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山赶海男子滩涂遭海怪缠死,众人撬开外壳在场之人无不寒栗
我们台山靠海,祖祖辈辈靠海吃海。我打小就跟着我爸去滩涂上挖沙虫、捡泥螺,后来大了,也自己弄了条小舢板,退潮的时候下去摸点青蟹、捞点花甲,拿到镇上市场上去卖。日子不算富裕,但海养活了我们一家老小。这些年镇上搞旅游开发,来赶海体验的游客多了,有些脑子活络的同行就转行当起了向导,带游客下滩涂。我没那口才,还是干老本行,风里来雨里去,挣个辛苦钱。
我们这片滩涂往东走七八里地,有一片地方当地人叫“鬼见愁”。那地方潮水退得晚,涨得急,底下全是烂泥和贝壳礁,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更邪乎的是,鬼见愁那片滩涂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野生牡蛎,壳上全带着尖刺,跟刀子似的。老一辈传下话来说,鬼见愁底下住着海怪,专门拽人脚脖子,谁去谁回不来。我小时候不信这个,跟我爸偷偷去过一回,结果一脚踩滑,小腿肚子上划了道半尺长的口子,我爸把我背回去让我妈骂了三天。从那以后我就信了,那地方不能去。
去年入秋的时候,镇上来了个叫阿贵的男人,三十出头,带着老婆和俩孩子,租了村东头老陈家的旧房子住下来。听说是从广西那边过来的,原先在建筑队干活,工地出了事故停了工,包工头跑了,他没了营生,听人说台山这边赶海能挣着钱,就带着一家子过来了。阿贵人老实,见谁都笑,来了没几天就跟村里人都混了个脸熟。他老婆身体不好,瘦得跟纸片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成天在巷子里追鸡撵狗。我有时候在村口碰见阿贵,递根烟给他,他就跟我念叨,说再干两个月,攒够房租和孩子的学费就回老家,他老婆在老家还能有个照应。
阿贵刚开始跟着我们下滩涂,在近处挖点蛤蜊、捡点海螺,一天下来也能挣个百八十块。后来他不知听谁说的,鬼见愁那片牡蛎多,肉肥,拿到镇上能卖好价钱,就动了心思。我听说以后专门找了他一趟,把我腿上那道疤给他看,说那地方真不能去,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阿贵听完点头,说郑哥我知道了,不去不去。可后来我琢磨着,他那句“知道了”跟我当年跟我爸说的“知道了”一个味儿,嘴上答应,心里根本没放下。
那阵子正好赶上大潮汛,白天退得远,鬼见愁那片全露出来,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牡蛎壳,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我出海回来远远瞅见那边有个人影在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船绕过去,一看正是阿贵,蹲在那儿拿把小铁铲撬牡蛎,脚边上蛇皮袋已经装了半袋子了。我吼了他一嗓子,他抬起头来冲我笑笑,说郑哥我就捡这一回,明天给孩子交幼儿园的钱就差这点了。我让他上船,他还不肯,说等潮水到脚边了我自己跑回去,来得及。我那天船上载了货,急着回港卸货卖钱,又看他站的那地方离岸边不算太远,就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句涨潮前一定上来,然后开船走了。开出去百来米回头再看,他又蹲下去了,跟滩涂上生了根似的。
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卸完货在码头抽烟,远远看见阿贵他老婆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往海滩方向走,边走边喊阿贵阿贵,声音都岔了。我烟头一扔就追上去问咋了。她说阿贵下午两点多出去的,说去去就回,到现在没回来,打手机也没人接。我脑子嗡了一声,二话没说跑回码头把刚熄了火的机器重新摇起来,叫上隔壁船的老辉和几个在码头干活的伙计,开着船就往鬼见愁赶。
到那儿的时候潮水已经漫上来了,淹了大半片滩涂。我们把船速压到最低,拿手电筒贴着水面来回扫。扫了大概有一根烟工夫,老辉突然喊了一声在那儿。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离我们大概二十来米的地方,有个人形趴在泥水里,脑袋和肩膀还露着,下半身全在泥里。船靠过去的时候我手都在抖。阿贵脸朝下,两只手往前伸着,十根手指头全插在泥里,指甲盖都翻起来了,泥上全是手指抠出来的沟。他腰上不知道缠了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大坨,跟礁石长在一块儿似的。
