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二〇〇三年八月十七日,兰州的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曹家巷56号,长青大厦。下午三点出头,七楼那户复式房的客厅里,刘恩谦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正弯腰给茶几上的紫砂壶续水。壶是前年在宜兴买的,不怎么值钱,但他用惯了。妻子去张家界旅游,儿子刘乃畅在上海盯着那边的生意,家里就他一个人。中午刚参加完一个员工的婚礼,喝了两杯酒,回来想睡一会儿,又睡不着。五十六岁的人了,觉越来越少,脑子里的事越来越多。

茶几上摊着一份当天的《兰州晨报》,旁边搁着老花镜。他拿起报纸看了两眼,又放下。楼下六楼住着妻子的三妹一家,二妹今天也过来串门,刚才还听见楼梯间有说有笑。长青大厦是他自己盖的,楼下的住户不是亲戚就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员工,他住在这里比住在任何地方都踏实。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二妹上来借东西。

开门之前他瞄了一眼门侧的监视屏。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瘦,颧骨高,头发有点乱,穿一件深色夹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按第二次门铃,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刘恩谦把门开了一条缝。

“找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夹克侧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截黑色的枪管。五四式,军用制式,枪身磨得有些发亮。

“进去。”

刘恩谦退了半步。他没有喊。干了几十年工程,跟拆迁户、包工头、各路神仙打过无数交道,他见过拿刀堵门的,见过往办公室里泼汽油的,但枪是头一回。枪管抵在他腰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隔着T恤渗进来。

“钱在抽屉里,不多。你要什么,坐下说。”刘恩谦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人把他往沙发方向推了一把。刘恩谦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紫砂壶晃了晃,没倒。

“你认识我吗?”那人问。

刘恩谦抬头看他。那张脸确实有几分眼熟,但兰州城不大,做生意的人来来往往,见过一面两面的人太多了。他摇了摇头。

“你再想想。”

“想不起来。兄弟,你要是缺钱——”

“我不缺钱。”那人打断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我缺的东西,你给不了。”

刘恩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从那张瘦削的脸上认出了什么东西。十年前,武都,一个曾经穿着制服、后来脱了制服做生意的人,在某次饭局上见过一面。名字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人说话时总喜欢把“我在检察院的时候”挂在嘴边,敬酒敬得很勤,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桌上每个人的底细。

“你是……杜……”

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刘恩谦的腹部。他弯下腰去,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第二枪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石灰簌簌地落下来。他倒进沙发里,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渗,热得烫手。

楼下的人听到动静跑上来的时候,杜尧峰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拉开门,看着刘恩谦妻子的二妹和三妹夫孙某,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进来。”

孙某看到沙发上的刘恩谦,转身想跑。第二声枪响把走廊震得嗡嗡响。子弹从孙某的右眼射进去,他当场栽倒在地。二妹的胳膊也中了一枪,被杜尧峰一把拽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二

刘乃畅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海浦东的一间办公室里跟人谈事。

电话是公司一个副总打来的,声音发紧:“乃畅,你爸那边好像出事了。你赶紧打个电话回去。”

他拨了家里的座机。占线。隔了两分钟再拨,还是占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

接电话的不是他父亲。

“你是谁?”刘乃畅问。

对方沉默了两三秒。“你打错了。”

“这是我家电话。我爸呢?”

“我说了,你打错了。”

电话断了。刘乃畅的手开始抖。他重新拨号,手指按在座机按键上,按错了一次,又删掉重按。这次对方接起来,没有再否认。

“刘恩谦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你让他接电话。”

“他接不了了。”

刘乃畅觉得自己的血从头顶往下退,一直退到脚底,整个人从里面被抽空了。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你把我爸放了。我来换他。我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回去,三个小时。你等我。”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能听见背景中有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压得很低。

“迟了。”

“什么迟了?你让我跟他说话!”

