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光先生反复梳理草书千年的流变,将其归纳为三次重要的变革。三次变革各有其时代的烙印,却遵循着同一条逻辑:每一次都是在既有的框架之上再往前迈出一步,把书写推向更纯粹的自我表达。
草书既已走过三次大刀阔斧的革命,当下的书家究竟还能做什么?若只是在前人留下的笔法、字法与章法里往复临摹,草书便永远只是历史的回声,而非当代人的心声。
张旭光先生因此要进行第四次变革,他的主攻方向,不再是笔法、结字或章法的某一项技术指标,而是审美通感。
所谓审美通感,就是打破传统书法审美长期沉淀下来的文化壁垒,让所有人都能接近这门古老的艺术。
让认识汉字和不认识汉字的人,认识草书和不认识草书的人,理解书法和不理解书法的人都能够欣赏书法。当这些人站在同一件草书作品面前,能否获得大体相当的感动,是判断通感是否成立的试金石。
要达到这种普遍的共鸣,所依凭的角度必然要超越文字识读的功能。也就是说,书法不能再靠识字量、靠文化修养来设置欣赏的台阶,而要回到线条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直观把握的纯粹笔墨线条艺术。
这是一个极具魄力的判断。千百年来,书法始终与识字、读书、文化教养纠缠在一起,看不懂字形便不好意思说自己懂书法,这种隐形的门槛把绝大多数人长久地挡在门外。
张旭光先生的通感之论,恰好要拆掉这堵墙。他的用意不在于贬低文字识读的价值,而在于为书法开辟一条不与识字挂钩的欣赏通道,让线条自身的秩序与力量走到台前。
那么,什么叫超越识读的线质表达?那是指线条在纸面上运动时所呈现的节奏、力度、疾涩、疏密与留白,是笔墨在落下的瞬间留给观者的那一种呼吸般的感觉。
当我们不看字形而只读线条,草书的起笔如何蓄势,中锋如何贯气,枯笔如何扬起,转锋如何生变,都会直接叩击我们的感官。这些经验不依赖任何文化背景,是人类共通的直觉。
儿童看草书会说它有力,画家看草书会想到笔势,音乐家看草书会读出旋律,舞蹈家看草书会看到身姿。他们所依据的正是同一种能力,也就是对运动、节奏与气韵的感受力。
这正是通感的深层含义,也是张旭光先生所提审美通感的真正内核。它把书法从一门需要专门知识的欣赏活动,还原为一种人人可感的身心经验,让古老的笔墨在现代人的目光里重新活过来。
张旭光先生并不是要取消书法中的汉字,而是要让汉字的识读从唯一的门径,降格为众多门径中的一条。文字依然存在,但审美的主干被移到了线条之上。
这样做并非贬低草书的文化含量,恰恰相反,是把草书从被误读为天书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草书不再因为难以辨认而被人敬而远之,反而因其强烈的视觉张力而获得更广的观众。
在张旭光先生看来,第四次变革所要求的,是书法家对线质的自觉。他不再满足于写得像谁,而是要追问自己笔下的线条究竟传递出何种独属于当代人的生命感受。
这种自觉意味着,草书的价值判断标准也会随之移动。过去我们习惯以像某家某帖来衡量高下,如今则需要审视线条本身是否有骨力、有气息、有当代的精神状态。
有人或许担心,一旦放开识读的门槛,会不会让外行甚至投机者浑水摸鱼。张旭光先生并不回避这种担忧,但他相信线质有其客观的品质,真正通感的作品经得起反复的凝视。
线条的优劣是可以被辨析的。圆润还是孱弱,劲健还是浮滑,沉着还是轻飘,有韵还是无味,这些判断即使不借助文字知识,依然能够在有经验的观者那里获得大致相近的结论。
这正是通感并非放任自流的证据。它放开了文化之门,却守住了线质之关。门槛从文化教养移到了对笔墨本身的敏感,这既是对书家的更高要求,也是对观者的重新启蒙。
从书法史的长时段看,第四次变革的提出,回应的是当代书法必须重新寻找观众这一现实命题。当书写逐渐退出日常使用的领地,草书要想不沦为圈内的自娱,就必须找到新的生长点。
审美通感正是这个生长点。它让草书从实用的重负和识读的捆绑中松绑,转而凭借线条的原始力量去叩动现代人的心弦,从而获得一种与时代同频的普遍感染力。
张旭光先生的论述,把书法重新放回人类共通审美的大背景之中。书法不是一小群人的秘密语言,而是一种可以与音乐、舞蹈、绘画对话的视觉艺术,这是第四次变革最动人的地方。
要实现这样的变革,书家必须重新锤炼自己对线的感受力。临古不再是机械地求像,而是要从古人笔墨中提取那种控制线与空间关系的根本能力,进而转译为自己当代的表达。
同时,当代草书也应当敢于在章法、墨色与气象上更自由地试验,让线条的张力在更大的画面上展开,让观者不必追着字形也能被整体的气息所笼罩、所震撼。
张旭光先生强调,通感不是降低艺术标准,而是重新配置艺术的语言。它要求书家把功夫下在线的质量与空间的经营上,而不是把心思花在故弄玄虚的辨识难度上。
从受众的一端看,普及通感还需要批评与展示方式的更新。展览、讲解与评论若能引导观众先看线、再认字,书法的大众基础便会在不知不觉间被重新筑牢。
当然,任何变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审美通感作为一种新主张,尚需在大量的作品与持续的讨论中不断检验和打磨,但它的方向已经指向一个更具包容力的未来。
回到标题所问,张旭光先生对草书的第四次变革要做什么?答案已经清晰:他要让草书放下文字识读的包袱,以纯粹的笔墨线条直面所有人的眼睛,把书法从识字的艺术升级为通感的艺术。
这不是一次技法上的小修小补,而是对书法审美根基的一次重新奠基。若这一变革得以成立,草书便真正完成了从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的转身,成为一门可以跨越文化与语言边界的当代视觉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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