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广东广宁。

五十二岁的浙江举人杜凤治,熬了十几年,终于当上了知县。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此时的他很想搞个开门红来立威。

恰好石狗墟有人递禀帖,说匪首“单只手”横行绥江、拦船抢劫,最近还要“竖旗聚众”,准备搞大的。

杜凤治当即拍板:干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广宁地处山区,本来特产就是土匪。

而这石狗墟又在广宁县和四会县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土匪更多,也更难剿灭。

为了搞好开门红,杜凤治也是豁出去了。他不仅调动本县的衙役、乡勇全员出动,还写信拉上隔壁四会县联手会剿。

最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动用人情,借调了本地驻军来压阵。

一张大网,浩浩荡荡罩向石狗墟。

按杜凤治的想法,这次是狮子搏兔,又是突然袭击,抓个匪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到了地方,傻眼了。土匪早就"闻风窜散",跑得连根毛都没剩下。

杜凤治是个精明人,他坐在船上越想越不对味:明明自己保密工作很到位,行动也很迅速,怎么土匪还能散得这么及时?除非……

不过他还没时间细想。因为本地士绅非常给力,居然带乡勇拦住了几个土匪。还用大炮轰死了一个“匪首”,又活捉两个喽啰。

杜凤治挺高兴,虽然首恶没抓到,好歹有几个从犯,面子保住了。

正要升堂审问,一个叫温良萧的监生跑来求情:那具被炮轰死的尸体路太远,抬不过来,我们把首级拿来了,请大老爷免了现场验尸吧。

杜凤治低头一看士绅呈上来的木盒,里面装的,是一颗被砍下来的首级。

不对劲啊。

被大炮轰死的,按说血肉模糊、肢体残缺。可眼前这颗首级,切口平整,脸上也干净,怎么看怎么不像被大炮轰死的啊?

于是他要求去现场勘验,温良萧赶忙拦着,说地方太偏远,连轿子都没有。

杜凤治更起疑了:这死的到底是不是真土匪?还是随便找了个替死鬼?

士绅们支支吾吾,死活不让验。

杜凤治正发火呢,又传来好消息:真正的大佬黄亚自被抓住了。

杜凤治心想,这回总算能审个大的。结果左等右等,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押过来。

捕头跑来报告:大老爷,不用等了,黄亚自已经死了。

杜凤治惊了:怎么死的?

"半路上……被砍死了。"

"为何杀他?"

"恐路上疏失。"

杜凤治当场没发作。

但他在日记里记下了自己的原话:

是啊,种种可疑。

黄亚自是什么人?"积年有案之土匪",他在这一带混了多少年都没事,怎么自己一动真格他就莫名其妙死了?

原因其实也不难猜。

山贼这碗饭,表面拼的是打打杀杀,实际比的是背景和后台。

黄亚自能潇洒这么多年,靠的绝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作为黑手套的身份。

说白了,他就是帮人干脏活累活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些事官府不能干,士绅也不方便动手。比如去恐吓抗租的佃户,比如去隔壁村抢水源,比如去收那些见不得光的保护费。

这时候,黄亚自就得带着他那帮亡命徒上场了。

十几年了,他干的一直都是这种事。

现在你杜凤治来真的,非要搞扫黑除恶,那没办法只能牺牲这个广宁版“高启强”了。

不然他真被抓,很多人睡不着觉啊。

所以,黄亚自必须死。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得罪杜凤治?

算了吧,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我就当面杀了,可程序上没问题,你杜凤治又能拿我们怎么办?

难道你还想掀桌子?士绅相当于国外的议员,那都是有身份的人,真要闹到府里、省里,谁下不来台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就算不撕破脸,你也没法奈何我们。一个外来的知县,在广宁人生地不熟,征粮、治安、断案,哪一样离得开本地士绅?真得罪我们,你的考绩怎么办?

杜凤治当然也清楚这点,所以他做了一个极其体面的选择——自欺欺人。

他传唤了动手杀人的张亚灶和张亚养,这俩人咬死说就是路上怕被抢才动的手。杜凤治也没深究,只让他们画押、按手印。

然后,他找来被抢的铺户、士绅、族长、邻右,大家异口同声证明:那具尸体确实是黄亚自。

既然底下的人把“程序”都做平了,杜凤治也只能顺水推舟。

他拿起笔,在案卷上批了八个字:“一向为匪,死当其罪”,给这桩可疑的灭口案,盖上了官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去之后,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极其无奈的话:

是啊,再疑虑也只能这么办。

黄亚自这种人从不是什么万恶之源,他只是这个系统运转的必要成本。

上面要收税,老百姓不肯交,得靠他去恐吓;乡里要械斗,得靠他去冲锋。甚至到了最后,朝廷要扫黑了,也得靠他的人头去交差。

在这条生态链上,最顶层需要政绩,中层需要利益,最底层的黄亚自们,只是负责递刀和顶罪的。

当他的存在威胁到了整条链的生存时,杀他,就成了大佬们最理性的财务决策。

毕竟,死了一个黄亚自,保全了许多个黄四郎。

这笔买卖,划算。

而黄亚自自己呢,他以为自己是“高启强”,能在广宁呼风唤雨。

却不知道,从被大佬们选为黑手套的那一天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