我和老辉跳下去拉他,一使劲才发现根本拉不动。阿贵腰上缠着的是一大片牡蛎礁,壳跟壳咬在一起,连成了一张网,他整个人从腰往下被裹在里面,那些带尖刺的壳边儿全扎进肉里了。我们拿撬棍撬,拿斧头砍,砍了半天才把那坨东西弄开。等把人翻过来的时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倒抽凉气的。阿贵的肚子被牡蛎壳生生划开了,腰两侧的肉翻着,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都能看见。最瘆人的是他右手,整只手还攥着个蛇皮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装满了撬下来的牡蛎肉,估摸着得有七八斤。后来我们才想明白,他可能是弯腰撬牡蛎的时候一脚踩进烂泥里拔不出来,潮水一涨,人一急,使劲往外挣,结果越挣陷得越深,最后整个人被牡蛎礁裹住了。那些壳跟刀片一样,人只要一动就往肉里扎,他越挣扎得越深,活活困死在那儿。
我们把阿贵抬上岸的时候,他老婆扑上来哭得背过气去。俩孩子不懂事,还围着喊爸爸爸爸。我蹲在边上抽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好几下才着。说实话,下海这么多年,死人的事不是没碰上过,但这么个死法,我是头一回见。后来村里老人说,鬼见愁底下那东西就是海怪,专门吃贪心的人。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海怪,就是穷怕了的人拿命换钱。
阿贵的事在镇上闹得挺大,他老婆带着孩子和骨灰回了广西,村里人凑了万把块钱给她,镇上的水产站也送了两千慰问金,但说到底,人没了就是没了。这事过去以后,我差不多有一两个月没往鬼见愁那边去,船开到那片海域我都绕着走。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媳妇说我最近话少了,我说嗯,累。她也没再追问。
大概过了半年,镇上下来通知,说上面出了政策,要把鬼见愁那片滩涂划成生态保护岸线,禁止任何人下滩采捕,沿岸拉起了铁丝网,还立了警示牌。水产站的人下来宣传,说现在国家有政策,对过度采捕的滩涂进行轮休修复,还给愿意转产的渔民发补贴,鼓励大家搞养殖或者休闲渔业。我琢磨了一阵子,拿补贴钱把自家那条船改造了一下,又托人办了休闲渔船的手续,现在带着游客出海钓鱼、看蚝排,比以前轻松些,挣得还多了点。
可我心里明白,政策来得再早一点,阿贵可能就不会死。他要是能等到轮休补贴下来,哪怕拿个千把块钱救急,也不至于为了那七八斤牡蛎肉把命搭进去。但话又说回来,他一个外地来的,没户口没门路,那些政策他压根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轮得上他。人穷急了,眼睛就只看得见眼前那点东西。我当年要不是我爸那一顿骂,要不是腿上那道疤时时刻刻提醒着,说不定我也会跟阿贵一样,觉得鬼见愁的牡蛎比命值钱。
现在我带游客出海,经过鬼见愁那片围栏的时候,总有游客问那边为什么拦起来。我就跟他们讲,那边生态修复呢,不让进。偶尔有本地同行在船上嚼舌头,说阿贵当年怎么怎么样,我就打断他们,说行了,人都没了,嘴上积点德。但我自己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想,想阿贵趴在泥水里手指头抠出来的那十条沟,想他那个蛇皮袋里扎得紧紧的七八斤牡蛎肉。他大概想着,卖了这袋肉,孩子的学费就有了,老婆的药钱也有了,再干两个月就能回老家了。他把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那潮水涨起来比他跑得快。
我爸还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说海里的东西是老天爷借给咱们的,今天借明天还,谁要是贪心多拿了,老天爷早晚找回去。我以前觉得这是老人迷信,现在我信了。阿贵就是多拿了一点点,就那七八斤,把自己搭进去了。海怪没来缠我,是因为我没去惹它。后来我把这话跟我儿子说,我儿子在深圳打工,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说爸你别老迷信。我说这不是迷信,这是做人的道理。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你拿命去换也换不来。大海养人,可大海也要人命,懂得知足,才能平平安安地上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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