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短剧，怎样才能让医生和患者都认可？
撰文 | 文慧
“好吵啊。”
在短剧《听见你的声音》中，先天失聪的刘欣第一次借助人工耳蜗感知声音时，反应是害怕。这个镜头的灵感，来自剧组手语老师的亲身经历。
这位听障者回忆，最初听到的声音很小，嗡嗡作响，随后越来越大。人工耳蜗带来的声音，需要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剧组把这种陌生与冲击写进故事，让“听见”有了更具体的感受。
这是红果短剧、字节跳动公益推出的六部公益短剧之一。今年9月，双方联合中国出生缺陷干预救助基金会、病痛挑战基金会、爱的分贝、微笑明天慈善基金会等机构发布片单，将镜头对准成骨不全症、脊柱裂、马凡综合征、白塞病、听障及肝癌等议题，计划于年内陆续上线。
当这些生活进入一集只有几分钟的短剧，怎样把疾病讲准确，又把患者写成有愿望、有关系、有选择的人？答案要在一个个具体的创作细节里寻找。
让陌生的病名，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我的童年是黑白色的。”成骨不全症患者崔莹回忆，童年的生活总是伴着突如其来的骨折，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
成骨不全症又称“脆骨病”，是一组以骨脆性增加、容易发生骨折为特征的遗传性疾病。部分患者在轻微外力作用下就可能骨折，也因此被称为“瓷娃娃”。病情的轻重存在差异，骨折、活动受限以及反复就医，会以不同方式影响患者的生活。
2018年和2023年，我国先后公布两批罕见病目录，累计纳入207种疾病，成骨不全症便在其中。对患者而言，认识一个病名，有时需要经历漫长的求医过程。
中国罕见病联盟发布的《2020中国罕见病综合社会调研》显示，在参与调研的2万余名患者中，42％曾经历误诊，平均确诊时间为4.26年。白塞病病友、北京白兰鸽白塞病罕见病关爱中心负责人陈勇也提到，在他们接触的患者中，一半以上确诊耗时超过五年。
求医路上，还有另一种信息上的差距：专业知识、公益救助与需要它们的家庭，并不总能及时相遇。
中国出生缺陷干预救助基金会救助部主任王可欣提到，机构已经制作了不少科普内容和救助信息，但“这些信息大多‘被困’在官网上，只有别人主动搜索时才看得到”。
而她接触过的一些家长，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搜起：“家长带着孩子来到我们这边，都不知道要找哪个科室去看病，只知道孩子的症状，不知道自己孩子得了什么病，特别特别的迷茫。”
短剧提供了另一种接触信息的机会。观众可以先认识一个人物，再跟随他的经历了解一种疾病。比如，马凡综合征患者受到的影响，远不止身材高瘦、四肢修长，还可能包括主动脉扩张、主动脉夹层等心血管问题。疾病与人物的生活联系起来，陌生的医学名词也就有了可理解的情境。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儿科医生杨静认为，通过短剧开展科普是一条新路，“因为短剧现在确实很多人看”。
让观众愿意点开，是故事的起点。留下怎样的疾病认识、怎样的患者形象，则需要创作者在剧本和拍摄中逐一回答。
疾病要写准，患者的生活也要写完整
据红果介绍，六部作品包含真人实拍与AI制作，内容均经过医疗专业审核。剧集选择了不同的生活入口：升学、婚恋、亲子关系、工作与照护。疾病影响着这些选择，却没有替人物概括全部人生。
《并肩》里，患先天性脊柱裂的郑一与成骨不全症患者林灵在康复医院相遇，经历挫折、分离与和解，一同面对升学和婚恋中的障碍。《三个愿望》则讲述成骨不全症患者求学、创业、帮助他人的经历，主人公拒绝“奇迹少年”的标签，希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五十九天》把家庭关系放到疾病面前：因主动脉病变面临健康风险的马凡综合征患者周承宇立下遗嘱，随后在59天的相处中，重新理解父母，也争取自己的生活。《向阳而生》的白塞病患者方惠英是一名常年操持全家的主妇，反复出现的口腔及生殖器溃疡等症状遭到丈夫误解，确诊也成为家人重新认识她的契机。
《听见你的声音》里的刘欣，既要面对听障，也要独自抚养养女、寻找工作、为人工耳蜗攒钱。《树静风止》中的大学生沈佳瑶返乡照顾患肝癌的奶奶，在日常照护中重新走近老人。疾病在这里牵动的是生计与亲情，是患者和身边人共同经历的生活。
要让这些故事成立，医学细节首先不能成为随意改写的情节工具。编剧何昭强调：“医学之类的东西是绝对不能错的，它是一条红线。”为此，制作团队围绕疾病表现、治疗过程和患者生活查阅资料，并与患者、家属、医生及公益从业者沟通。
