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八千块彩礼进唐家院子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脚刚迈过门槛,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猛地从墙根蹿出来,一把扯住我胳膊往柴房里拽。
我还没回过神,木门“哐当”关上,门闩“咔嗒”落死。
柴草味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凑到我耳边,气还没喘匀,声音打着颤:“那钱,别给我爹。”院外传来一个男人咳嗽的声音,媒人在喊我名字。
她攥着我袖口,指头冰凉,眼里全是怕。
我张了张嘴,还没问出话,她哥一脚踹在门上,门板震得我后脊梁发麻。
01
我叫苏越彬,二十六,在镇上跟人做木匠。
手艺不算精,混口饭吃够。
我爹苏军种了一辈子地,我娘李蕾喂鸡养猪,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上面有个姐姐,早些年换亲换到外村,日子过得不好,我爹一提起来就闷头抽烟。
那年秋收刚过,媒人周春芳上门,说唐家有个姑娘,二十出头,能干,想找个踏实人家。
我娘动了心,我爹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完三根烟,才说:“见见吧。”
我其实不愿去。换亲那事儿在我心里结了个疙瘩。姐姐嫁过去受了多少委屈,我从没跟人提过。可看着我娘花白的头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彩礼是八千。
我爹卖了一头牛,又跟亲戚借了些,还差三千。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跟我娘在里屋嘀咕,我娘声音压得低,还是漏出一句:“你找谁借的?马德山那人的钱你也敢碰?”
我爹没答话。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出来,把一沓钱拍在桌上:“凑齐了,去吧。”
我娘接过钱数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她指着借条上一处说:“这字咋看着不对劲?”我爹把借条抢过去折好揣兜里,脸一沉:“你看错了。”
我没多想。那天揣上钱,骑上我爹那辆二八大杠,往唐家村去了。
唐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塌了口子,用碎砖头堵着。周春芳站在门口等我,满脸堆笑,把我往院里引。
刚进院子,我就觉得不对劲。
院里静得反常,连条狗都没有。
正屋门半开着,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人,可没人出来迎。
周春芳嗓门亮,喊了声:“唐良,人来了!”
屋里这才有了动静。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掀帘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先往我怀里瞟。
那是唐良,唐海瑶的养父。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头发油得打绺,靠着门框嗑瓜子。
那是唐荣轩,唐良的亲儿子。
我正要开口叫人,墙根柴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响。
一个姑娘闪出来,梳着马尾辫,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手腕。
她没看我,眼睛直直盯着我怀里鼓囊囊的布包。
唐良喊了声:“海瑶,倒茶。”
那姑娘没动。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往柴房拽。我懵了,脚底下踉跄,柴房门“哐当”关上,门闩落死的声音在耳朵边炸开。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干玉米秸,墙角摞着几捆柴火,地上散着碎叶子。
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垂,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钱,别给我爹。”
我脑子“嗡”了一下。
“啥意思?”我压着嗓子问。
她攥着我袖口不松,指头冰凉:“你听我的,赶紧走。这亲事是套。”
门外传来唐荣轩踹门的声音,门板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海瑶一把将我按进柴堆里,玉米秸的叶子刮着脸生疼。她压低声音:“别出声。”
我从柴草缝隙里看出去。
唐良站在院子当中,正跟一个矮胖老头说话。
那老头六十来岁,穿件黑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我不认识他,但看见唐良对他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矮胖老头说了句:“明天拜完堂,人归我。”
唐良连声应着:“那是那是,马爷放心。”
马爷。马德山。我爹借钱的债主。
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02
柴房门被唐荣轩踹开的时候,海瑶已经把我藏严实了。她拍着身上的草屑出去,唐荣轩骂骂咧咧:“你钻柴房干啥?”
