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晚饭吃得晚,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

舅舅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新闻里在说降温。舅妈没往客厅去,拉开冰箱门,从保鲜层拿出一个猕猴桃。果子已经放软了,皮上有点皱,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又从碗里换了一个稍微硬实些的。

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很凉。她没削皮,拿小刀从中间切开,两半并排搁在一个白瓷碗里,端着往卧室走。

经过客厅时,舅舅从沙发上偏过头看了一眼。

“大晚上吃这个?”

舅妈没停脚,拖鞋擦着地砖,声音不大。

“我想吃。”

卧室门半掩着。她坐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台灯亮着,光从左边照过来,照得那两半猕猴桃发绿。她用那把旧水果刀把果肉一块一块划下来,皮上还带着点毛,切得不太齐。第一块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外面电视还响着。舅舅没有再问。

她吃完半个,把另一半也划了。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巾,上面搁着两片半圆的皮。她没急着躺下,坐了一会儿,看窗外。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不冷。

第2天

第二天晚上,差不多还是那个时间。

舅妈又去开冰箱。这次她没选,直接拿了昨天看过的那个软一点的。舅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杯,像刚续了水。

“猕猴桃凉,晚上吃胃不舒坦。”

舅妈把果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水声盖住了一半话。

“我吃着没事。”

“你现在没事,等有事就晚了。”

她没抬头,把猕猴桃切成两半,还是搁进那个白瓷碗里。舅舅往旁边让了让,她端着碗从他面前过去。

“你吃这个不如白天吃,白天吃还能晒晒太阳。”

舅妈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白天想不起来。”

她进了屋,照旧坐在床边。这次果子熟得刚好,甜里带一点酸。她吃得慢,一勺一勺地划。电视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舅舅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又调小了。

夜里她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回来时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舅舅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腿上,人已经歪着睡着了。她没叫,回屋躺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关灯回房。

第3天

第三天晚饭做的是面条。舅妈煮得软,舅舅碗里多卧了一个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提猕猴桃。

吃完,舅舅去阳台收衣服。舅妈洗了碗,又擦了一遍灶台,才走到冰箱跟前。

她刚拉开冰箱门,舅舅在身后说了一句。

“今天还吃?”

她手没停,从里面拿出一个猕猴桃。果子还硬,皮发青,放在手里有点凉。

“天天吃,有那么好吃?”

舅妈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他。舅舅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拎着两件叠好的衣服,脸上说不上是急还是烦。

“我想吃。”

她声音不高,和前两天一样。

“你天天就是这句话。”

舅妈没再说话,去水龙头底下洗果子。水声哗哗的,舅舅站了一会儿,把衣服拿回屋去了。

她切果子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有一半切歪了,汁水沾在手指上。她没管,端着碗进卧室。台灯还是那个角度,床头柜上还搁着昨天没扔的纸巾,皮已经有点干。

她坐下来,先吃了那半切得整齐的。果肉偏生,酸味重,她慢慢嚼,没皱眉。

客厅里电视开着,舅舅没有看,站在阳台上抽烟。窗只开了一条缝,烟味还是飘进来一点。她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又听见打火机响,像是把烟点着了又灭。

她吃完最后一块,把皮归到一张新纸巾上。碗底剩了一层浅绿的汁水。她没马上去洗,靠在床头,眼睛落在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关窗的声音。舅舅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你胃要是不舒服,夜里别忍着。”

舅妈侧过脸,门缝里只能看见他半个影子。

“我没事。”

影子没动。

“我不是不让你吃。你白天吃,我一句话都不说。”

舅妈把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起身往门口走。门拉开,舅舅还站在那儿,手里没拿烟,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

“我知道。”

她从他身边过去,去厨房洗了碗。水冲在白瓷碗上,几滴浅绿的汁水被冲散了。她洗得很仔细,连碗底都擦了一遍。

回到卧室时,舅舅已经躺下了。她轻手轻脚上床,把被子掖了掖。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她睁着眼,听见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像是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舅妈才说了一句。

“明天我还吃。”

舅舅没应声。

又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他闷闷的一句。

“随你。”

舅妈没笑,也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外面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床头柜上还留着那张包着猕猴桃皮的纸巾,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第4天

