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混混”成为律师,会发生什么?
高峰,人称“法内狂徒高律师”,中学时期开始在社会上胡混、打架斗殴,后来决定走“正道”,考入985院校,攻读法律硕士。
因为过往经历、人脉,以及江湖气的长相,成为律师后,他开始召集以前的兄弟们,承接那些容易被对方当事人报复的家暴类型案件。
他说,当律师和当混混,没什么不同,都是“收钱平事”。
“一辆车,带上几个人,只不过以前是打架,现在是开庭。”
今年10月,我在天津见到了高峰。
“白社会”律师
法院大门外的停车场,面包车缓缓停稳,车门拉开,一行壮汉依次落地,并肩沉默前行。
队伍向前挪动,走在最前面的人,样貌慢慢清晰起来,极短的寸头,头皮泛出青色,衬得脸盘宽硕,细边金属眼镜后,是一双眼睑盖住一半瞳孔的眼睛,金刚怒目的长相自带江湖气,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他就是高峰,一名执业律师,也是这支队伍的召集者。
高峰很少动用“一面包车”的人,更多时候,他只需要带两个靠谱的“小弟”就足够把控住场面,一齐将当事人围起来,保护其安全离开庭审现场。
两个月前,一名被常年家暴、软禁的女性找到高峰代理离婚官司,男方得知她找了律师,放出话来,“只要敢去(上庭)就别想走”。
对于家暴官司来说,凶险常常发生在庭审结束之后。大多实施家暴的一方控制欲极强,不允许伴侣脱离自身掌控,不肯接受离婚的结果。法庭几乎是唯一能让已经出逃的女方露面的场合,也是对男方而言,强行掳走女方最好的机会。
开庭当天,面对着和大众印象中律师形象相距甚远的高峰,男方“懵了”,向法官提出异议,认为高峰不是律师,不能参与庭审。
面对质疑,高峰没有接话,类似这种先入为主的判断,他已经习惯,不止一次,对方当事人都认定他只是女方带过去撑腰的帮手,也有法官直言,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的律师。
高峰的外貌和气势震慑住了男方带来的七八个亲戚,他明显感觉到对方有些“怂了”。流程平稳走完,休庭后,他护着当事人顺利离开法院。
2025年开始,高峰将自己保护当事人开庭的视频发布到网络,因为用酷似黑社会的形象匡扶正义,网友称他为“白社会”律师。
在大多视频中,高峰的声音都是高亢的,有时会有两位身形敦实的随行人员站在他身后,三人统一身着黑色系上衣,高峰对着镜头大声呵斥,“我看怎么个意思?你敢动我当事人一下试试!”
我见到高峰那天,他正准备录制新的视频,开拍前,他突然抬头向我叮嘱:“别害怕哈,我一会儿会喊。”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一惊,现实中他发出的声音,比短视频里隔着一层屏幕的听感更有冲击力,带着压迫感。
但镜头前的高声怒喊,只是他要调动情绪扮演的浮夸状态,褪去视频中气势逼人的模样,现实中的他脚下踩着一双绑着卡通玩偶的洞洞鞋,和我说话时语气平缓从容。
他说,每次喊完后,他都想独自安静待会儿,“一直和视频里一样,那不成了。”
神经病
很多被家暴的女性都曾向高峰表示,她们会循环播放高峰的视频,只有听着他的声音,才能安心入睡。
高峰第一次得知时也很惊讶,镜头里高声叫喊的他,常被人抨击浮夸,像个莽夫。可就是这样旁人听来刺耳的声音,却能托住这些受害者,帮她们卸下恐惧的情绪。
一位被家暴的女性,选择住在离高峰家两三公里外的小区。等待判决结果期间,她不敢离开这座城市。
尽管高峰已经教过她防范定位追踪的办法,她依旧觉得离高峰近一些,心里更踏实,一旦遇到突发状况,能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对于深陷恐惧的被家暴的女性来说,高峰像一块落水后捞到的浮木。他的吼叫、他的身影,甚至只是 “离他很近” 这件事本身,都能成为暂时抵御危险的屏障。
“我一直想走正道”
“只要他不学好,肯定认识我;我认不认识他,那就要看他有多大本事了。”
高峰曾接手一桩离婚案,同样是女方常年被家暴,身上的伤新旧交叠,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男方声称自己在当地有势力,巧的是,他和高峰都是天津人,但高峰却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开庭结束,男方叫了一车人堵在停车场,车门拉开,为首的人目光扫过人群,一眼认出高峰,当场愣住:“峰哥,你怎么当律师了?”
