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周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儿子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灯亮着。

他老婆林芳还没回来。

倒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她加了三天班,回来都过了十一点。前天说和同事吃饭,八点半到家,进门换了鞋,没跟他说一句话,直接去洗澡,然后进卧室,门关上。

周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林芳的头像,没有新消息。他点进朋友圈,林芳发了张自拍,风吹着头发,笑得挺好看。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

他说不上哪不对劲。就是觉得,不对劲。

以前林芳不是这样的。

结婚第六年,他们有个七岁的儿子,两套房子,一套在还贷,一辆车,两边父母都还健在。日子算不上富裕,但稳当。以前林芳大事小事都爱跟他说。

公司里谁跟谁不对付,菜市场的鸡肉比超市便宜两块五,楼下的老太又把她儿子的滑板车捡走了,她都能说上十分钟。他有时候嫌她唠叨,嘴上说“行了行了知道了”,但那些声音一直在,像背景音,你听不见它,可它没了,屋里就空得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声音没了。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钱。以前他们工资卡都放一个抽屉里,谁用谁拿,从来不分你我。上个月开始,林芳把她那张卡单独收起来了。

买菜的钱她先垫着,回头跟他说“这个月的菜钱我来出吧”,正经得让他愣了一下。还有一次他问她,“咱家存的那些钱,够不够换个车?”

林芳头也没抬,说了句“那是咱们一起存的,你自己看着办”。话说得没问题,但语气里没有“咱们”的意思,只有“你自己”。

然后是她的作息。她开始晚回来,不是天天晚,但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四次。问她去哪,不是说开会,就是说和同事聚餐。以前她会说名字,“小赵过生日”“李姐请客”,现在只说“同事”。他不死心,多问一句“哪个同事”,她就看他一眼,说:“就是同事,你不认识。”

他没再问下去。

还有手机。以前林芳的手机就扔在茶几上,充着电也不锁屏,谁拿都能看。现在她手机从不离手。吃饭放手边,沙发上靠着也攥着,进了厕所也要带进去。

周远有一次替她接了个电话,是外卖小哥,他喊了一句“林芳你外卖到了”,她从卧室里冲出来,第一反应不是去开门,而是看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你动我手机了?”她说。

周远把手机递过去:“外卖到了,去拿。”

林芳接过手机,锁了屏,才去开门。

那天晚上,周远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他翻了个身,看着林芳的侧影,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想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但他张不开口。因为他怕答案。

他也试着往好的方向想。林芳那段时间确实变得更在意自己了。衣服买了新的,头发烫了,还买了两瓶他印象中挺贵的护肤品。

他心想,她高兴就好,爱美又不是坏事。可他忍不住注意到,她打扮漂亮的日子,回来得都晚。

他还发现她删朋友圈。以前林芳爱发东西,儿子的照片,做的菜,偶尔吐槽他。现在她几乎不发了,偶尔发一张风景照,隔天就删掉。他问过她一次,“你怎么把朋友圈删了?”“不想留着。”她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林芳挑剔他的次数也多了。以前他吃完饭不刷碗,林芳也就是嘟囔两句,两人拌几句嘴就过去了。现在她不说“你能不能把碗洗了”,而是直接放下筷子,“你就不能有点眼力见儿?”

他有时候想哄她一句,“你看别生气了,我这就去洗”,她兜头就是一句,“你不用这样,我说什么你也不当回事。”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洗碗海绵,愣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让他难受的是她说“你不用这样”的时候,表情是烦的,不是气,是真的懒得跟他多说。

周远想过大吵一架,他甚至盼着林芳能跟他闹一次。两人吵开了,把话摊在桌面上,哪怕结果是坏的,也比现在这么钝刀子磨肉强。可她偏偏不吵,他提个话头,她一句话就顶回来:“你就是闲的,整天想这些。”

他变得多疑。他开始注意她出门前在镜子前待多久,回来之后心情怎么样。他在脑子里反复翻那些细节,试图找出一点毛病——不是她有问题,是证明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可翻来翻去,哪一件都经不起推敲。她穿得好看,不代表背叛,她晚回来说加班,可能真就是加班,她手机不给他看,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给他看。

他找不到实锤。但他过得不踏实。

那天林芳进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一进门就脱外套,往洗衣机那边走。周远喊住她说:“林芳,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她回头看他,眼里没什么表情:“年底了,工作就这样。”

“那你也得跟我说一声,你几点回来,我好知道等你不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先睡就行了。”她顿了顿,“你也不用管我这么多。”

周远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样子,灯开着,手机划过来划过去,没一个人跟他说话。

他以前嫌林芳唠叨,现在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一个手机,谁也不看谁,屋子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林芳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周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找证据。他甚至有一次趁林芳睡觉,偷偷拿她的手机,想碰一下密码。试了两次,他停了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贼。他不是那种人,也不想变成那种人。

第二天下班,他请了半天假,去林芳公司楼下等她。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下班以后去哪。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公交车站,等了两路车,上车,十几分钟后到家门口。

周远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忽然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更憋屈了。他没查出错事,但也没查出安心。

晚上他把这事跟一个朋友说了。朋友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干脆直接问她,要真是不想过了就摊牌,别拖。”周远知道这主意不好使。

林芳那个人,你越逼她,她越躲。他要是把她按在凳子上说“你是不是有别的人了”,她肯定会冷笑一声说“你有病吧”,然后把他晾在那里。

问题不是她有没有别的男人,问题是她在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了三天。第四天晚饭后,他给林芳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他没问手机,没问加班,也没提她最近几点回家。他只是说:“林芳,咱俩这一段是不是过得太没劲了?”

林芳端着水杯,没看他,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没劲。”

“那你想怎么办?”

她没说话。

周远说:“我最近想了好多,我确实有不少地方做得不好。我工资卡里的钱,给你转过去,以后家里的事你安排。你不用什么都跟我说,但你晚上几点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留灯。”

她愣了几秒。

“不是查你岗。我是怕你回来的时候,家里黑着灯。”

林芳没说话。水杯放在桌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件事。”

她说得慢,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这句话:“你说不上我哪儿变了,我也说不上你哪儿变了。就是感觉过日子的人,变成了两个人。”她顿了顿,“我没想分开,我也没别的人。”

周远觉得眼眶发酸。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从那天之后,他们没谈过分开两个字,也没再说过要修复谁。但每天晚上,林芳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她进门,他会问一句:“吃了没?”

她说:“吃了。”有时候她会说“今天加班晚了”,有时候会说“下次不用等我”。但周远还是给她留着那盏灯。

他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回到以前那种松快劲。但他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比起她是不是变心了,他更怕的是自己不闻不问,就这么把日子过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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