第四天是表姐的电话先响起来的。

那会儿刚吃完晚饭,碗还泡在水池里。舅妈正系着围裙擦桌子,客厅里座机响了。舅舅手快,先接了。

“喂,哎,闺女。”

舅妈擦桌子的手没停。

“……没事,你妈好着呢,就是——”舅舅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可那点压根本不顶用,“就是最近天天晚上吃猕猴桃,凉的,睡前吃,我说她也不听。”

舅妈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可不是嘛,连着好几天了。我怕她胃受不了,她那胃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时候就落下的毛病。”

舅妈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解了围裙,走出来。

舅舅把听筒往她这边递,脸上有点不自然。

“闺女要跟你说话。”

舅妈接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妈。”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又快又清楚,“我爸说你天天晚上吃猕猴桃?”

“嗯。”

“你怎么晚上吃啊?那东西凉,酸的,空腹吃最伤胃。你要吃白天吃啊。”

“我晚上吃了没事。”

“现在没事,等有事就晚了。”表姐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一点,“妈,你今年六十八了,不是四十八。胃黏膜都薄了,晚上胃肠蠕动慢,你睡前吃凉的酸的,半夜胃疼怎么办?我又不在身边。”

舅妈没说话。

“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我看网上说猕猴桃有助睡眠,你是不是看了那个?妈,那都是营销号瞎说的,你别信。”

“我没看。”

“那你天天吃它干嘛?”

舅妈看着茶几上那部旧座机,电话线一圈一圈垂着。

“我想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你别老这样。”表姐的声音里带上一点她从小就熟悉的那种急,“我是为你好。你跟我爸两个人在家,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吃饭。上回我爸血压高,你们还瞒着我。这回你又由着性子来。”

“我就吃个水果。”

“水果也分时候。这样,你听我的,改成每天午饭后吃,吃半个,行不行?”

舅妈没应。

“妈?”

“我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你答应我。”

“电话费贵。”舅妈说,“挂了。”

“哎你别——”

她把听筒放了回去。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舅舅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你跟孩子说那个干什么。”舅妈说。

“我告状了吗?我就是说一声。她是闺女,问问你吃饭怎么了。”

“我吃个猕猴桃,还要报到外地去。”

“你以为我愿意说?”舅舅的声音也高了一点,“我说你三天了,你听吗?我不跟孩子说,跟谁说?真等你半夜胃疼,上医院,还不是得叫她回来?”

舅妈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胃疼不疼,我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她还是去开了冰箱。

只是这一次,她没在厨房切。她把猕猴桃拿出来,没洗,先用手攥着,站在冰箱门口听了听客厅的动静。舅舅在看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过。她把果子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围裙口袋小,果子鼓出来一块。她端了杯热水,慢慢走回卧室,关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台灯。猕猴桃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表皮被捂得有点温。她蹲在床头柜前,用那把旧水果刀削皮,皮卷成一条一条,落在一张摊开的纸巾上。她不敢用力切,刀碰在柜面上,发出一点轻响,她就停一下,听门外。

电视声音盖着。

她把削好的果子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吃。没放碗,就搁在纸巾上,吃完了,把皮和纸巾一起包起来,攥在手里。

她等到快十一点,听见舅舅关了电视,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刷牙声、拖鞋声,最后是他进屋、上床、翻身。她躺着没动,呼吸放得匀。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旁边响起了鼾声。

她才悄悄起身,光着脚,捏着那团纸巾,摸黑走到客厅,把它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在上面压了菜叶和一张废纸。

回到床上,她睁着眼,嘴里还留着一点酸甜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吃东西的小孩。可她六十八岁了。

第5天

第五天,她如法炮制。

下午她就把猕猴桃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搁在自己衣柜最下层,一件旧棉袄的口袋里。她想,这样不凉,也没人翻得到。

晚上她照旧早早洗漱,进屋,关门。舅舅在外面看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她坐在床边,等。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她才从衣柜里摸出果子,借着台灯削皮。

可那天果子熟过了,皮一剥就破,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床头柜上,也滴在被单角上。她慌了,赶紧用纸巾去擦,越擦越黏。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舅舅站在门口。他大概是起来喝水,看见卧室门缝里透着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台灯底下,舅妈一只手拿着剥了一半的猕猴桃,汁水还在往下滴,另一只手攥着一团湿纸巾。床头柜上、被单上都是绿黄色的汁水。

舅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果子。

“你……你藏着吃?”

