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潭留白(山东菏泽)
端碗,放筷,看馍下菜
夜半闻婴啼,不必分辨这一声清亮,究竟是世间新生,还是尘缘往生。世人谈轮回,总带着几分阴冷与惶恐,把生死隔得太重。其实地府未必是冰冷虚无的绝境,它更像世间反向的母腹:幽冥的寂静,恰似万物未分的混沌胎宫,静静承接人间所有的来去与离合。
人人惧怕的孟婆汤,未必是断肠苦水,更像洗尘的清水。一碗入喉,半生忆念尽数消散,执念、牵挂、旧缘通通归零;人卸下满身尘埃,清清白白、孑然一身,再赴滚烫的人间烟火。所谓渡人渡魂,与其说渡的是飘忽身影,不如说渡的是人心浮沉不定的执念。
紫河车既是孕育生命的胞衣,也是跨越生死的渡船。它载着漂泊的魂魄,穿过生死关口,褪去经年尘痕,卸下半生牵绊。四季轮转,生死交替,天地之间未必有玄妙神迹,更多只是生生不息、温柔绵长的自然更迭。产房与灵堂,原也像同一处玄关:人生始末,不过一出一归、一生一死。产妇临盆的剧痛,是新旧生死的交替交割;新生儿落地的啼哭,是彻底封存前尘的温柔印章。
人能今日鲜活地活着,皆是过往轮回的来世;来日安然归去,亦是此番人生的前夜。众生都曾历经别离与落幕,才换来今生的相逢与鲜活。死亡未必是彻底消失,更像褪去一身皮囊,重回天地混沌的本源;新生也未必是凭空而来,更像穿越幽暗阻隔,再度奔赴烟火人间。
老子有言,反者道之动。轮回里的折返与归返,未必是倒退,更像是归位,亦是新生。胎儿转身俯身,才能脱离母体、入世新生;魂魄放下执念,才能脱离尘网、重启轮回。世间每一场离别落幕,都是天地在为新生蓄力;每一声啼哭入世,都是一场轮回的圆满收官。
生死如此,人间烟火何尝不是如此?一饮一啄,一端一放,看似寻常,背后自有天道时序。人这一生,口中的饭、手中的路、命里的福,未必没有定数。命里该吃哪碗饭,到了合适时辰,自然会稳稳落在手中。
但世间人生境遇,从来难以一概而论。有人寒窗苦读、翻遍诗书万卷,最终依旧守着田埂、躬身劳作,安稳度日;有人不曾识字读书、不通文墨道理,反而立身人前,执掌世事风云。这未必是读书无用,只是人生运势自有流转转弯的时刻。人的财路与机缘,从不是强行追逐、拼命争抢就能得来,更像是天时铺就,时辰一到,自然水到渠成。然而,天时从不辜负耕耘者:所谓水到渠成,前提是渠已修好;所谓时辰一到,也需人已在场。信命,不是束手坐等,而是知天时、尽人事。
太多人一生匆忙赶路,起早贪黑、步步紧逼,总想凭一腔蛮力抓住更多机缘,到头来得不偿失,终日身心疲惫,年末依旧两手空空。反观有些人,心态从容通透,日子安稳平和,闲来喝茶听曲、静观风月流转,偏偏福气不请自来,财运主动登门。这并非命运偏心,而是前者把力气耗在争抢上,后者把心力用在经营里。从容不是懒散,是看清了节奏;不争不是放弃,是守住了分寸。
但信命未必是消极躺平、得过且过,更像是看懂天地规律,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懂取舍,放下内心无谓的烦忧。命是人生与生俱来的底牌,奠定了人生大半的根基;运是人生途中随时可变的出牌,可凭心态与努力顺势调整;而我们自己,就是坐在命运桌前,掌控人生全局的那一双手。底牌不可选,出牌却在自己;天时不可控,人事却可尽。
人生最好的状态,未必是一味紧绷、不停奔波,更像是张弛有度、动静相宜。该踏实努力的岁月,绝不偷懒懈怠,默默沉淀积累,养足立身于世的底气;该看淡取舍的时刻,绝不贪心恋战、执念太深,静心沉淀心境,修得长远通透的眼光。天时眷顾、机缘来临的时候,要勇敢伸手,接住属于自己的福气与际遇;时运未至、前路漫漫的时候,更要放平心态,稳步行路,默默沉淀、丰盈自我。尽人事而听天命,不是听天由命,而是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说到底,命与运的起落,最终都要落回一日三餐的寻常光景里。老话讲看馍下菜,未必是世俗的挑肥拣瘦、贪图安逸,更像是成年人最清醒的自知与取舍:看清自己的能力边界,认清自己的人生境遇,明白哪一口烟火、哪一段路途,真正适配自己、属于自己。一桌饭前,菜有咸淡,馍有软硬;合口的多吃一筷,不合口的少伸一筷,不是委曲,是分寸。做人做事,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激进争先,而是守住分寸。该端碗的时候,踏实进取、认真生活,坦然接住生活赋予的所有馈赠;该放筷的时候,坦然释怀、及时止损,果断放下不属于自己的贪念与执念。不与天道争抢时辰,不与世人攀比人生,只与自己较量本心与分寸。
端碗,是担当;放筷,是智慧;看馍下菜,是自知。生死来去之间,不过一碗一筷的起落;人间浮沉之中,不过一取一舍的清明。
人间四季岁岁更迭,世人皮囊年年更新。葬礼是圆满新生的温柔序曲,丧钟是崭新心跳的悠长前奏。夜半婴啼起落人间,无需分辨是新生降临,还是故人归尘。生死未必是对立的两极,更像是世间时序轮转,一念一事,一去一来。
山河往复,烟火长存。岁岁轮回,生生不息,人间百态,岁岁重来。
作者简介:吟潭留白,实名刘金林,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居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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