具体到剧本，团队尝试先通过人物遭遇呈现症状，再由医生角色用通俗的话解释，让观众跟着人物理解诊断与治疗。“角色听明白了，其实观众也就听明白了”，何昭说。
专业知识可以请医生核对，生活里的分寸还需要向当事人学习。《听见你的声音》导演黄翊君介绍，最初设想只让女主角使用手语，讨论后，团队意识到，与她长期生活的母亲、丈夫等家人也应该会一些手语。最后，人物生活圈中的多位演员都进行了学习。
这也让开头那个关于声音的镜头有了生活依据。患者如何感知世界，家人如何与她交流，都需要具体的人和经验来补足。
AI制作同样面临这种要求。《五十九天》导演邓伯超说，团队不希望人物长得过于偶像化，而是希望观众看到一个走在街上就可能遇见的人。“我们应该是经过了上百次的试错，才选出了一个我们满意的，觉得真实的一个角色。”他也强调，要让疾病症状参与叙事，“而不是为了展示而展示”。
症状可以带来冲突，创作者却还要判断：镜头是在理解患者，还是在借患者的痛苦制造刺激？何昭把区别归结为，究竟是在展示他们的生活状态，还是以猎奇的心态消费苦难、吸引流量。病症的呈现应当推动故事和人物关系，人物也应当有自己的变化与成长。
对崔莹而言，过去一些报道更突出病友生活艰难、求医问药的一面。但病痛之外，每个人还有工作、学习、亲情、友情与爱情。她希望作品呈现的是这样完整的生活。
“我们其实想呈现的就是这样一种真实的状态吧，我们也不博取同情，当然我们也不隐藏真相，我们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崔莹说。马凡综合征患者苏佳宇也认为，只要拍得真实，没有刻意放大患者的弱势，就不算消费苦难。他希望病友的经历能为创作提供新的角度。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普外科护士长陈钧，也是“小心肝”肝病筛查公益项目秘书长。在多年的工作中，她感受到，让患者和家属被看见、被尊重、被需要，是非常重要的事。
陈勇则希望，短剧能帮助公众更正确地认识白塞病，理解病友在病情稳定后，也有正常生活和工作的可能。这些期待，为作品提供了流量之外的衡量方式：一个病名能否少一些误解，一个人能否得到更平等的对待 。
医疗短剧的创作，正在迎来更多专业参与
提到短剧，不少人首先想到霸总、复仇、重生与逆袭。严肃的医疗题材进入这样的内容形式，难免让人追问：几分钟的篇幅，能容纳多少真实？
2025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部署“微短剧＋”行动计划，将“跟着微短剧来科普”列为创作方向，鼓励科技工作者支持和参与科普微短剧创作。医生、医院与创作团队的合作，也在提供不同的尝试。
以急诊为背景的《急诊摸鱼王》，把分诊、创伤救治及医护协作等内容带进剧情；《回到三国当名医》则由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医生黄翔出演男主角，借助穿越故事开展医学科普。人物设定可以不同，观众对诊疗细节的关注，却会把作品带回医学常识与临床逻辑。
参与创作的还有卫生健康部门和医院。深圳市卫生健康委与深圳电影制片厂、中广天择传媒联合出品微短剧《重生之我在短剧里当神医》，将科普内容放进带有反转的故事。南京医科大学附属无锡人民医院与无锡广播电视集团旗下影视公司合作推出《水浒医途》，以穿越、轻喜剧结合医学知识，并为剧集搭配“科普时刻”。
聚焦炎症性肠病病友的23集公益短剧《我和我们》，取材于患者故事，在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知识城院区拍摄医疗场景。该院知识城院区消化内科及消化内镜中心主任郅敏参与剧本打磨、医学审校，并在剧中出演医生。专业人员的参与，进入了剧本、场景和表演等具体环节。
对红果此次推出的公益短剧而言，与公益机构合作、听取医护人员和患者的意见，也是在为创作寻找可靠的生活依据。让患者成为主角，需要给他们表达生活的空间，也需要在制作中认真对待这些表达。
家人为什么也要学会手语，初次接触声音为什么会感到害怕，AI人物的形象为什么需要反复调整？这些细节决定着观众看到的是一种被想象的处境，还是一种能够理解的生活。
“一部剧最大的意义不一定是拥有多少热度，哪怕只是影响一个人的想法，它也有价值。”《听见你的声音》女主角饰演者王梦辰说。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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