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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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张圆桌,支开了能坐八个人。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上了九个菜,八个人都坐下了。

我在阳台上找着一个马扎。

“家豪,你忙你的,这儿我替你招呼。”

韩红霞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下了。

她坐的是靠厨房门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我坐了八年。冬天靠着暖气,夏天冲着风口,端菜出来一转身就能坐下,不用绕。

她坐上去,把包挂在椅背上,袖子一挽。

“静怡,茶呢?我给倒上。”

程静怡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口红。

“红霞你来得真早。”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凉拌木耳。

“红霞,你坐那边吧。”我说,“那把椅子我进出方便。”

“哎呀,我帮你端菜。”她往椅背上一靠,“我坐这儿,正好接你的盘子。”

我把木耳放在桌上,回厨房了。

第二个菜是红烧鲫鱼。

我端出来的时候,她正给老赵倒酒。

“赵哥,你喝这个,这个不上头。”

“哎哟,红霞懂事。”

我把鱼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

她一道也没端。

她坐在我的位子上,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烟,说静怡这店要是没有她帮着张罗,早就黄了。

“静怡这人,心太软。”

程静怡在旁边笑,一边给她夹菜。

“红霞就是能干。”

我上到第七个菜,是炖了两个钟头的排骨。

锅很沉,我两只手端着,从厨房出来。

桌上坐满了。

八个人坐着,韩红霞坐在我的位子上,正说到兴头上。

没有人挪。

我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口砂锅。

“放这儿放这儿。”韩红霞把面前的骨碟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

我把砂锅放下。

汤晃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第八个菜是清蒸鲈鱼。第九个是炒时蔬。

上完,我回厨房洗了把手。

再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开始吃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八把椅子,八个人。

我去了阳台。

阳台上堆着米面油,墙角一个腌菜缸,缸上压着一块青砖。

马扎在最里头,我把它抽出来,抖了抖灰。

拿到客厅,支在桌角。

坐下去的时候,比桌子矮一截,胳膊肘得抬起来才能夹到菜。

老赵看见我,愣了一下。

“家豪,你怎么坐那儿?”

“这儿方便。”我说,“一会儿还得热汤。”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

客人走了以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

程静怡在客厅数红包。

“红霞给了一箱奶。”她说,“我记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池。

“静怡。”

“嗯?”

“她今天坐了我的位子。”

“她不是帮你招呼客人吗。”

“她一道菜没端。”

“她跟客人说话呢。”程静怡把红包叠好,“你怎么什么都记。”

“我不是记。”我说,“我站了一晚上。”

“你站一晚上怎么了?你是主人。”

“主人连个座都没有?”

程静怡把钱放进抽屉,回过头。

“曹家豪,你今天四十了。”

“我知道。”

“四十的人了,为一个座位,跟我掰扯半天。”

“我不是为座位。”

“那你为什么?”

“她替我做主。”我说,“她坐在那儿,说你心太软,说这个家没有她不行。你还在旁边笑。”

“她说的是实话。”

“哪句是实话?”

“店里的实话。”

“那我呢?”

程静怡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真是……”

她把抽屉推上。

“小心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箱子拉到门口了。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手提袋,还有一个装化妆品的收纳包。

“我去红霞那儿住几天。”

“住几天?”

“住到我不用看人脸色。”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

“钥匙带了吗?”

“带了。”

“那你去吧。”

她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你自己要去的。”

“曹家豪。”

“嗯。”

“你就这么让我走?”

“我拦你,你就不走了?”

她没说话,拉起箱子往门口走。

箱子轮子在老楼的水泥地上磕,一格一格地响。

我跟到楼梯口,把箱子提起来,给她拎下楼。

箱子不轻。

到楼下,我把它放在她脚边。

“路上慢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真行。”

她拉着箱子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

屋里还留着昨晚的菜味。

我把窗户全打开,把桌子擦了两遍,把椅子一把一把摆回原位。

靠厨房门那把,我推了推,推正。

然后我坐下来,坐了一会儿。

椅子上有一点香水味,不是她的。

我起身,拿了块抹布,把椅面擦了一遍。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

一个人的量,锅里水开得快,面下去,两支筷子一搅就散。

我坐在那张桌子边吃。

桌子太大,我挪到靠墙那边,占了一个角。

下午我去粮库上班。

三号仓的粮温比昨天高了半度。

我把粮情记录本翻开,把数填上,又去后院把通风窗开了两扇。

风从窗子里灌进去,带着一股麦子的味道。

老赵过来,靠在门框上。

“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

“挺好。”

“你媳妇呢?”

