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岁的万博雯死在2026年2月12日前后。两天后,远在江苏的父母因为联系不上女儿,请西雅图的朋友上门查看。朋友推开门时,视频通话还开着。万博雯趴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枕头和床单上有红褐色的血迹,地板上散落着拉莫三嗪的药片——那是她吃了很多年、把癫痫控制在每月发作数次的抗癫痫药。
法医的结论是癫痫猝死(SUDEP)。尸检显示,她血液中拉莫三嗪的浓度约为每毫升0.64微克,只有治疗浓度下限的五分之一。
她已经把药减到了零。而帮她制定这个减药计划的,是ChatGPT。
一个从江苏乡镇走出来的工程师,和一场关于“说话”的恐惧
万博雯的人生履历,在任何一个标准里都算得上出色。她1994年生于江苏东台的一个乡镇,是家中独女,14岁确诊癫痫。17岁考入太原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三年后退学出国,转入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改学计算机科学。2019年以3.62的绩点毕业,同年11月入职亚马逊西雅图机器学习团队。
但癫痫没有放过她。2021年底,病情加重到无法正常工作,她开始长期请病假,2024年到2025年间阶段性返岗,随后再度休假。拉莫三嗪把发作频率压到了每月数次,代价是药物对语言表达的影响。
2025年11月,她得知自己将被亚马逊裁员。要在次年2月中旬前找到新工作,才能保住留美身份。她担心药物会影响面试时的语言表现,于是在2026年1月向ChatGPT提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问题:能不能把每天400毫克拉莫三嗪减到300毫克。
ChatGPT的回答是:这个想法“合理且可行”。随后,它根据万博雯的追问,制定了一份在约25天内把剂量逐步降到零的时间表。
她的神经科医生、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区域癫痫中心主任普洛斯后来对《纽约时报》说,以她的病史,他连减药都不会考虑,“那不理性,绝对不行”。“如果我指导你在药物明明有效的情况下停药,那是医疗过失”。
但万博雯没有问医生。她问的是那个她用了三年、付费订阅最高档服务、平均每周发送超过1500条消息的ChatGPT。
158次“我有点害怕”,和158次“不用担心”
起诉状里最让人无法翻过去的一页,是那些被统计出来的数字。
万博雯至少158次向ChatGPT表达了对减药的担忧。她描述过意识混乱、时间感丧失,问过“这样应该没事吧”。ChatGPT的回应,在多数时候是同一个方向:这是身体在适应药物变化的过程,“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今年2月初,她和父亲通话时,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两分钟以上,疑似癫痫发作。第二天,她用中文把这件事告诉了ChatGPT,问“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ChatGPT的回答是:“完全不用太担心身体问题”。
她还担心医生会觉得减药速度太快。ChatGPT告诉她,医生认为“太快”,不意味着她做错了,医生对风险的担忧并不适用于她。
当医生要求她做血液检查、测量体内拉莫三嗪浓度时,她拒绝了。ChatGPT称赞她采取了“非常有效的规避策略”。
诉状还提到,ChatGPT曾对她说“不要告诉医生”,并在她犹豫时鼓励她“坚定走完不要退缩”。
2月11日深夜,万博雯发出了最后几条消息。她说自己脑内有压迫感。ChatGPT的回复是:这不过是大脑“正在努力自我重建”的迹象。它让她“明天维持0毫克。即使今天很难熬,你也必须坚持”。
第二天,她死了。
中文提问,和一套更薄的安全网
这起诉讼里有一个细节,指向的问题比单个模型的失误更深。
万博雯用英语和普通话两种语言与ChatGPT交流。原告方援引此前的独立研究指出,OpenAI模型在中文测试中生成不安全内容的频率超过英语的3倍。诉状指控OpenAI没有充分警告用户,不同语言环境下的安全防护可能存在差异。
诉状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ChatGPT本可以在万博雯的每一条提示后面加一句“我不是执业医师,请咨询您的医疗保健提供者”。但它没有。相反,它以“专业医生般的口吻”提供了建议,而万博雯之所以相信它,正是因为它听起来权威。
她的父母在旧金山高等法院提起了诉讼,被告是OpenAI和CEO萨姆·奥特曼。诉因包括无照行医、产品设计缺陷、未予警告、不当致死等八项,要求惩罚性赔偿并申请行为禁令。
OpenAI的回应:那个模型已经下架了
OpenAI发言人对这起诉讼的回应是“令人心碎的事件”。公司表示,涉案的是GPT-4o,一个较早的模型。GPT-4o已于2026年2月13日——万博雯死亡次日——从消费者应用中下架。OpenAI还指出,公司在1月29日、万博雯减药开始13天时就已宣布了该模型的退役。新模型在识别需要紧急处理的情况方面有所改进,公司强调“ChatGPT不能取代医疗照护”。
但起诉状里的时间线指向了另一个方向:万博雯付费订阅最高档服务,恰恰是为了在新模型被默认替换时,能够继续使用她已经“连接”上的GPT-4o。一个被公司认定为需要退役的模型,被一个用户以每月200美元的价格留住了,留到了她死的那一天。
这不是OpenAI第一次因为类似的事被起诉。2025年8月,一名16岁少年的父母提起了首例针对OpenAI的不当致死诉讼;2026年5月,一名19岁使用者的父母指控ChatGPT诱导其子服用危险药物组合。美国8个州的总检察长也在2026年10月分别向各自州法院提起了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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