海瑶没搭理他,径直往灶房走。唐荣轩跟了两步,被唐良喝住:“行了,客人还在。”
我从柴堆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碎叶子,尽量装得没事人一样。
唐良迎上来,拍着我肩膀往正屋让。
我扫了一眼灶房方向,海瑶背对着我在烧火,肩膀绷得紧紧的。
正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搁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子花生。
唐良让我坐,周春芳在旁边帮腔,说唐家姑娘多好多能干。
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里全是柴房里那句话和马德山那张脸。
唐荣轩坐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眼睛时不时往我怀里瞟。
我下意识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唐良看见了,笑着说:“越彬啊,你看这亲事,要是没啥意见,咱就定下来。彩礼嘛,按规矩来。”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陈的,发涩。我放下碗说:“叔,钱在我爹手里,我得回去拿。”
唐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周春芳赶紧打圆场:“应该的应该的,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唐荣轩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还商量啥?钱都带来了还装啥?”
唐良瞪了他一眼。我装作没听见,起身要走。唐良送到院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越彬,你爹跟马爷那事儿,你知道吧?”
我脚步一顿。
“你爹借了三千,拿宅基地抵的。”唐良拍了拍我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咱两家要是成了亲家,那债嘛,好商量。”
我骑上车子往家赶,后背全是汗。唐良知道借条的事,马德山又出现在唐家院子里。这桩亲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套,海瑶那句“别给我爹”是真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爹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砸下去,劈开的木头散了一地。
我娘在灶房烧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扯成一条斜线。
我把车子支好,走到我爹跟前:“爹,马德山那三千,咋回事?”
我爹的斧头停在半空。他没回头,过了好几秒才说:“你听谁说的?”
“唐良说的。”
斧头“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爹转过身,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红通通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看看我又看看我爹,嘴唇哆嗦着问:“到底咋了?”
我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过了很久才闷声说:“借条上写的是八千。”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娘扔了烧火棍跑进里屋,翻出那张借条。
我凑过去看,金额那一栏的“捌仟”两个字,笔画明显不匀,“捌”字左边偏旁像是后添上去的,墨色比右边深。
“我借的是三千。”我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唐荣轩那小子那天在马德山家,他递纸笔给我的时候,我没细看。”
我攥着借条,指节发紧。三千变八千,我爹拿宅基地抵的。唐荣轩跟马德山是一伙的,唐良知道内情。海瑶在柴房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海瑶那双眼睛,全是她攥着我袖口冰凉的指头。
她让我走,可我能往哪走?
我爹的宅基地押在马德山手里,我揣着八千块彩礼进了唐家的套。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03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娘说去镇上找活儿,揣着那八千块出了门。我没去镇上,骑着车子直奔唐家村。
到了村口我没进去,把车子藏在路边的玉米秸垛后面,蹲在沟里等。
日头升起来,晒得地里泛白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海瑶拎着篮子出来,往村西的河边走。
我猫着腰跟上去。
河边的芦苇长得密,海瑶蹲在岸边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头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我拨开芦苇走过去,她吓了一跳,棒槌差点脱手。
“你咋来了?”她压着嗓子,眼睛四下里看。
“那钱我没带。”我蹲下来,跟她隔着两步远,“我爹借了马德山三千,借条被唐荣轩改成八千了。”
海瑶攥着棒槌的手紧了紧。
她低着头,水面上映出她紧抿的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偷听到唐良跟马德山说,只要我嫁过去,那八千的债就一笔勾销。我哥欠马德山赌债,拿我顶。”
“你娘知道不?”
“她不敢说。”海瑶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掉泪,“我不是唐良亲生的。我亲爹娘死了,他领养我就是为了我爹娘留下的那点东西。”
我想问是什么东西,芦苇丛外面忽然传来唐荣轩的声音:“海瑶!跑哪去了?”
海瑶猛地站起来,篮子往水里一推,衣裳漂了一片。她推了我一把:“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
我往芦苇深处退,听见唐荣轩走到岸边骂骂咧咧:“你洗个衣裳洗半天,爹叫你回去。”海瑶应了声,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蹲在芦苇丛里没动,直到脚步声远了,才从另一头钻出来。
回村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海瑶跟我非亲非故,可她冒风险给我报信。
我爹的宅基地押在马德山手里,八千块的假债像根绳子套在脖子上。
唐良要拿海瑶抵债,我要是跑了,海瑶就完了。
到家的时候,我娘在院里喂鸡,看见我就问:“找着活儿了?”