舅妈没说话,把果子放在纸巾上,抽了张纸擦手指。

“你至于吗?”舅舅的声音有点抖,“我是哪样你了?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一个猕猴桃,你大半夜关着灯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你让我心里什么滋味?”

“我没偷。”

“你这还不叫偷?”

“这是我自己的家,我吃个水果,为什么要躲?”舅妈抬起头,“我不躲行吗?你白天说,晚上说,说完了还打电话告诉闺女,闺女在电话里训我。我躲的是这个。”

“我们是害你吗?”

“我知道你们不是害我。”舅妈把湿纸巾攥成一团,“可我六十八岁了,我吃个东西,要你们父女俩商量着定。我活着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定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舅妈却像是开了个头,收不住了。她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

“年轻时候,吃什么,孩子说了算,她说要吃鱼我不能买肉。后来上班,课表学校定,几点下课铃定。退了休,买菜看你牙口,做饭看你血压,咸了不行淡了不行。我都认了。”

“我就想晚上吃个猕猴桃。”

“我白天想不起来,我就晚上想吃这一口,酸的,凉的,吃到嘴里我知道我还在。我吃了四天了,我胃不疼,我哪儿都不疼。可你们一个两个,都来管我。”

舅舅在床边坐下来,背有点塌。

“我是怕你出事。”他说,声音哑了,“你以为我爱唠叨?我七十了。你半夜要是真胃疼,我背都背不动你。上回老李家那口子,半夜脑梗,发现晚了,现在话都说不利索。我一闭眼就想这个。”

舅妈看着他。

“我管你吃凉的,管你穿少了,管你出门带不带钥匙——我不管这些,我管什么?我就剩管这些了。”舅舅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真有一天你躺床上了,闺女在外地,赶回来要一天。跟前就我一个老头子。我怕。”

舅妈手里的纸巾慢慢松开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那个剥了一半的猕猴桃搁在纸巾上,汁水还在慢慢洇开。

过了很久,舅舅站起来。

“你吃吧。”他说,“我不管了。”

他出去了,没关门。舅妈听见他在客厅里倒水,喝了,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这晚他上床,背对着她,一宿没翻身。

剩下的半个猕猴桃,舅妈没吃完。

第6天

第六天,两个人一天没怎么说话。

早饭是舅舅出去买的豆浆油条,他把她那份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吃,谁也没看谁。中午舅妈煮了粥,配咸菜,两个人也是闷头吃完。

猕猴桃还在衣柜里,剩两个。

舅妈白天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了。她其实没那么想吃了。昨天那半个熟过了的果子,甜得发腻,汁水沾在手上,洗了好几遍还有味。被单上那块印子,她搓了半天,留下一小片浅色的痕。

可到了晚上那个时间,她还是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

像是不拿,就输了。输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没再躲。她拿着果子走到厨房,当着舅舅的面洗,削皮,切开。舅舅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他大概也没看进去。

她切完,端着碗往卧室走。

经过沙发时,舅舅开口了,眼睛没离开电视。

“……今天这个硬,你慢点嚼。”

舅妈脚步停了一下。

“嗯。”

她进了屋。

这晚她坐在床边吃,果子确实硬,酸得她牙根发软。她一片一片慢慢嚼,听见外面电视一直开着,舅舅一直没换台,一个广告从头放到了尾。

她吃完,洗了碗,回屋躺下。两个人还是背对着背。

中间她起来喝水,看见舅舅屋里那侧的床头灯亮着。他没睡,手里捏着遥控器,对着黑了的电视屏幕发呆。

她没出声,回去躺下了。

第7天

第七天晚上,最后一个猕猴桃,舅妈没动。

晚饭后,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一件没织完的毛衣织。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她也没怎么看。

舅舅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时不时看她一眼。

一晚上,她没去开冰箱。

到了十点,舅妈收了毛线,起身去洗漱。舅舅跟着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等舅妈从卫生间出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堵在卧室门口。

“你今天……没吃?”

舅妈擦着脸,从他身边过去。

“不吃了。”

舅舅跟进来。

“怎么不吃了?”

“不想吃。”

“怎么就不想吃了?”他绕到她面前,“昨天不还吃了吗?是不是胃不舒服?你跟我说,是不是胃疼?”

