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全麻手术的人,多半有过这种经历:麻醉师让你从十开始倒着数,数到七八,眼前就黑了。再睁开眼,手术已经做完。
中间那一两个小时去了哪里,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那段空白有点像一次短暂的“消失”。人还活着,心脏照样跳,可“我”不在了。
麻醉药关掉的到底是大脑里的哪个开关?这个问题听着像是医院里的事,其实和一位95岁诺奖得主晚年最上心的两件事连在一起:意识究竟是什么,终点是不是真的终点。
他就是英国数学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现为牛津大学劳斯·鲍尔数学讲席荣休教授。2020年,他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一半,另一半由根策尔和盖兹分享。2026年,他一直没闲着。
1月23日,牛津大学沃尔夫森学院举办“现实的本质”研讨会,议题包括宇宙学、量子理论和意识,94岁的彭罗斯和数学家约翰·伦诺克斯等人一同出席。10月16日,他又在圣迭戈的意识科学大会上远程参加了一场讨论,题目是“AI有意识吗”。
主办方介绍,这场讨论要探讨意识体验能否完全用计算来解释,还是依赖算法无法捕捉的过程。彭罗斯一直站在后一边。
早在1989年出版的《皇帝新脑》里,他就提出,人能理解、能突然开窍,这种本事没法拆成一步步的计算。可如果意识不是计算,它又藏在哪里?
他找到的落脚点,是大脑神经细胞里一种叫“微管”的细小管状结构。他和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麻醉学家哈梅罗夫从1996年起就在研究这一理论,认为意识体验来自微管内部的量子引力效应,他们把这个过程叫作“协调客观还原”。
一个数学家加上一个麻醉医生,这样的搭档本身就不常见。几十年来,最常听到的反对意见很朴素:大脑太热了。
这个理论也就长期被看成一种漂亮的猜想。转机出在麻醉实验室。
美国韦尔斯利学院神经科学家维斯特的团队给大鼠注射一种能稳定微管的药物埃博霉素B,再让它们吸入异氟烷。结果,用药的大鼠失去意识的时间平均晚了69秒。
这项研究2024年8月发表在《eNeuro》期刊上。69秒听着不长,意思却很清楚:麻醉气体要让动物“断片”,微管这一环绕不过去。
连没有大脑的单细胞生物都有这种反应,说明麻醉药和微管的关系,可能比人们原先想的更古老、更普遍。这条研究线对普通人也有实际用处。
不过从“微管参与了麻醉”到“意识来自量子过程”,中间还隔着好几道坎,眼下这些实验只迈过了第一道。麻醉是暂时的空白,死亡呢?
最敢往前推一步的是哈梅罗夫。2012年,他在摩根·弗里曼解说的科普节目《穿越虫洞》里说,心脏停跳、血液停流以后,微管失去量子状态,但里面的量子信息不会被摧毁,而是散逸到整个宇宙。
他接着设想,病人如果被救回来,这些量子信息还能回到微管里,病人就会说自己经历了濒死体验;如果没救回来,这些信息也许会在体外长久存在,成为灵魂。这番话后来被反复转载,彭罗斯的名字也常常被一起提到。
哈梅罗夫是在电视节目里讲这番推想的,并没有拿出实验证据。彭罗斯本人谈“终点”时,眼光放在比人体大得多的地方,也就是整个宇宙。
按主流宇宙学的推算,宇宙会一直加速膨胀,恒星烧完,黑洞蒸发,最后只剩冰冷稀薄的辐射,也就是常说的“热寂”。彭罗斯不接受这种一去不回的结局。
他在2010年出版的《时间的循环》里,向大众讲了自己的另一套设想。这套设想叫“共形循环宇宙学”。
照它的说法,我们所知道的整部宇宙史,只是无穷无尽的“纪元”序列中的一个,每个纪元无限遥远的未来,都会基本平滑地接上下一个纪元的大爆炸。怎么接得上?
可以这样想:到了极远的未来,宇宙里只剩光这种没有质量的东西,钟表和尺子都失去了意义,“过了多久”“有多大”也就说不清了。一个空荡荡的老宇宙和一个又小又热的新宇宙,在数学上可以看成同一回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数字:斑点的升温幅度,与我们这个纪元里最大星系团的质量在数量上相符,说明上一纪元的物理规律至少在引力方面和我们相近。假如属实,这就是上一个宇宙留下的脚印。
2020年,意大利格兰萨索地下实验室检验了他参与提出的“引力导致量子坍缩”模型,最简单、不加额外参数的版本和数据对不上。他没有放弃,而是接着修改。
把宇宙和意识两条线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他晚年的思路:宇宙的散场同时是下一场的开幕,意识可能扎根在物理世界的最底层。哪一条都还没被证实,可哪一条都留了供人检验的路。
下一次躺上手术台,听麻醉师说“开始数数”,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科学家们还在实验室里一点点拼。95岁的彭罗斯也还在拼,他追问终点的工作,至今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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