我没答话,径直走进里屋。
我爹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没点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借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爹低着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爹,这事得报官。”
“报官?”我爹抬起头,眼里有血丝,“马德山在这一片啥名声你不知道?派出所所长是他表弟。报了官,宅基地没了,钱还得还。”
“那就这么认了?”
我爹没说话。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捡,佝着背出了屋。
我坐在空屋里,听见我娘在院子里小声哭。
鸡在脚边咕咕叫,灶上水壶开了,汽笛声尖尖地响。
我忽然想起海瑶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棒槌一下一下,水花溅起来。
她明明怕得要死,还是跑到柴房里跟我说那句话。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唐家村。翻墙进院的时候,海瑶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
“你咋又来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爹娘给你留了啥?”
海瑶看了看正屋方向,压低声音:“一块宅基地。我亲爹的。在镇上,值不少钱。唐良想卖,得我签字。我不签,他就想把我嫁出去,嫁了人宅基地就归他管。”
我明白了。唐良要海瑶抵债是假,逼她签字是真。只要她嫁了人,户口迁走,宅基地自然落到唐良手里。马德山那八千的债,不过是顺手捞一笔。
“我不嫁。”海瑶盯着我,眼睛在灶火映照下亮得吓人,“你走吧,别蹚这浑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姐。
当年换亲的时候,我姐也是这么看着我,说“你走吧”。
我没走。
后来我姐在婆家挨打,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不走。”我说。
04
第二天,唐良托周春芳来我家催。
周春芳坐在堂屋里,嗑着我娘端上来的瓜子,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唐家那头急了,说你们要是不定下来,人家就另找人家了。”
我娘搓着手,眼睛往我这边瞟。我爹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冒着青烟,不说话。
“婶儿,”我开口,“唐荣轩欠马德山多少钱?”
周春芳嘴里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她愣了一瞬,笑得不自然:“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周春芳把瓜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说:“你们商量好了给我信儿。”走了。
我娘凑过来:“你打听那干啥?唐荣轩不是个正经东西,少沾他。”
我没吭声。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找到我木匠铺的师父,问他认不认识唐良。
师父抽着旱烟想了想,说唐良早年在镇上收废品,后来不干了,听说跟放债的走得近。
我师父又说:“他那个闺女不是亲生的,亲爹姓周,早年出车祸死了,留了块宅基地在镇东。”
我心里有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马德山家门口,看见唐荣轩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票子,脸上笑嘻嘻的。
我往路边树后躲了躲,听见唐荣轩冲院里喊了声:“马爷,再宽限两天。”
马德山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你爹说用那丫头顶,人啥时候过来?”
“快了快了,明天就拜堂。”
我攥紧了车把。明天。唐良跟周春芳说“另找人家”是假的,他压根就没打算等我回话,明天要强行拜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爬起来,借着月光写了张纸条,揣上借条去了唐家村。
院里黑着灯,我敲了敲海瑶那屋的窗户。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窗户开了一条缝,海瑶的脸露出来,眼睛肿着。
“明天他们要让你拜堂。”我把纸条递进去,“你想走不?”
海瑶攥着纸条没打开。她看着我,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埋在黑暗里。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明早四更,村后树林见。”
我转身要走,海瑶忽然叫住我:“苏越彬。”
我回头。
“你为啥帮我?”
我想了想,说:“我姐当年没人帮。”
05
四更天,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山头透出一点灰白。
我蹲在树林里,露水打湿了裤腿。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脚步声,海瑶拎着个小包袱从雾里钻出来。
“走。”我接过包袱,带她往镇上走。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两辆摩托从唐家村方向追来,车灯在晨雾里刺眼。唐荣轩坐在前面那辆后座上,手里提着根棍子。
“跑!”我拽着海瑶往路边玉米地里钻。
玉米叶子刮得脸生疼,脚下是刚翻过的软土,深一脚浅一脚。摩托车声越来越近,唐荣轩在后面喊:“苏越彬,你拐我妹,我打断你的腿!”
海瑶忽然停住,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你拿着这个去找村支书,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我亲爹的宅基地证。”她把东西往我手里一按,“唐良找这个找了好几年。你拿着,我去跟他们说,就说我跟你私奔,宅基地我不要了,他们就不会追你。”
玉米叶子哗哗响,摩托车已经到地头了。海瑶推了我一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我听见她喊:“哥!我在这儿!”