原来,他们是男方花钱雇来的人,而这些人,正是多年前,高峰“小弟”的“小弟”。
高峰曾经的确是个“混混”。
高峰出生于天津郊区的一个农村,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他早早就成为了被欺负的对象,“小孩很聪明,知道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不可以欺负。”
自保是一切的源头,学会护住自己后,信奉江湖道义的高峰,开始讲究“哥们儿义气”,为兄弟出头,调皮、惹祸是家常便饭。
小学时,高峰有个朋友,成绩不好,家境窘迫,不受老师喜欢。一次,朋友弄坏了课桌,家里拿不出钱赔偿,老师便和家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家长走后,老师把怒气全部撒在了孩子身上,一边骂“赶紧跟我滚”,一边把他拽出教室、扇耳光,还给他取外号 “赖皮狗”。班里同学也跟着效仿。
高峰站出来,跑到讲台上,警告全班同学:“你们谁再这么叫他、欺负他,我就干谁。”自此,班里的欺凌才有所收敛。
某种程度上,他享受这种站在聚光灯下“行侠仗义”的感觉。
中学时期,高峰开始谈恋爱、打架,和校外人员来往。讲义气、不欺负弱小是他行事的准则,每次撞见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即便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他也总会上前问清缘由。
和社会上的朋友们厮混久了,高峰开始在圈子里有了一些名头,后来经由朋友介绍,他开始靠着积累下的人脉谋生,处理一些债权债务纠纷问题。
二十岁左右的他,身边已经聚起一群兄弟,也赚到了远超普通人能赚到的钱。骤然得到的名声、收入和他人的敬畏,让高峰一度沉浸其中。
但在一次次“讨债”的过程中,他也开始产生动摇。
“欠钱的不一定是坏人”,有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开始借钱。 有时高峰面对对方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心中生出不忍。
“其实我一直想走正道” ,高峰说。
高峰口中的“正道”是读书,成为知识分子,“我从小就觉得读书人才厉害。”在被众人簇拥着捧上云端的日子里,高峰将四大名著读完了,也开始看《锵锵三人行》这种文化类节目,从1998年首播开始,基本每期都看过。
节目里提到的书,但凡感兴趣,高峰都会找来读。那段时间,他陆续读了王朔、余华、王小波等多位作家的作品。
在高峰眼中,读书和旁人眼里 “混社会” 的身份,并不冲突。
高考后,高峰进入到一所三本院校就读。大学里的他依旧逃课、混日子,但时间久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开始令他厌倦。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将来要靠什么立足,如何能真正做出一番成绩。对“文化人”的向往,在那段时间变得越来越强烈。
大三那年,高峰决定报考研究生,但最后却遗憾落榜。一次失利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后来他继续备考,为此投入了将近三年的时间,“不甘心,当时我拼命了,我一定要考上。”他说。
因为从前没有学习经历、学习习惯,高峰很难集中注意力,只能拿时间去堆。
备考的三年中,他每天学习十几个小时,一旦注意力涣散,就使用软件计时,等到时间结束,才允许自己起身活动。
高峰的英语接近零基础,曾经高考150分的卷子,他只能靠蒙拿到50分。备战考研时,他借来了初中的英语课本,后来发现,即便是初中的知识学起来也非常吃力,于是索性从小学单词起步,从头啃起。
高峰想换一种活法,想脱离以前的圈子、和从前的自己割席。
那几年,他不再主动和过去的“混混”兄弟联系,有人结婚叫他去吃席,他也充耳不闻。他怕一旦重新搭上关系,就会跌回旧有的状态,日复一日泡在酒局里。
最终,高峰成功上岸吉林大学法律专业。
不同于跟过去兄弟们一起厮混的日子,读研时期,高峰按照导师布置的任务学习,“终于脑子里有点东西了”,他会和同学们畅所欲言,聊论文、书籍、时事热点,每月的读书会从不缺席。
高峰直言,在吉大结识的朋友,都是有文化的聪明人。和这群人相处聊天,感受到的认知,和以往完全不同。