“去她朋友家住几天。”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抽了半支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家豪,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有些事,你越不吭声,人家越觉得你没意见。”

“我说了。”

“你说了?”

“我说她坐了我的位子。”

老赵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那你不如不说。”

我没接话。

他走了以后,我把三号仓的门锁上,把钥匙挂在墙上的木板上。

那块木板上钉着十几个钩子,一个钩子一把钥匙,一个仓一个号。

我数了一遍,一把不少。

晚上回家,我一个人煮了粥,就着咸菜吃了。

洗完碗,我把她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床边。

摆得很正,鞋跟冲外,跟她平时放的一样。

摆完,我站了一会儿,才关灯。

夜里醒了一次,客厅的钟走得很响。

我起来喝水,看见桌上还摆着昨天那口砂锅。

锅底有一层油,凝住了。

我没洗,回屋躺下。

她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们没通过电话。

她妈打来过一次。

“家豪啊,静怡在你那儿吗?”

“不在。”

“那她上哪儿去了?”

“她说去朋友家住。”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一个大男人,让老婆住到别人家里去,你脸上有光?”

“她自己要去的。”

“她要走你就让她走?你不会去接?”

“她没说回来。”

“她不说,你就不会说?”她妈的声音高起来,“曹家豪,我把闺女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照顾她。”

“那你现在照顾了吗?”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去接,这日子就散了。”

“妈。”

“你别叫我妈。”

电话挂了。

我坐在粮库的值班室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灯下面停着一辆拉粮的三轮。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粮情记录本。

三号仓,粮温十九度,水分十三点二。

这一行字我写了三遍,前两遍写歪了。

第二天上午,来了车新麦。

我扛着扦样器上车,一袋一袋插进去抽样。

麦子倒出来,摊在手上,我用牙咬了一粒。

“水分大了。”我跟司机说。

“大多少?”

“超了零点三。”我把麦子丢回袋子里,“回去再晾两天。”

“曹师傅,通融一下。”

“通融不了。”我说,“这仓要是出了问题,一库的粮都得扔。”

司机骂了一句,把车倒出去。

我站在磅房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

麦子的味道在院子里散了好久。

下午,程静怡的表妹来了。

她叫小敏,在商场卖化妆品。

她站在粮库门口的传达室,跟门卫说是找曹家豪。

我出去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姐夫。”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

她跟着我进了值班室,坐下,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动。

“姐夫,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姐是不是把家里的钱都投出去了?”

我抬起头。

“什么钱?”

“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上个月她跟我说,她要跟红霞姐开分店,让我别跟别人说。”

“她投了多少?”

“她没说数。”小敏低下头,“她说分红能有一半。”

我没说话。

“姐夫,我觉得不对劲。”她说,“红霞姐那个人,我从小心眼儿里就不喜欢。”

“你姐呢?”

“我姐信她。”小敏抬起头,“我姐说,红霞姐是唯一一个不图她什么的人。”

我把桌上的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回去吧。”

“姐夫。”

“这事我知道了。”

“你不问问我姐?”

“问了,她也不会说。”

小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姐夫,你别怪我多嘴。”

“不怪。”

“我姐那个人,就是听不得好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袋橘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朝西,太阳照进来,橘子皮上一个一个亮点。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去趟城东。

城东那条街在修,路面挖开,两边用蓝铁皮挡着。

韩红霞的店在街中间,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门口堆着沙子、水泥、几卷壁纸。

招牌换了,是新的,四个字:红霞美容。

不是“静怡”,也不是“静怡分店”。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工人从里面出来,扛着一卷电线。

“师傅。”我喊了一声。

“干啥?”

“这店什么时候开?”

“早着呢。”他把电线往肩上一甩,“里头全得重弄。”

“老板姓韩?”

“姓韩。”

“还有一个合伙的呢?”

“没听说。”他走了两步,回头,“你要装修?”

