗?他们都说你跟雇主睡一屋。”
刘桂香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手机贴着耳朵,半晌才说:“住。”
“你不怕别人说吗?”
“怕。”
“那你还住?”
“老赵夜里起不来,我在隔壁听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儿子问:“他对你好吗?”
“好。”
“那你自己愿意吗?”
刘桂香握着手机,望向卧室门。老赵在里头睡着了,呼吸声隔着门传出来,轻而慢。
“我愿意先这么照顾他。”她说,“但我不是他的东西。哪天我不愿意了,我会搬出去。”
儿子说:“那你得记住这句话。”
“我记得。”
挂了电话,她坐在原地很久。她家里还有丈夫,丈夫几年前在工地受伤,腰腿一直不好,平时靠亲戚帮着照料。她出来做保姆,是为了挣钱供儿子读书,也是为了让家里能继续过下去。她从没想过要跟老赵有什么,可这段日子下来,她确实把他当成了身边的人。
一个需要她扶一把,也会在她手腕疼时提醒她少用力的人。
老赵也知道她有丈夫,有儿子。她没瞒过。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却把各自的床隔开。夜里她替他递水,替他扶到厕所,等他重新躺好,再回自己的折叠床上。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边界也得摆清楚。
真正让儿女态度变了的,是又一次夜里摔倒。
那晚大概两点多,我被楼上的一声闷响惊醒。接着是刘桂香急促的喊声:“老赵!你别动!”
我披上衣服跑下楼,敲门时,门已经开了。刘桂香跪在地上,老赵侧躺着,手压在床边,额头上冒汗。
“摔哪儿了?”我问。
“腿,腿使不上劲。”老赵喘着气说。
刘桂香没有急着把他拉起来。她先摸了摸他的头,又问他哪里疼,听他说胯骨没碰着,才让我去打急救电话。她自己把毯子垫在老赵肩下,握着他的手,让他别乱动。
救护车来时,刘桂香跟着去了医院。老赵的儿女接到电话后,也连夜往回赶。
检查结果没有骨折,但医生说他腿部力量差,夜间起身容易失去平衡,最好有人近距离照看。那一晚,老赵的儿子坐在病床边,看着刘桂香替父亲擦掉额头的汗,又给他掖好被角。
他问:“刘姨,你一直睡在我爸屋里?”
刘桂香的手停了一下。
“有时候睡客房,有时候睡他屋里。看他晚上情况。”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
“我说过他夜里需要人。”
“我们不知道你睡那边。”
老赵在床上开口:“是我让她搬过去的。”
儿子转过头:“爸,你又来。”
“她后来搬回客房,是我没拦。现在她再搬过去,也是她自己愿意。”
刘桂香赶紧说:“我不是要你们同意什么。我只是怕他夜里再摔。”
儿子看着她,眼睛发红,脸上的责怪慢慢褪了些。他低头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以前只想着雇个人照顾你,没想过你们一天到晚怎么过。”
老赵说:“你们想不到也正常。你们不在这儿。”
女儿赶到医院后,看到父亲手背上插着针,刘桂香正拿棉签给他擦嘴。她没有再问卧室的事,只把水果放到床头,轻声说:“刘姨,你也歇一会儿。”
刘桂香摇头:“我不累。”
女儿说:“你说不累,我也知道你累。我们回来接着守,你先坐下吃点东西。”
那天她们没谈什么大道理。女儿把陪护椅让给刘桂香,自己站在床边。老赵醒了,她给父亲喂水,手法生疏,水洒到衣领上。刘桂香拿毛巾擦干,没笑她,只告诉她杯子要往下倾一点。
第二天,儿子跟妹妹商量了一阵,决定让刘桂香继续住在老赵家,并且夜里照旧睡在卧室里。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街坊说得对,也不是把刘桂香当成了家里人就什么都不问,而是他们看见了她每天做的事,也终于承认父亲需要她在身边。
出院那天,老赵自己把话说清楚了。
他让儿女和刘桂香都坐在客厅里,拐杖靠在身边。
“我跟你们说两件事。”他说,“第一,我跟刘师傅睡一屋,是我自己提的。第二,她愿意留在我屋里,是她自己答应的。她不是被我哄来的,也不是你们谁请来的。以后谁都别替她答应,也别替她拒绝。”
儿子点点头。
女儿抿着嘴,问:“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桂香看着老赵,没有抢着回答。
老赵说:“先把这段日子过好。她有她的家,我也有我的家。她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由她自己决定。”
女儿问刘桂香:“你愿意一直照顾我爸吗?”