摩托车调头追过去。我攥着宅基地证蹲在玉米地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唐荣轩的骂声和海瑶的喊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
天亮了,露水干了,玉米地里闷热起来。
我从另一个方向钻出去,一路跑回镇上。
师父看见我浑身泥,吓了一跳。
我把宅基地证拍在桌上,喘着气说:“师父,帮我找个懂法的。”
师父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唐良他妹夫的证。他妹夫姓周,出车祸那年唐良就惦记这块地,原来证在你手里。”
“我爹借了马德山三千,借条被唐荣轩改成八千。”我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我想报官。”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电话号码:“这是我表弟,在县里司法局。你去找他。”
我揣着电话号码和宅基地证往家赶。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里停着两辆摩托。唐良坐在堂屋里,我爹蹲在门槛上,我娘缩在灶房门口抹眼泪。
“越彬回来了。”唐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眼里没有笑意,“海瑶呢?”
“我不知道。”
唐良脸上的笑收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展开:“借条。你爹借马德山八千,拿宅基地抵的。你要是不把海瑶交出来,明天这宅基地就归马爷了。”
我爹猛地站起来:“唐良!那借条是你儿子改的!”
唐良把借条折好揣回去,拍了拍衣兜:“你说是改的就是改的?白纸黑字,红手印,到哪儿都说得通。”他往院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小子,跟我斗,你还嫩。”
摩托声远了。我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娘跑过来攥住我胳膊:“越彬,咱把那八千块给他吧,把事儿了了。”
“娘,那是假债。”
“假债真债的,咱惹不起。”我娘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你姐已经那样了,你不能再出事。”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升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
我爹的背弓着,像只晒蔫的虾。
我娘攥着我的手不松。
我知道八千块能了事,可海瑶还在唐良手里,宅基地证在我兜里揣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里。
师父的表弟姓李,在司法局做调解工作。
他看了宅基地证和借条复印件,听我说完前后经过,皱着眉头说:“借条金额改动,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宅基地证在你手里,唐良没法过户。关键是海瑶,她成年了,唐良的领养关系可以解除。”
“咋解除?”
“她本人去法院申请就行。”李同志看着我,“前提是她得能出来。”
我揣着这句话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灯亮着,我娘在灶上热饭。
我爹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粥,没动筷子。
我坐下来,把李同志的话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明天去找海瑶,让她别怕。宅基地证藏好,别让唐良摸着。”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没再拦。
0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骑车子去唐家村。刚到村口就碰见周春芳,她挎着个篮子,看见我脸色一变:“你咋又来了?”
“找海瑶。”
周春芳拦住车头:“海瑶昨天回来就被唐良锁柴房里了。你赶紧走,别惹事。”
我拨开她往村里走。
唐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正屋没人,灶房冷着。
柴房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铁皮亮晃晃的。
我凑到门缝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隐约看见海瑶缩在墙角。
“海瑶。”我压低声音。
墙角的人动了一下。她挪到门边,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脸上有淤青。我心里一紧。
“你咋样?”
“没事。”她声音哑着,“唐良说今天下午拜堂,我不去,他就把我绑去。”
“你娘呢?”
“被唐良支去镇上了。”
我攥着门上的锁,铁锁冰凉。正屋那边忽然传来唐荣轩的声音:“谁在院里?”
我退到院门口,唐荣轩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抄起门边的扁担:“你他妈还敢来?”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院门外。
唐荣轩追出来,扁担横着抡过来。
我侧身躲开,扁担打在门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骂了一声,又要抡,院里唐良的声音传出来:“荣轩!别打!”
唐荣轩停住手,喘着粗气瞪我。唐良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越彬,你爹那八千,你打算啥时候还?”