那时高峰想,作为五院四系的法学生,他未来一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
“我不怕报复”
读研期间,高峰顺利通过了法考。毕业后,他手握985院校研究生的文凭,来到就业市场。
可真站进求职的洪流里,他才恍然发觉此地高手云集,和他争夺同一个岗位的,不乏顶尖的985毕业生。此外,不少律所优先看重实习履历,上学期间专注学术理论的他,几乎没有实务积累。
空白的实习经历、三本的本科学历,再加上“僧多粥少”,他辗转北京、深圳多地投递,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 offer。
高峰回到了家乡天津,开始在本地的一个律所实习。正式工作的前两年,他作为实习生,每天跟着带教律师处理各类基础辅助工作,每月的工资是2000元。
某天,一位同行女律师找到高峰。对方代理的离婚案件马上第二次开庭,该案女方当事人常年遭受家暴,第一次开庭结束后,男方带了大批人员到场,企图强行将女方绑走。考虑到高峰外形壮硕有威慑力,女律师希望他能到场提供保护。
事实证明高峰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庭后当事人顺利离开了法院。
这是高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想要抛掉的一些东西,能够成为律师工作的助力。
“新来的实习生看着挺社会的。”
肖丛薇和高峰曾在同一个带教律师手下工作。高峰刚进入律所的那天,肖丛薇在休假,相熟的同事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在肖丛薇的预想中,能被称得上“社会” 的人,应当是世故老练的中年人,见面后,才发现他和设想不同。有时遇到棘手的工作任务,高峰会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求助,“薇姐,快点帮我弄。”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外表看上去极具威慑力的人说出的话。很久之后薇姐才得知,高峰的年纪其实比她大。
作为高峰的搭档,肖丛薇此前很少经手有安全风险的案件,家暴类型案件中,求助的当事人大多是女性。倘若庭外发生对峙,两个女性面对集结而来的男方及其亲友,力量上的差距显而易见。
对此,开庭之前,她总要提前设想种种预案。她会斟酌,是否要提前和法官、法警沟通风险,掂量能不能保护自身安全,还要一遍遍和当事人确认,一旦突发状况,该如何自救。
身边的前辈与同行反复告诫她,遇到极端情况优先自保,“至于说你怎么保护你的当事人,甚至是给她提供一些安全措施,没有人去做,也没有人教。”
如今,有了高峰这个搭档,肖丛薇再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开庭叫上高峰,便能直接动身,“反倒是替对方担心”,肖丛薇笑着说。
因为潜在的安全风险,不少案件即便当事人已经委托了其他律师,中途依旧会转而找到高峰,请他在庭审及场外把控人身安全。
高峰代理过一桩特殊的离婚案件,几年前,一名男子在深夜持菜刀,向妻子连砍上百刀。男方很快刑满出狱,放出话来,出狱后仍想和女方继续好好生活。
男方在监狱里坚决不同意离婚,声称,“离婚了就没机会再对妻子好了”,同时发出威胁,凡是帮女方代理离婚的律师,都会遭到他的报复。庭审过程中,高峰注意到男方一直盯着自己看。
“我不怕报复”,高峰的态度很干脆。
为应对庭审前后的冲突,他从早年结识的兄弟中挑选了一批人,必要时随他一同到场,并按次支付报酬。
在高峰的用人标准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听话”,听话的人,会按照他的要求行事,守住法律底线。
曾有以前的兄弟向他表示过感谢,他们很意外,从小学习不好的自己,也可以被“峰哥”带着走上正路,救人于水火。
但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判断人性好坏也是重要的一环。有些“小弟”会动歪心思,想借着高峰的名号,私下向当事人额外收钱,许诺帮受害者报复男方。发现类似苗头,高峰一概不再复用。
替天行道
“流量是一种力量,我的力量是人民群众给的,就该回报他们。”高峰说。
面对网络上关于他“靠流量牟利”的质疑,高峰并不回避。许多家暴受害者经济窘迫,能够支付的律师费十分有限。遇到这样的当事人,高峰有时会减免律师费,甚至自掏腰包垫付办案及安置费用。他说,自己赚到的钱,有相当一部分又投入到了这些案件中。