“没有。”

“那你酸着了?还是昨天那个硬果子硌着牙了?你牙本来就不好——”

“老陈。”舅妈叫了他一声,看着他,“我说了,不想吃了。你不是一直不让我吃吗?我不吃了,遂你的意,你怎么又问?”

舅舅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说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舅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可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我吃,你天天管。我不吃,你又追着问。我怎么做都不对。”

舅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我……”他搓了搓膝盖,“你天天吃,我怕你吃坏。你今天忽然不吃,我又怕……”

“怕什么?”

他没马上答。窗外有夜归人的说话声,远远的,听不清。

“怕你是跟我赌气。”他说,“怕你憋着。”

舅妈看着他。这个男人,她跟了他四十多年。年轻时候话就不多,吵起架来嗓门大,吵完了又不会哄人,只会第二天默默把水缸挑满,把煤球码好。老了老了,话多了,絮叨了,可那些话绕来绕去,她从前只觉得烦。

这会儿她听明白了一点。

“我没憋着。”她说,“就是不想吃了。”

“真不是胃里难受?”

“真不是。”

舅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这话的真假。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那……那你睡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我早上去买。”

舅妈没答。他也没等她答,带上门出去了。

舅妈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台灯亮着,床头柜上空空的,没有白瓷碗,也没有纸巾和果皮。她看着那块空地方,看了很久。

冰箱里,最后一个猕猴桃还在原来的位置躺着。她知道它在,他大概也知道。

她躺下,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舅舅在客厅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回屋。这晚他上床,没再背对着她,隔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也没睡着。

谁都没再说话。

第8天

第八天上午,周姨来了。

舅妈刚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件叠好,摞在沙发扶手上。听见敲门声,她过去开,周姨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几根茄子,说是早市上买的,新鲜,给舅妈带几根。

舅妈让她进来坐。舅舅在阳台上修一个松了的晾衣架,回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拧他的螺丝。

周姨坐在沙发上,帮着叠了两件衣服。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阳台上也能听见。

“这两天没见你下楼跳舞,我还当你不舒坦。”

舅妈把叠好的衣服往一边推了推。

“没有。天热,懒得动。”

周姨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阳台上舅舅的背影,没接着问。两个人聊了会儿菜价,又说了说楼下谁家孙子要上小学的事。舅妈起身给周姨倒了杯水。

周姨接过水,忽然叹了口气。

“我家那个小儿子,昨天又打电话来,说让我把冰箱里的西瓜扔了。说隔夜的,吃了要拉肚子。我问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隔夜西瓜了?他说,没看见,就是先嘱咐你一声。”

舅妈笑了一下。

“孩子们都这样。”

“可不是。”周姨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上回我煮玉米,他让我别放糖。我煮了一辈子玉米,什么时候放过糖?他倒好,电话里跟我交代了七八分钟,跟他妈我一点事都不懂了似的。”

舅妈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腿上。

周姨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些。

“我听说,你家老陈也管你吃猕猴桃的事?”

舅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哪能。”周姨摆摆手,“昨天在楼下碰见他买烟,他跟我嘀咕了两句。说你不理他,他也不知道哪儿错了。”

舅妈低头把衣服角抹平。

“他没错。是我自己较劲。”

周姨看着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舅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一个猕猴桃,能是多大的事。可我就是想,我都六十八了,连睡前吃个什么东西,都得有人管着。他管,我闺女也管。今天管猕猴桃,明天是不是连我喝几口水都要问?”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他们是好心。可这日子过着过着,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就剩个被照顾的老太太。吃什么,睡多晚,走哪儿去,都得听安排。”

周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懂。我家那个也是。我有时候故意晚睡半个钟头,就为着心里舒坦点。也不是跟谁过不去,就是想让自己说了算一回。”

舅妈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我就想自己说了算一次。”

她说得很轻,像这句话在肚子里放了很多天,放得都没力气了。

阳台上,舅舅拧螺丝的手停了。

他背对着屋里,手里还攥着改锥。晾衣架已经修好了,横杆稳稳当当的,他却没有起身。周姨和舅妈的话,他一句没落。

他听见舅妈说,她好像什么都不是了,就剩个被照顾的老太太。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热烘烘的。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给她买药,盯着她添衣服,打电话跟女儿汇报她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他觉得自己是在尽心,是在替她操心。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这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姨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舅妈把茄子推回去,说家里有,周姨硬留下,说中午炒了吃,别放坏了。