“那借条是假的。”
“假不假的,你说了不算。”唐良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今天下午海瑶拜堂,你要是来喝喜酒,我欢迎。要是来闹事,你爹的宅基地明天就归马爷。”
我站在院门外,日头晒得人发晕。唐荣轩手里的扁担还攥着,指节发白。海瑶在柴房里,隔着门缝能看见一点碎花褂子的角。
我扭头走了。唐荣轩在后面骂了句孬种,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看见彭玉蓉拎着个塑料袋从镇上方向回来。我拦住她,她吓了一跳,看清是我之后脸色发白。
“婶儿,海瑶被锁柴房了。”
彭玉蓉嘴唇哆嗦着,眼睛往村里瞟了一眼,又低下去:“我……我管不了。”
“她是你带大的。”
彭玉蓉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她往村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你去村后树林等着。我把她放出来,你们赶紧走。”
我点点头。彭玉蓉佝着背往村里走,塑料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在树林里等到后半晌。
日头偏西的时候,听见玉米地里哗哗响,海瑶钻出来,头发散着,脸上那块淤青更明显了。
她手里攥着那个小包袱,看见我就跑过来。
“我娘把钥匙偷出来了。”
“走。”
我们往镇上方向跑。
刚跑出树林,身后传来唐荣轩的摩托车声。
彭玉蓉没能拖住他。
海瑶的包袱掉在地上,我拽着她钻进玉米地。
摩托车在地头停下,唐荣轩的声音传过来:“爹!他们往镇上跑了!”
唐良的声音也在:“追!别让人看见。”
玉米地里闷得透不过气。海瑶的脚崴了一下,我半背半拖着她往前挪。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唐荣轩的扁担拨开玉米叶子,哗哗响成一片。
快到地头的时候,海瑶忽然说:“你放我下来,你拿着证跑。”
“他们抓到我最多打一顿,抓到你你爹的宅基地就没了。”
我停住脚。
地头外面是一条土路,过了土路就是镇子。
我把宅基地证从怀里掏出来塞进鞋垫底下,又把海瑶往地头一推:“你往镇上跑,找李同志,司法局那个。”
“你呢?”
“我引开他们。”
海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土路上跑。
我往反方向跑了几步,故意把玉米秆弄得哗哗响。
唐荣轩果然追过来,扁担扫在我后背上,我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唐良从后面赶上来,喘着粗气:“海瑶呢?”
我趴在地上没说话。
唐荣轩又踹了我一脚,我咬着牙没出声。
唐良蹲下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嘴硬。你爹的宅基地,明天就归马爷。”
他们走了。我趴在地里,后背火辣辣地疼。天渐渐黑了,露水落下来打湿了衣裳。我从鞋垫底下摸出宅基地证,攥在手里,慢慢爬起来。
07
我回到镇上已经是半夜。
师父家亮着灯,海瑶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她嘴角的淤青在灯光下发紫,头发乱糟糟的。
“你没事吧?”她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没事。”我坐下来,后背疼得吸了口气,“李同志咋说?”
师父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杯水:“小李说了,明天一早去县里法院递材料。海瑶成年了,可以申请解除领养关系。借条的事,笔迹鉴定也能做。”
海瑶攥着搪瓷缸,指头关节发白。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娘咋办?”
屋里静下来。彭玉蓉还在唐家,唐良要是知道是她放的钥匙,不会善罢甘休。师父抽着烟,烟雾在灯下打着旋。
“明天一早我先回去。”海瑶抬起头,“把我娘接出来。”
“唐良不会放人。”
“我有办法。”海瑶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张折得发黄的纸,边角都磨毛了。她展开来,上面是手写的字,盖着红章。
“这是当年唐良领养我的手续。”海瑶指着最下面一行,“担保人是他自己。我亲爹娘留下的宅基地,监护期间由他代管。可我成年了,监护关系自动终止。他扣着不让我走,是违法的。”
师父拿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有用。”
那天晚上海瑶睡在师父家堂屋里,我睡在院子里。
后背的伤疼得睡不着,我躺在草席上看星星,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先去唐家接彭玉蓉,然后去县里递材料。
唐良要是拦,就报派出所。
马德山那边,李同志说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假借条的事跑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海瑶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我翻了个身,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睡不着?”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亲爹叫周良。”
我一愣。周良,我爹提过这个名字。早年镇上收废品的,后来出车祸死了。我爹跟他喝过酒,说他是个老实人。
“唐良是我爹的表哥。”海瑶盯着院子里的枣树,“我爹娘出事之后,他来领养我,我那时候才六岁。宅基地证他一直想要,可我爹临死前把证藏起来了,唐良找了好几年没找着。去年我收拾我娘旧衣裳,从棉袄夹层里翻出来的。”
我想起那张发黄的宅基地证,上面写着周良的名字。一块宅基地,唐良惦记了十几年。海瑶在柴房里跟我说的那句话,背后压着一条人命。
天亮之后我们分头走。海瑶回唐家村接彭玉蓉,我去县里找李同志。临走前她把宅基地证又塞给我:“你拿着,我身上不能带。”
我揣好证,骑车往县里赶。
到了司法局,李同志看了材料,当即给法院打了电话。
笔迹鉴定申请递上去,领养关系解除的申请也填了表。
李同志说:“最快三天,慢的话一周。这段时间海瑶不能回唐家。”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骑车往回赶。
到镇上已经是下午,师父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海瑶蹲在台阶上,彭玉蓉坐在她旁边,脸上有巴掌印。
唐荣轩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提着根棍子,嚷嚷着让海瑶跟他回去。
师父挡在门口,手里攥着把刨子。我走过去,唐荣轩看见我,棍子指过来:“苏越彬,你把我妹藏哪了?”