业内对高峰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些秉持传统观念的老派律师并不认同这套行事方式,认为他的做法有损律师群体的职业形象,私下里不建议同行与他合作。
高峰很少逐一回应这些争议。在他眼中,一些家暴案件的危险并不会随着庭审结束而消失,仅靠一纸判决,也未必足以把当事人安全地送回生活中。法律关系可以解除,长期形成的控制、恐惧和生活困境,却不会随之消失。
高峰曾在停车场被对方当事人持刀威胁,我问他看到对方当事人拿出刀,会不会害怕。高峰说:“这就是我和普通律师的区别,我不害怕,甚至觉得可笑,就想。”
干他
少年时期的经历让高峰看惯了这种事情。绝大多数情形下,这些人只是以威胁施压。
如今,越来越多遭受家暴的当事人辗转来到天津,向高峰求助。有人已经逃离原来的住所,仍被前夫一路追踪。等施暴者找上门时,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女人,身边已经有了援手。
一次,高峰将一名遭受家暴的女性接到天津安置。男方随后从几千公里外,一路追踪到高峰居住的小区。高峰在楼下发现一辆陌生车辆,心生警觉,核对车牌信息后,他确认车主是男方的亲属,随即将女方转移到另一个村子暂住。在高峰的帮助下,这名女性最终解除了婚姻关系。
除此之外,高峰也曾收到来历不明的恶意短信,让他小心家人的安全,发送者身份无从查证。
同时,谣言也随之而来,有人断章取义,声称他发布的视频、案件全部为编造,并匿名举报,高峰只能一一整理材料,自证清白。
不断涌来的求助中,也夹杂着欺骗。有求助者见高峰愿意出手相助,便抓住机会编造故事,谎称丈夫正在追来,或已被丈夫监禁,博取同情,要求高峰驱车解救,并不断向他索要钱财,前后矛盾的话术很快被他发现。
面对一条条求助信息,高峰不得不分辨,哪些人真正身处危险,哪些人只是在利用他的善意,把他当作“司机”或“提款机”。
我们见面当天,他的手机仍在不断弹出新的求助消息。有网友希望高峰可以自费出手,帮助一名网上求助的女性。
经过了解,这名被家暴的女性,没有被监禁,也拥有自由行动的能力。高峰反复解释,他不可能每次都带人跨越上千公里上门营救,如果当事人能够自行离开,抵达天津之后,他愿意提供帮助。
高峰按着手机上的语音键,声音骤然抬高,像视频里那样,带着愤懑:“你又没被监禁,赶快先跑出来,我不会不管!”后又抬头看向我,叹气道:倘若对方已经被精神控制,就算被救出来,最后还是会主动回去,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长期处在控制中的人,即使暂时被带离,也可能因为恐惧、经济依赖、孩子的牵绊,再次回到原来的关系中。面对这样的情况,一次营救很难真正解决问题。
在高峰看来,家暴案件的难处,往往不只在于证明一次伤害发生过。律师需要协助当事人保存报警记录、诊断证明和受伤照片,必要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再通过诉讼解除婚姻关系。但法律程序能够确认伤害、划分责任,却无法立即消除长期控制留在一个人身上的影响。
某种程度上,高峰暂时没办法被别人替代。同时他也清楚,用施暴者能看懂的强硬阵势,制衡暴力;借助流量的公开性,震慑暗处的威胁,这些手段,可以稳住当下的危险,给受害者一段喘息、过渡的时间,却触碰不到问题的根源,终究只是临时补位。
今年年初,高峰在小区里发现一只在寒风中发抖的流浪猫,他于心不忍带回家里,之后小猫查出猫瘟,救治花费数千元。提起他养的小猫时,高峰忍不住嘴角上扬。和他认定的其他事情一样,既然决定接手,他就要负责到底。
高峰曾发布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当事人感谢他的聊天记录,文案是“替天行道”。同月,他接手另一案件,为取证连续通宵三天。“这一次肯定能成功,我要将禽兽绳之以法。”他写道。
高峰并不后悔踏上带着江湖底色的来时路,他坚持的一切,本质上是抗拒对弱者的漠视。
那个曾经极力试图摆脱的圈子,如今,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落回他前行的路上。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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