“他已经死了。”

刘乃畅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办公桌的边沿,指甲掐进木头里。他想喊,想骂,想把电话砸了,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终于挤出一句。

对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刘乃畅在此后很多年里反复想起,每一次想起,感觉都不一样。

“是他自找的。其实,本来不关他的事。”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让我冷静一会儿。”对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对着话筒,又像是对着屋子里别的什么人在说话,“我会去黄河边。”

电话断了。刘乃畅站在上海办公室的窗前,外面的黄浦江灰蒙蒙的,船来船往,一切都照常。他握着话筒站了很久,直到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才想起来要报警。

三

杜尧峰把电话扔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蜷在八楼角落里的两个女人。

刘恩谦的二妹胳膊上的血已经洇透了半截袖子,脸色白得像纸。三妹抖得整个人都在晃,但眼睛一直盯着他,里面全是恨。杜尧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卷创可贴,扔到二妹脚边。

“自己贴上。”

二妹没有动。三妹忽然开口:“我大哥是好人。长青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一多半是下岗的。你杀他干什么?”

杜尧峰靠在复式楼梯的栏杆上,枪搁在膝盖上。他看了三妹一眼,没有接话。

“你要是还有一点人心,送他去医院。”二妹的声音哑着。

“我开枪打的是哪儿,我心里清楚。”杜尧峰说,“救不回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三妹忽然说:“你打死我吧。你把我大姐夫打死了,你把我打死,一命抵一命。”

杜尧峰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两个女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但他只是把枪翻了个面,枪柄朝着她们,搁在地板上,用脚往前推了推。

“我活不成了。”他说,“你们谁想给他报仇,捡起来,打我。”

没有人动。枪在地板上搁了十几秒钟,杜尧峰又用脚把它勾了回来。

“你们不敢。”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楼下的警笛声越来越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曹家巷两头都被堵死了,穿制服的人像蚂蚁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对面楼顶上有人影在移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缝隙里能看见反光——是瞄准镜。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妻子的。

“你到曹家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把你二姐也带上。”

“尧峰——”

“别问了。快来。”

四

杜尧峰的妻子杨某赶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到了巷口。她看见长青大厦下面停满了警车,消防车,还有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拉着二姐的手才没有坐在地上。

警察拦住她的时候,她说了杜尧峰的名字。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很快把她带到了对面一栋楼的八层阳台上。

姚局长把一部小灵通递给她。

“你劝劝他。让他放下枪。”

她接过电话,手指按在接听键上,按了三次才按准。

“尧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她听见丈夫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一点笑:“你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堵住了嗓子。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别哭。”杜尧峰说,“你听我说。”

他开始说。说得很慢,很具体。家里的存折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欠谁的钱还没有还,谁欠他的钱可以去要。儿子下学期转学的事,他已经托了人,让她到时候去找谁。老家房子漏雨的那间屋子,秋天之前得找人修,不然冬天没法住。

杨某抱着电话,整个人缩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她听着丈夫一条一条地交代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觉得天塌下来的声音原来不是一声巨响,是一点一点碎掉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问出来。

杜尧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记着,”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带着孩子走远一点。别在兰州待了。”

“你回来。你去自首。我等你。”

“等不了了。”他停了一下,“还有两件事,我跟警察说。”

杨某后来在笔录里回忆,丈夫在电话里告诉警察的那两件事,她在那一刻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只抓住了几个词:枪,杀,局长,金矿。她不知道那些事。她和他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他手上除了今天这条人命之外,还有别的。

电话里传来杜尧峰对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跟你们说,1998年武都那个金矿的何兴林,是我杀的。1999年国税局刘思义那四个人,也是我杀的。枪是从两水镇派出所偷的,张所长那把六四式。”

对面楼上,记录员的笔停了半拍。姚局长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写。

“还有,”杜尧峰的声音又回到电话里,对着杨某,“刘恩谦,我本来没想杀他。”

杨某攥着电话,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找的是另一个人。跟他在一个楼里。我走错了门。”

五

关于刘恩谦到底是不是“误杀”,兰州城里后来传了很多年,版本多得能出一本书。有人说杜尧峰是被人雇来杀刘恩谦的,走错门是假话,是临死前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有人说刘恩谦欠了杜尧峰十四万,杜尧峰讨了多少回没讨到,急了。也有人说,杜尧峰要找的那个人,确实和刘恩谦住在同一个单元,门牌号只差一层。