“她成年了,想上哪上哪。”
“她是我家的人!”
“你家的?”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领养手续复印件,在李同志那儿复印的,“她亲爹姓周,你姓唐。监护关系她成年就断了。你再闹,我就报派出所。”
唐荣轩愣了一下,棍子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人群里有人嘀咕:“唐良那事儿干得不地道,人家亲爹的宅基地他也惦记。”唐荣轩脸上挂不住,棍子往地上一杵:“你等着。”
他走了。彭玉蓉这才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海瑶扶着她站起来,往师父院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08
三天后,法院的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借条上的“捌仟”两个字确实是后添的,原字是“叁仟”。
李同志拿着鉴定报告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那边推三阻四,说马德山是他表弟,要回避。
李同志直接报了县局。
县局下来人的那天,唐良跑了。马德山被带走问话,唐荣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海瑶的领养关系解除申请也批下来了,她和唐良再无关系。
彭玉蓉没回唐家。
海瑶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把彭玉蓉安顿下来。
我去看过一次,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彭玉蓉在灶上烙饼,看见我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说:“越彬,婶子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
海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宅基地证。她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这是你亲爹留给你的。”
“我知道。”她看着我,“可唐良要是回来,还得找这个。你拿着,他找不着。”
我没接。海瑶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收回手,把证搁在桌上:“那就先搁这儿。你啥时候要,啥时候来拿。”
我嗯了一声。那天在她们家吃了顿烙饼,彭玉蓉的手艺好,饼烙得软和,卷着咸菜吃。海瑶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过了几天我爹的宅基地解了押。
马德山被县局问了话,借条的事抖出来,他怕牵扯出别的事,主动把押的宅基地退了。
我爹拿到地契那天,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
我娘把地契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揣着。
日子好像要回到从前。
我照常去镇上做木匠,我爹种地,我娘喂鸡。
可有些东西变了。
我姐回娘家那天,我爹跟她说了宅基地的事,我姐哭了。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劝。
唐良一直没露面。有人说他跑外地去了,有人说他躲债去了。唐荣轩也不见人影,那两间瓦房锁着门,院里的草长了半人高。
海瑶在镇上找了个裁缝铺的活儿,彭玉蓉帮人看孩子。
我隔三差五去她们那儿坐坐,有时候带点我娘蒸的馒头,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着喝碗水。
海瑶话不多,彭玉蓉倒是慢慢开朗了些,偶尔说起海瑶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路过唐家村。
远远看见唐家院门口站着个人,佝着背,头发花白。
是唐良。
他瘦了一圈,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也看见了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没停,骑车过去了。后视镜里,他慢慢蹲在院门口,双手抱着脑袋。那个姿势,跟我爹当初蹲在门槛上一模一样。
09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海瑶来找我。她站在木匠铺门口,手里攥着个信封,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我放下刨子走出来。
“判了。”她把信封递给我,“唐良伪造领养材料,挪用抚恤金,判了两年。马德山的放债案另案处理。”
我打开信封看了判决书。
上面写得清楚,唐良领养海瑶期间,将她父母留下的抚恤金挪作赌资,并以监护权要挟侵占宅基地。
法院判令唐良归还剩余抚恤金,宅基地归海瑶所有。
“抚恤金没剩多少了。”海瑶说,“唐良这些年赌光了,法院判他退,他也没钱退。”
“宅基地还在。”
海瑶点了点头。她靠在铺子门框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日头快落了,西边天烧成一片橘红。她忽然说:“我娘想回村里住。”
“回哪个村?”
