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评价一个制度好不好，最顺手的尺子似乎是经济发展。GDP涨了，就业稳了，财政宽裕了，制度自然就是“好”的。最近跟北京两高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李向安谈及这个话题，李向安提出了他的反对意见。李向安说：经济发展这把尺子有一个致命缺陷，它量得出社会发展的速度，却量不出社会发展进步的方向。至于谁在这个发展过程中被甩下车，更是无法预估。李向安给出的结论是：评价制度好坏的标准，不是经济发展，而是公平公正。
（左为著名律师李向安，右为著名书法家赵文斌）
李向安并不是书斋里的学者，而是干了近二十年刑辩、翻过N多起冤假错案的实战派律师。他的判断来自一种很朴素的职业经验：效率再高，一旦抽掉公平公正，结果可能不是零，而是负数。他谈司法领域的“严打”和“结案率考核崇拜”时说得很直白：“没有公平公正，再高的司法效率都等于零，甚至会变成负数，给案件当事人和社会带来极大的危害。”。李向安说：同样的逻辑放在司法上成立，放在经济上同样是成立。一个制度如果只以“发展速度”作为价值取向，以GDP论英雄，就会系统性地容忍那些“快但脏”的东西：快拆快建、快批快上、快增长快分化。速度上去了，但很有可能“公平公正”顺势就塌下去了，这样的“好”是经不起历史追问的。
经济发展作为评价标准，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天然回避了财富分配问题。因为增长可以同时容纳繁荣与剥夺。用GDP衡量发展“天生存在着忽视收入分配公正的缺陷”，“经济增长繁荣”与“社会矛盾凸显”完全可以并存。市场经济的逐利逻辑也提醒我们：资本会流向回报率最高的领域，却不会自动顾及社会公平与民生福祉。经济增长不会自发促进社会平等，这在社会学上早有共识。一个制度如果把自己的价值取向完全押在“发展”上，就等于把评价权交给了一个不负责公平的天平。
李向安给出的替代标准，是把公平公正锚定在“制度”本身，而不是把它当作发展之后的“补救措施”。他归纳过自己的核心观点：公平正义“不是一句空口号，而是一种实践，一种现实的制度”。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拒绝了“先发展、后公平”的时序安排。公平不是等蛋糕做大了再切的分配问题，公平是做蛋糕的规则本身是否正当的问题。罗尔斯在《正义论》开篇说：“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们如何有效率和有条理，只要它们不正义，就必须加以改造和废除”。效率可以是制度的优点，但不可以是制度的价值取向。
那么，公平公正作为标准，究竟怎么“量”？李向安没有停留在抽象层面。他谈制度竞赛时提出过一个很接地气的检验方式：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四大民生问题”是检验制度成色的“试金石”。这不是用“人均GDP多少”来打分，而是用一个普通人在制度中的实际处境来打分。孩子能不能不因学区房而失去机会，病人能不能不因费用而放弃治疗，年轻人能不能不因房贷而牺牲生活质量，老年人能不能不因养老而陷入恐惧。这些问题回答不好，经济增长数字再漂亮，制度的“好”也是打了引号的。
李向安还强调：关注社会各个方面的公平公正问题，是一个律师的职业责任。一个社会是否公平公正，体现在立法、司法、执法的各个权力环节上，体现在人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等各方面现实中的具体执行法规和具体政策方面，尤其是体现在如何对待底层百姓、弱势群体的生活政策方面。也就是说，公平公正不是悬在空中的口号理念，而是要落到公权力运行的每一个环节，落到普通人从出生到养老的每一件具体事上。公平公正之所以比经济发展更适合做标准，恰恰因为它逼着制度面对具体的人，逼着制度回答底层百姓和弱势群体是否被看见、被保障，而不是把眼睛只看向统计报表。
李向安有一个很务实的方法论：面对盘根错节的不平等，要“用最大努力去实现局部公平正义”，“局部公平的实现，具体个案公平公正的实现，就是打开解决社会平等问题的钥匙”。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种可操作的正义观。全面公平难以一蹴而就，但养老待遇的双轨制差距、灵活就业者的社保门槛、司法程序中的非法证据问题，这些“局部不公”是可以被制度逐个撬动的。一个制度的好坏，不在于它宣称自己追求多么宏大的公平，而在于它有没有能力在具体的局部、具体的个案中把公平从口号变成可感知的待遇、可触摸的程序、可兑现的权利。
我认同李向安律师的观点，把经济发展拉下“唯一标准”的神坛，不是否认发展的重要性，而是否认发展可以自我证明。发展只有在一个公平的规则框架内发生，才配得上“好”的评价；脱离了公平公正的发展，越高效，越危险。李向安那句“没有公平公正，再高的效率都等于零，甚至会变成负数”，值得所有习惯用增长率来替制度打分的人反复掂量。制度不是一台追求产出的机器，它是一套分配尊严与机会的规则。一台机器跑得快，人们会夸它；一套规则如果跑偏了，跑得越快，被甩出去的人就越多。评价制度好坏的最终标准，不是它让国家跑得多快，而是它有没有让每一个被规则覆盖的人，感到自己没有被规则抛弃。
（李向安律师：以无罪辩护、刑民交叉、替人翻案著称于法律界，已成功办理多起重大案件，具有良好综合素质能力。其“弘扬人性法治之精神，恪守做人做事之道德”之为人宗旨，赢得社会广泛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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