刘乃畅倾向于相信误杀。他在父亲死后第四天接受记者采访,声音低沉,说了一句“我至今坚信我的父亲是被误杀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长青大厦下面那条巷子已经恢复了通行,卖酿皮的小摊又推出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心里其实并不完全信。他只是需要信。一个人如果承认父亲是因为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某个他从未见过的仇人而死,那父亲的死就变成了一个他永远走不进去的黑洞。误杀至少还留了一条缝——至少父亲的死,跟父亲这个人本身无关,跟那些他可能做过也可能没做过的、连儿子都不知道的事情无关。

华晨从张家界赶回来的时候,丈夫的遗体已经送到了殡仪馆。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她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天亮的时候,她对刘乃畅说了一句话:“你爸前一阵子跟我说,他不想干了。想把公司交给你,回河北老家弄个小院子种菜。”

刘乃畅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这种话。父亲在他眼里是一个永远在往前赶的人,从一个石油公司的副科长到下海搞房地产,从庆阳路到中山路到武都路,拆迁、盖楼、卖楼、再拆再盖,像一台不知道停的机器。他想象不出父亲种菜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个月。我以为他说着玩的。”

华晨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刘乃畅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母子俩在殡仪馆冰凉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六

杜尧峰在电话里交代完那两个秘密之后,又和妻子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旁边的人听不清内容。杨某后来对所有来问的人都说,他让她把孩子带好,别的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在场的民警记得,她挂掉电话之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晚上八点零五分,楼上传来一声闷响。突击队员冲进去的时候,杜尧峰靠在八楼楼梯口的墙角,枪掉在手边,子弹从左太阳穴穿进去,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二妹和三妹缩在卧室的角落里,身上盖着杜尧峰从衣柜里扯出来的一条毯子。

人质被扶出来的时候,三妹的腿已经完全不会走了。经过杜尧峰尸体旁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还给她找创可贴、让她拿枪打死自己的男人,半边脸埋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像在看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刘恩谦的遗体在当天晚上被运走。法医后来出具的报告中写着:腹部贯通伤,失血性休克。如果那颗子弹偏两公分,或者救护车早到十分钟,他也许能活。但长青大厦离兰州市公安局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警察三分钟就到了。他们到的速度,和刘恩谦流血的速度,在那一刻变成了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刘乃畅是当晚从上海飞回来的。他到医院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进了太平间。他没有要求去看。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了长青大厦。电梯停在七楼,他没有下去。他按了八楼,走到复式房的上层,推开父亲平时用来看文件的小书房的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写了几个字的宣纸,是父亲练的字。父亲的毛笔字一直写得不好,但喜欢写。宣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什么人碰了一下,洇开一团。

“歇了。”

刘乃畅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三天前。父亲在电话里问他上海那个项目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有点麻烦。父亲沉默了几秒钟,说,麻烦就麻烦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当时觉得父亲老了,说话没头没尾的。现在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父亲也许早就想歇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七

案子在九月十一日由甘肃省公安厅正式通报,三起血案,七条人命,全部系杜尧峰一人所为。通报里说,杜尧峰因贪图钱财、仇视富人,长期预谋,盗窃枪支,连续作案。刘恩谦被杀一事,官方定性为抢劫杀人,没有采纳“误杀”的说法。那个和刘恩谦住在同一栋楼里的“真正目标”,通报里没有提。

刘乃畅在通报出来的那天,把公司中层以上的干部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很短会。他说了两件事。第一,长青置业一切照旧,该开的工开,该发的工资发。第二,从今天起,公司所有跟政府打交道的事,他亲自去,其他人不要碰。

散会以后,一个跟了刘恩谦十几年的老副总留了下来,把门关上,坐在刘乃畅对面。

“乃畅,你爸以前有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刘乃畅看着他。

“杜尧峰那个人,你爸认识。不是特别熟,但认识。大概是九几年的时候,在武都那边有个小矿,你爸跟几个人一起投了点钱。杜尧峰也投了,投得比你爸多。后来矿没弄成,钱打了水漂。杜尧峰找过你爸,想让你爸把那一份退给他。你爸没退。他说钱是投到矿里的,矿没了,钱就没了,他也没拿回来。”

刘乃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四万?”