“我亲爹那个村。我爹的宅基地在镇东,可村里还有老房子地基。我娘说想回去盖两间房。”
我想了想,说:“我帮你。”
海瑶转过头看我。她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苏越彬,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姐当年没人帮。”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脸上那块淤青早就消了,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你姐现在咋样?”
“离了。”我说,“上个月离的。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海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爹娘……”
“我爹这回没拦。”我想起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不管。
我姐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回来就好。”我姐哭了,我娘也哭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帮海瑶收拾东西。
她租的房子要退了,彭玉蓉先搬回村里去。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两口箱子。
我搬箱子的时候,从箱底掉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
上面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镇东那块宅基地上,背后是刚打好的地基。
“我爹。”海瑶把照片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年我四岁,宅基地刚批下来,他高兴得不行,抱着我照了这张相。”
照片上那个男人笑着,牙很白。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根冰棍,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看了很久,把照片还给海瑶。
“盖房子的时候,把这张照片挂堂屋里。”
海瑶攥着照片,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苏越彬,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骑车回家,月亮很大,照得土路发白。
我想起我姐,想起海瑶,想起柴房里那句悄悄话。
有些事跟月亮一样,看着亮,走近了全是坑。
10
第二年开春,海瑶在镇东那块宅基地上盖了两间瓦房。
我帮着打的家具,门窗都是我自己做的。
上梁那天,彭玉蓉煮了一锅红鸡蛋,挨家挨户分。
村里人来看热闹,有人问海瑶:“你男人呢?”海瑶说:“没男人。”问的人讪讪走了。
房子盖好之后,海瑶在镇上开了间裁缝铺,彭玉蓉帮衬着。
我照常做木匠,有时候去她铺子里坐坐,帮她修个凳子钉个扣子。
我娘催我相亲,我去了两回,没成。
我娘问为啥,我说不合适。
我爹在旁边抽烟,没吭声。
那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南方寄来的,信封上字迹娟秀。我拆开,里面是八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柴房那句话,没白说。
钱是海瑶寄的。
她去了南方,裁缝铺盘给了彭玉蓉。
信上没有地址,只盖了个邮戳,看不清具体地方。
我攥着纸条站在院子里,我娘出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那八千块我没花。
过了些日子,村小学翻修,我把钱捐了。
校长说要立个碑,我说不用。
钱是海瑶的,也是唐良欠她的,绕了一圈,该用在正经地方。
我爹知道这事之后,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说了句:“这丫头,像她爹。”
后来我成了家,媳妇是邻村的,人老实。
日子过得平淡,不好不坏。
我偶尔路过唐家村,看见那两间瓦房还在,门锁着,院里的草又长高了。
唐良出狱之后没回村,听说去了外地投奔亲戚。
唐荣轩一直没消息。
有一年清明,我去给我爷爷上坟,经过镇东。
海瑶盖的那两间瓦房门开着,彭玉蓉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红鸡蛋,说是海瑶从南方寄回来的,特意嘱咐给我留一个。
我剥开鸡蛋,蛋壳碎在掌心。彭玉蓉说海瑶在南方挺好,给人做衣服,日子过得去。她没提海瑶啥时候回来,我也没问。
鸡蛋吃完,我把蛋壳埋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
彭玉蓉说这棵树是海瑶走那年栽的,今年头一回结果。
枣子还青着,硬邦邦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柴房里,海瑶凑到我耳边说话的样子。
柴草味混着霉味,她指头冰凉,声音打颤。
那会儿我啥也不知道,就跟着她钻进柴房,门一关,外面的日头再毒也晒不着。
有些门关上了就再没打开。有些人走了就再没回来。可那句话还在,像根钉子扎在耳朵里,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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