“不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卷帘门缝里能看到里头,地上铺着塑料布,墙只刷了一半白。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美容床”。

不像关门,像停在那儿。

八月初,我又去了一趟。

这回卷帘门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纸:招租。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街对面有个卖凉皮的小摊,我去买了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边拌凉皮一边跟我搭话。

“看那店?”

“看看。”

“关了。”她说,“开了不到两个月。”

“怎么关的?”

“不知道。”她把醋瓶放下,“听说是钱不够。”

我把凉皮吃完,把碗还给她。

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是程静怡的同事小周,寿宴那天坐在桌子一头的那个。

“曹哥?”

“小周。”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看了一眼那家关着的店,又看了看我。

“曹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红霞姐上个月找我借了钱。”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一万多,说是店里周转。”

“你借了。”

“借了。”她低下头,“她说静怡姐也在里头。”

“她还没还?”

“没有。”小周抿了一下嘴,“上礼拜她又开口,我说我没钱了。她说那你把信用卡套一下。”

我没说话。

“曹哥,静怡姐到底投了多少?”

“十五万。”

小周的眼睛睁大了。

“她把店盘出去的钱,全投进去了?”

“什么店?”

“她那个美容院啊。”小周说,“上上个月就转了,转给一个外地来的。那店是她自己一砖一瓦弄起来的,我们几个跟着她干了五六年。”

“我们都以为她要开分店。”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扇贴着招租的门。

风把纸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

“曹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先走了。”

“小周。”

“哎。”

“那笔钱,你去要。要不到,去派出所。”

“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但你不去要,就一定要不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是八月末。

那天下午我在家,正在把腌菜缸的盖子掀开,晾一晾。

楼下有轮子响。

我探头往下看,是她,还是那个二十四寸的箱子。

她自己把箱子拎上来的,一层一层,拎到四楼,歇了三回。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回来了。”

“进来吧。”

她拉着箱子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屋子跟她在的时候一样,就是干净了一点。

“你一个人住?”

“嗯。”

“饭也自己做?”

“做。”

她把箱子靠在墙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家豪。”

“嗯。”

“我可能被人骗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是一份协议,复印的,纸边有点卷。

“我投了十五万。”她说,“占四成。”

我把协议拿起来,从头看。

甲方韩红霞,乙方程静怡。

合作经营,项目名称:红霞美容分店。

出资方式:乙方一次性出资十五万元。

利润分配:按四六分成。

我往下看。

“店址”那一栏,空的。

我把手指按在那一栏上。

“这里。”

“什么?”

“店址是空的。”

她凑过来看。

“她说选址还在谈。”

“谈了几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没定下店址,你就把十五万打过去了?”

“她说定金要先付。”

我继续往下看。

退出条款:乙方中途退出,出资不予退还。

“这条你看了吗?”

“看了。”

“看懂了吗?”

“她说这是走个形式。”

我把协议放下。

“静怡,没有店址,就没有店。没有店,就没有四成。”

她看着我。

“那我的钱呢?”

“钱在她账上。”

“她说钱都花在装修上了。”

“装修的是谁的店?”

她不说话了。

“招牌我看见了。”我说,“红霞美容。没有你的名字。”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

“你住在她家两个月。”我说,“就没看出来?”

“她家我去过好多回。”她说,“三室一厅,装修得好。”

“房子是她的?”

“她说……”

她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是她男人单位分的。”

“她男人不是在外地?”

“回来了。”她低下头,“上个月回来的。”

我没说话。

“他回来那天,红霞让我搬出去。”她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家里住不开。”

“你就搬了?”

“我搬去旅馆住了四天。”

“四天,一天九十。”她说,“我带的钱不够,最后两天在网吧坐到天亮。”

我没接话。

“钱呢?”

“旅馆的钱是我自己付的。”

“我不是问旅馆。”

她抬起头。

“家豪,我怎么办?”

“协议是你签的。”我说,“你去谈。”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签的。”

她坐在那儿,没有动。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没进门。

我下去倒垃圾,看见她。

“谈得怎么样?”

“她不认。”

“怎么不认?”

“她说钱是我自愿投的。”程静怡抬起头,“她说她店里装修花了二十多万,我那点钱还不够。”

“协议上写了退出条款。”

“她说那条款是保护她的。”

“那店址呢?”

