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艺术科技研究所数字艺术部主任张宜春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李海楠
推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前沿科技与艺术创作深度融合，正成为艺术高质量发展的全新方向。文化和旅游部近日印发《艺术发展“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围绕精品创作、科技赋能等八个方面部署重点任务，提出到2030年艺术事业呈现高质量发展新局面。《规划》将“关注新兴业态形态，探索科技融合应用”单列任务，探索建立人工智能参与创作的管理、监测预警和处置机制，并设立“艺术数智化发展项目”专栏。这是国家艺术专项五年规划首次对人工智能作出系统性部署，为艺术与科技深度融合明确了路线图，对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培育艺术发展新动能、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
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技术正在如何重塑艺术创作，从而更好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中国艺术科技研究所数字艺术部主任张宜春日前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时指出，共演共创、创算共生是未来艺术创作的必然趋势，要坚守艺术创作中人的主体性，加快研制专业创作工具、破解院团落地难题，坚持伦理先行、制度跟进、技术兜底，夯实高质量艺术数据根基，推动数智艺术在“十五五”时期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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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演共创重塑艺术创作格局
中国经济时报：从印刷术、摄影术到电影，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曾重塑艺术形态。《规划》要求关注前沿科技在艺术创作、生产、传播与管理各环节的融合与应用。此轮人工智能浪潮对艺术的改变，与以往技术革命相比，最深刻之处在哪里？
张宜春：共演共创、创算共生，是未来艺术创作的必然趋势，是人工智能引发的社会整体性变革在艺术领域的投射。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重塑艺术形态：印刷术催生大众文学，摄影术推动绘画现代转向，电影技术创造视听艺术，这一次也不例外。
此轮变革的深刻意义，在于创作主体之变。人机协同不是人与机器的简单叠加，而是创作者与整个人类经验世界的对话。千千万万创作者的经验由此汇入同一过程，个体智慧与人类整体智慧相互激荡，这已让艺术生产从个体、封闭、经验主导的活动，跃迁为开放演化的巨系统。
中国经济时报：如今人工智能已能独立生成画作、音乐甚至剧本，“机器创作”是否正在动摇艺术的根基?《规划》强调“引导技术应用服务于艺术表达”，技术与艺术之间有没有不可逾越的边界?
张宜春：关键在坚守人的主体性。作品的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价值指向，归根结底由创作者的生命体验和立场决定。
艺术以人的方式回应人的问题，一旦把创作最终决定权让渡给机器，便失去存在的根本依据。“引导技术应用服务于艺术表达”，关键不在技术能做什么，而在人必须守住什么，即要强调“守住价值判断主导权、情感表达真实性和艺术创作人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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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赋能打通院团落地堵点
中国经济时报：《规划》提出推广在线展演与云端传播，要求“推动线下演出、线上演播融合发展”。当前数智技术在艺术领域走到了哪一步——是仍停留在实验室，还是已具备常态化进入市场的条件？
张宜春：人工智能已在舞台艺术创作全环节展开探索，舞美、音乐、剧本设计可稳定输出，单点技术初步具备常态化基础。制约行业发展的主要矛盾，已从“技术能不能”转向“院团怎么用”。
中国经济时报：《规划》提出增强转企改制院团市场竞争力，支持基层和民营院团发展。但现实中不少院团对人工智能“想用却用不起来”。从“能用”到“落地”，真正的卡点在哪里？又该如何破解？
张宜春：从“能用”到“落地”之间，还有两道关键制约。其一，缺乏适配艺术形态的专业工具。现有工具多面向通用场景，直接移用准确性不足;戏曲程式、行当、声腔规定严格，通用模型难达艺术真实，院团“想用无器可用”。
其二，缺乏自建垂域大模型的技术与投入。院团口传心授的“绝活儿”、独家秘本与表演经验是核心竞争力，既不宜外传、不宜开源训练，私有化部署又面临队伍、投入不足，形成资源“沉睡”与平台“不敢用”的两难。
破解之道：一是研制分门类专业工具，让人工智能“懂得”艺术规律;二是探索中小院团轻量化私有化方案，推动核心资源安全可控转化为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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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规筑基护航艺术长远发展
中国经济时报：深度伪造、AI侵权、内容失真接连出现，一种流行思路是“以技术治理技术”，用更先进的技术封堵风险。《规划》要求探索建立人工智能参与艺术创作的管理、监测预警和处置机制。这条思路是否走得通？真正可靠的治理路径应当如何排序？
张宜春：对这一思路应作冷峻审视。技术封堵易陷入“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的困境：新问题层出不穷，补救却滞后于模型迭代，始终被动追赶。因此应重建治理优先序。
首要确立伦理准则与使用边界，明确“应当用于何处、不可用于何处”;其次健全体制机制，明确责任主体、流程与处置规则;技术手段置于末位兜底。伦理先行、制度跟进、技术兜底，三者不可倒置。
中国经济时报：人工智能迭代速度空前，而传统标准制定往往耗时数年，容易“标准刚出台就已落后”。《规划》要求加强艺术领域技术应用标准研究。在“快”与“准”“全”之间，艺术领域人工智能标准体系应当如何搭建并保持生命力？
张宜春：宜采取“快速形成应用、快速形成共识、快速更新迭代”的“三快”方式。
一是快速形成应用，场景跑通的同时规范与伦理同步到位，避免“先泛滥后补课”;二是快速形成共识，已有共识先行确认，争议搁置、求同存异，“快”的优先级高于“全”与“准”;三是快速迭代，标准更新须跟上模型迭代，周期显著短于传统制修订，必要时强制限定更新时限。
中国经济时报：《规划》提出健全人才转岗就业引导机制、推进主创酬劳制度改革，推动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面向2030年，“十五五”时期艺术机构数字化转型最该抓住的抓手、最需补齐的短板是什么？数智艺术将给创作格局和公众审美带来怎样的改变？
张宜春：最现实的抓手是夯实数据根基：系统整理文化艺术资源，将专家经验注入数据，转化为大模型可用的高质量数据。最需补齐的短板不在模型，而在经得起三重检验的高质量艺术数据。
一要经得起训练，能显著提升模型艺术领域性能，而非徒有其表的“数字化成果”;二要经得起审美，语料遴选须经专业判断，绝不能“垃圾进、垃圾出”;三要经得起历史，建数据立标准是为后世积累文化家底，值得回望千年。数据建设要以技术尺度衡量、审美尺度把关、历史尺度自省，这一短板属行业公共品，尤需国家统筹。
面向2030年，数智艺术生态可望呈现两重图景：一方面是创作全民化与新大众文艺繁荣，这背后是普通人凭借AI技术赋能，突破专业壁垒，通过创作主体扩大带来总量跃升，催生精品持续涌现;另一方面是审美范式更新，即公众不再执着于“由人还是机器创作”，而回到作品本身，主体之辨让位于价值之判。
让技术融入而不喧宾夺主，艺术回归本真而气象万千，正是艺术发展生态成熟的标志。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发 布丨申双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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