老副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爸不是缺那十四万。他当时觉得杜尧峰那个人不地道,给了这一次,下一次还会来。你爸做生意有个原则,他不欠人,但也绝不被人讹。”

“那个矿,跟国税局刘思义有没有关系?”

老副总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清楚。但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钱看着是钱,其实是药。吃了治病,吃多了要命。”

刘乃畅没有再问。他让老副总出去了,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钟头。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别把自己搭进去”,忽然意识到父亲也许早就在等着某一天有人找上门来。只是他没等到一个说得清楚的理由,也不知道来的会是杜尧峰。

八

那年秋天,刘乃畅把长青置业总部从曹家巷搬到了雁滩。老楼没有卖,留给了物业公司做办公用。七楼那套复式房一直空着,华晨偶尔过去打扫一下,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楼下的酿皮摊换成了一个卖手机配件的小店,老板是个年轻人,不知道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

杨某在杜尧峰死后第四个月,带着孩子搬到了西安。走之前,她把兰州那套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杜尧峰欠下的债,剩下的存了一张定期,写的是孩子的名字。她没有再去过曹家巷。有一次在西安的街上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背影,她站在路边走不动路,直到那人拐进巷子不见了,她才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抖了很久。

二〇〇八年,刘乃畅去西安出差,在一个饭局上遇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女人。女人四十来岁,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有人介绍说她姓杨,以前在兰州待过。刘乃畅跟她碰了一杯酒,没有多说什么。散场的时候,他在酒店门口等车,看见那个女人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剩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走过去,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女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的时候,刘乃畅忽然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带他去吃牛肉面。父亲把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夹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肉。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知道父亲在撒谎,但还是一声不响地把肉吃了。父亲看着他吃,脸上有一种他现在才明白的表情。那种表情和钱没有关系,和生意没有关系,和这世上所有需要争、需要抢、需要防着别人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九

那张写在囚室草纸上的遗言,是另一个故事里的另一张纸。但刘乃畅后来在很多个夜里想起父亲的那句“歇了”,总觉得那两个字和“万勿从事政治”之间隔着某种相通的东西。父亲没有从过政,但他一辈子都在和各种各样有权力的人打交道。他知道权力长什么样,知道权力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掌心里攥着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他最后没有退,是因为他退不了。身后有几百号员工,有银行里的贷款,有拆了一半的工地,有刚刚铺开的教育产业。一个人走到那一步,退比进要难得多。

杜尧峰也退不了。他丢了公职,欠了债,赌输了钱,偷了枪,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在长青大厦八楼的墙角坐下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一秒钟想过,如果当年那十四万拿回来了,或者如果那封举报信不是何兴林写的,或者如果他没有从张所长枕头底下拿走那把六四式,他此刻会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秒钟想了什么。他把秘密带走了,留给活着的人去猜。

刘乃畅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年,把长青置业的股份分了一部分给几个老员工,自己只留了董事长的一个名头,具体业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有人替他可惜,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散了。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带着华晨回过一趟河北涿县老家。老宅早就没了,宅基地上长着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华晨在地头蹲下来,拔了几把草,说,你爸要是真在这儿种菜,估计也种不好。他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刘乃畅笑了。那是父亲死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在老宅基地的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西安那边有个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他没有回拨,把手机装进口袋里,弯下腰帮母亲拔草。秋天的太阳照在背上,暖得刚刚好。

有些秘密说出来是新闻,咽下去是日子。杜尧峰咽下去了。刘恩谦没来得及咽。剩下的那些人,一天一天地过着,把该咽的和不该咽的,都慢慢咽了下去。

兰州那条巷子还在。长青大厦还在。七楼的窗户换了新的玻璃,从外面看,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