“她说店址是商业秘密。”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家豪,你帮我去跟她说说。”

“我不去。”

她抬起头。

“为什么?”

“我去了,说什么?”

“你说你会说。”

“我会说粮库的事。”我说,“我会说三号仓的粮温高了半度该开几扇窗,我会说这批麦子的水分超了零点三得重新晾。她那个店,我一个字都不懂。”

“你不是懂协议吗?”

“我懂的是磅单。”我说,“磅单上一个数不对,整车的粮都得重新过。可这协议上的字,是你签的。”

她低下头。

“家豪,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信她。”

“还有。”

“不该把钱投进去。”

“还有。”

她想了一会儿。

“不该搬出去。”

“这三条,你走了两个月,想明白了三条。”

“我早就想明白了。”她说,“我就是没脸回来。”

我看着她。

楼道里有股潮味,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静怡,我问你一句。”

“你说。”

“那天我生日,你为什么笑?”

“什么?”

“她说你心太软,说这个家没有她不行。你在旁边笑。”

她愣住了。

“我那是……”

“你那是觉得她说得对。”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笑的时候,我在端菜。”

她不说话了。

“静怡,我不是为了一把椅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我在这个家里,站了一晚上。八个人坐着,我一个人站着。你也坐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

“家豪,我们重新开始吧。”

“你先把自己的账理清楚。”

“钱要不回来,我也认了。”她抹了一把脸,“我就是想回来。”

“回来住可以。”我说,“次卧空着。”

她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我还是你老婆吗?”

“手续没办,你就是。”

“办了以后呢?”

“办了以后,你是小敏她姐。”

她没说话。

“静怡,我不是要赶你走。”我说,“我是要你知道,这个家以前是怎么撑起来的。”

“怎么撑的?”

“一顿一顿饭,一个一个数。”

“这个家还在。”我说,“但不是原来那个了。”

九月,我们把房子挂了出去。

老城区的旧楼,四楼,没电梯,卖了四十一万。

钱对半分。

她拿的那一半,填了她自己捅的窟窿。

我搬去粮库的宿舍。

宿舍在库区西边,一间平房,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窗户对着晒场。

第一晚,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晒场那边有风,带着麦糠的味道。

隔壁是值班室,夜里有人打牌,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

我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地图。

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是哪儿。

搬家那天,我借了老赵的三轮。

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两个纸箱,一口锅。

最后搬的是阳台上那个腌菜缸。

缸太沉,我和老赵两个人抬,从四楼抬下去,歇了两回。

第一回在二楼半,老赵喘得厉害。

“这缸里装的什么?”

“压了三十斤石头。”

“你留着这石头干什么?”

“缸要压着,菜才不浮。”

“你还腌菜?”

“腌。”

“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

“吃不了,给同事分。”

抬到楼下,程静怡站在单元门口。

她来交钥匙。

“缸你也带走?”

“这缸是我妈留下的。”

“哦。”

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一串三把,一把大门,一把屋门,一把铁盒子。

“铁盒子里的存折,我取空了。”她说,“剩下的我补上了。”

“多少?”

“不多。”她低下头,“我把车卖了。”

“卖了多少?”

“几万块。”

“车是我陪你去看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那天你说这车底盘低,回老家不好走。”

我没说话。

我没说话。

“家豪。”

“嗯。”

“你以后,一个人怎么过?”

“跟以前一样过。”我说,“上班,做饭,睡觉。”

“以前有我给你做饭。”

“以前你也不常做。”我说,“你下班晚。”

她没说话。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去看三轮。

阳台上还有一把葱。

是我春天栽的,栽在一个泡沫箱里,箱底垫了瓦片。

我上楼,把泡沫箱端下来,放在三轮的车斗里。

葱叶有点黄了,根上还带着土。

“葱你也拔走?”她站在楼下问。

“这是我种的。”

“一箱葱。”

“我种的。”我说,“宿舍窗台能放。”

她没再说话。

我把泡沫箱在车斗里摆正,挨着腌菜缸。

风从车斗上过,葱叶晃了两下,扫在缸沿上。

三轮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我坐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缸沿。

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大路。

路边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车斗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我转过头,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