刘桂香说:“我愿意照顾他。住哪间屋,也看他的身体情况。但我不会因为别人说我该怎样,就一直委屈自己。”
“好。”女儿低声说,“这话你也跟我们说。”
“我跟谁都这么说。”
她说完,老赵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又怕扯到伤处,忍住了。
从那以后,小区里还是有人议论。
有人说老赵离不开保姆,有人说刘桂香做得过了。也有人觉得儿女认了这件事,是因为不想担责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还是没接。老赵住在三楼,刘桂香每天照旧给他做饭,陪他复健,夜里睡在他卧室的折叠床上。那张床白天折起来,靠墙放着,晚上才展开。
他们没有把生活变成什么大事,也没有郑重其事地向邻居解释。只是在老赵夜里起身时,刘桂香会先听见动静;在她手腕疼时,老赵会叫她少拎重物;儿女回来时,她会给他们留一碗热汤,他们也会把陪护的活接过去一半。
孙婶有次在楼下又说:“现在的人真敢,睡一屋这事还让儿女说好听的。”
我听着,正要上楼,老赵从院子里叫住了她。
“你要觉得不好听,就别到我家来。”他说。
孙婶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赵接着说:“刘师傅照顾我,我儿女知道,也感谢她。我住哪儿、谁在旁边,是我自己的事。你们说我不要脸,我听见了。可我不靠你们过日子。”
刘桂香推着轮椅停在他身后。她没有替他说话,只把毯子往他腿上盖好。
孙婶没再接茬,拎着菜篮子走了。
老赵转头问刘桂香:“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没有。”她说,“该说清楚的时候就说清楚。”
“你不怕他们以后不跟你说话?”
“他们跟不跟我说话,不影响我晚上睡哪儿。”
老赵笑了笑:“你这个人,嘴上看着软,骨头倒硬。”
“你也不差。”
他俩说着往楼门口走。轮椅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刘桂香扶住把手,老赵顺手抓住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坏她的衣服。
我后来才明白,那些人嘴里的“跟保姆睡一屋”,并不是一张床,也不是一段见不得人的关系。
是一间卧室里摆着两张床,一个人夜里起身,有另一个人能听见;一个人摔倒时,有双手先把他护住;一个人被议论时,另一个人不必替他辩解,却能继续站在他身边。
老赵六十二岁,腿脚不便,儿女在外地。他跟保姆刘桂香睡一屋,儿女知道后没有再拦,反而当面说她照顾得好。
这事听起来确实够让人议论。
可那天傍晚,我下楼买酱油,又看见刘桂香推着老赵在院子里慢慢走。走到台阶前,她停下来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老赵摇头:“再走一圈。”
她没催他,也没扶着他往前拖,只把手放在轮椅把手上,等他自己点头。
楼上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老赵的家就在那盏灯后面,夜里有折叠床,有一杯放在床头的水,也有一个知道他会什么时候醒来的人。
有人说他们真敢。
我想,敢也好,不敢也好,至少这回,老赵没再一个人摸黑去厕所,刘桂香也没再被人替她做主。她留在他屋里,是因为她愿意;他让她留下,是因为他需要;儿女看见了这些,终于肯说一句照顾得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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