舅妈送她到门口。舅舅从阳台进来,冲周姨点点头,没多说话。

关上门,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舅妈去厨房洗菜。舅舅在客厅站了站,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回屋去了。

中午,舅妈炒了茄子,做了个汤。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提上午的事。舅舅吃得慢,舅妈吃完去洗碗,他还在那儿坐着。

“我来洗。”

舅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

舅舅站起来,还是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接了过去。

“你歇着。我洗。”

舅妈没再争,擦了手,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响,碗筷轻轻碰着。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舅舅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晚上……还吃吗?”

舅妈看着他。

“吃什么?”

“猕猴桃。”

舅妈没说话。

“你要吃,我去给你买。冰箱里那个放了好几天了,不新鲜了。”

舅妈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线头摘掉。

“不吃了。”

舅舅站在那儿,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你吃。”他说,“我是怕你晚上吃凉的,胃里不舒坦。你要真想吃,我以后不说了。”

舅妈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攥着围裙角,脸上是从没有过的局促。

“以后不说了?”她问。

“不说了。”

舅妈没再说话。她起身去了卧室,关上门。舅舅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第9天

第九天晚上,舅舅回来得比平时晚。

舅妈已经热好了饭,坐在桌边等他。他进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猕猴桃,个头不大,毛茸茸的。

舅妈看了一眼,没问。

两个人吃了饭,舅舅去洗碗。舅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里看见他洗完碗,又进了厨房,好一会儿没出来。

她没过去看。

九点多,舅妈洗了澡,回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切好的猕猴桃,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把小叉子。

舅妈站在门口,没动。

舅舅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我削的。皮削得厚了点,你尝尝。”

舅妈没回头。

“你不是说晚上吃凉,胃不舒坦吗?”

舅舅沉默了一下。

“我查了,也问了楼下药房的小刘。他说这果子常温放一放,晚上吃半个,没事。你要喜欢,以后我每天给你削半个。”

舅妈转过身,看着他。

“你问人家了?”

“嗯。我寻思着,你爱吃,硬拦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我替你削好,你也省得沾手。”

舅妈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片放进嘴里。果子是常温的,不凉,酸甜正好。

她慢慢嚼着,没看舅舅。舅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客厅里,电话响了。

舅妈听见舅舅接起来。

“喂,小敏。”

是表姐。

“爸,我妈这两天怎么样?还吃猕猴桃吗?”

舅舅的声音低下去。

“吃着呢。”

“她怎么还吃啊?我不是说了让她改午饭后吃半个吗?她怎么不听呢?你也不管管?”

舅妈在卧室里,叉子停在碗边。她等着听舅舅怎么答。

“你妈好着呢。”

舅舅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好着,我是说猕猴桃——”

“你妈好着呢。”舅舅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些,“她爱吃,就让她吃。我给她削好了,常温的,吃半个。你别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不是管她,我是担心她胃……”

“我知道。”舅舅说,“你妈心里有数。她教了一辈子书,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她比我清楚。”

舅妈在卧室里,慢慢把最后一片猕猴桃放进嘴里。她听见表姐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舅舅“嗯”了两声,说“行,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过了一会儿,舅舅推开门进来。

“吃完了?”

“嗯。”

他走过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碗。

“明天我还给你削。”

舅妈看着他。他端着碗,站在灯下,脸上还是那副不怎么会笑的样子。

“我自己削。”她说。

舅舅愣了一下。

“我削就行。”

“明天我自己削。”舅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削得皮太厚,浪费。”

舅舅看着她,慢慢笑了。

“行。你自己削。我不说。”

他端着碗出去了。舅妈听见厨房里水声响起,又停。她起身,把床头柜上沾的一点果汁擦干净。

垃圾桶里,几片猕猴桃皮卷着,薄薄的,还带着一点绿。

她站在垃圾桶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刷牙。

这一晚,两个人躺下,还是各睡各的。但中间那床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舅舅往她这边掖了掖。

舅妈闭着眼,没动。

她知道,明天晚上,她会自己削一个猕猴桃。坐在床边,慢慢吃完。

不会再有人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